本报记者 尚志新 支斌
阿尔山市的变化令所有曾经来过的人吃惊。
阿尔山是一个县级市，是内蒙古东部的一个边境小城，人口只有5．6万。3年前中国经济时报记者曾经来过这里，那时这里很平静，走在街上见不到几个外地人。
今年7月29日晚上记者再次来到这里，让记者眼花缭乱的是建在山腰上几十座蒙古包大营周围的灯光和大营门前的大红灯笼，以及从这些蒙古包中传出的悠扬的马头琴声和蒙古歌手嘹亮的歌声，让人流连忘返。
7月30日早7点20分记者又看到开进这座城市一列旅游专列，火车站出口排着两行长长的队伍，市领导和旅游局长们乐得合不拢嘴，他们不厌其烦地和这些陌生人一一握着手。
一个早上就突增500多号游人，让这个城市异常兴奋。
在火车站的西南角，记者还看到有一个正在建设的大厦，据介绍这是一个面积多达39800平米，集洗浴、健身、娱乐、餐饮、拥有500多个床位，总投资1．6亿元的5星级酒店。
出乎中国经济时报记者的预料——阿尔山市现在热闹起来了，旅游业发展起来了。
但是，热闹的背后、旅游发展起来的背后是否存在着问题？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就是在接到反映阿尔山市把疗养院资产贱卖给了一家私企——海神集团的相关材料后前来进行调查采访的。材料里说疗养院的买卖中存在国有资产流失问题。
海神集团之前，曾零转让过疗养院
一年之后，该收购人不辞而别
据调查，阿尔山市现在的海神疗养院以前是全总的一个福利性疗养院，主要接待各行各业的劳模、先进工作者来这里疗养。那时上级每年拨款70万左右，日子过得还算舒服。1999年全总将疗养院下放到自治区总工会，自治区总工会又下放到兴安盟，在此过程中逐渐“断奶”，疗养院被推向了市场。
没有了上级拨款，只靠自己经营来维持疗养院的运行对阿尔山人来说真是太难了。因为阿尔山地处偏僻的边城，又是一个小城市，虽然温泉在周边地区小有名气，但基础设施差，前来旅游的人很少，只有周边小城市的一些病人为了治病到疗养院来泡泡温泉。经营十分艰难，每个职工每月2百多元的工资也只能靠申请上级补贴才能勉强开支。企业每年都亏损。
1998年，为了扭转这种局面，兴安盟任命阿尔山市的副市长兼任疗养院院长，由阿尔山市财政每年给疗养院一定的补贴，还投入了一些维修维护资金，以期改善经营环境。由于疗养院规模庞大，当年的投入虽然使一部分设施得到了改善，但第二年又出现新的破损。整个疗养院的资产质量不断下降，经营也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
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采访的阿尔山市常务副市长王维孝介绍：当时，兴安盟和阿尔山市政府经过分析认为，疗养院的档次上不去，真正的游客就来不了，就不可能实现自负盈亏。如果档次上来了，把旅游经营好了，不仅能解决170多号人的吃饭问题，还可以拉动阿尔山市的经济发展。但是，这需要大资金，阿尔山市没有这个实力，只有引进外来资本和先进的管理模式，对疗养院进行重新建设和彻底改造，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为此，决定到外边进行招商引资，引入战略投资者。
方向定下来后，阿尔山市的领导们就开始想办法，最后费了很多周折才把北京天成集团引了进来。
当时，采用的是零转让的方式，就是北京天成集团一分钱也不用花，只要能把疗养院经营好，政府不用再向里投入，能够保障职工工资就可以了，所有的资产包括土地使用权全部无偿转让给了北京天成集团。
王维孝告诉记者，与天成签定合同后，阿尔山市的领导们感觉一块石头落了地。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天成是2000年10月进入，2001年10月的一天，阿尔山人突然发现天成的管理人员们一个也不见了，他们竟然不辞而别。
为什么白给北京天成资产、土地使用权，他们收下又还回来了呢？
为了揭开这个谜，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做了许多努力试图采访到北京天成的负责人，但都没有成功。
记者通过其他途径调查发现：在天成看来，阿尔山疗养院是一块“烫手的山芋”，虽然不用花钱就归你所有，但要吃下它，还必须买大单。
阿尔山一位与天成来往密切的人对记者这样讲述天成离去的原委：“天成虽然不用掏一分钱就可以获得阿尔山疗养院的资产和土地使用权，但如果不建设好是吸引不到一定量的人流的，没有人流就谈不上经营收入，没有收入每年还要投入养护和170多人的开支，显然是一个赔本的买卖。而要重新建设需要大资金投入，没有1－2个亿做不好。所以说表面看不花一分钱，实际是让你把上亿的资金扔到这里，为当地搞旅游建设。作为经营者如果有钱赚，为谁搞建设无所谓。天成一年来一直在做可行性分析，投入的大资金能不能收回，多少年可以收回，风险有多大？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是收不回的可能性大。理由是，阿尔山的机场还没有建设，远处大城市有消费能力的客人来不了，周边又没有大城市，加上这里的旅游季节性很强，投资又大，回报率低。据天成说，这样他们还白白扔到这里500多万。”
天成走后，政府又硬着头皮接管了疗养院。
投资商：我是被“骗”来的
那么，海神集团又如何引进来的？当记者问海神集团董事长张凤雄怎么想起和如何实现到阿尔山投资时，他很激动地说：“我是被兴安盟委书记崔国柱骗来的。”
据张凤雄讲他被“骗”的经过是这样的：2002年7月，他正准备去北京治头疼和腿浮肿病，被崔国柱得知后，告诉他不要到北京去了，阿尔山的温泉能治他的病，7天准能好，并亲自将他送到阿尔山。到了阿尔山又说需要两周，两天后崔国柱在离开阿尔山之前又千叮咛万嘱咐地说，没有21天不会痊愈。
后来张得知，崔国柱主要是想把他稳在这里时间长一些，好给阿尔山领导更多的时间做张凤雄的工作，使他能在阿尔山投资。
这一点，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在王维孝处得到了佐证。王维孝告诉记者，崔国柱书记带张凤雄来阿尔山之后，就私下告诉他们班子成员：这人特别有实力，而且为人也好，不管想什么办法也要把他留住，让他投资建设疗养院，他要把疗养院搞好，就会走活整个阿尔山旅游的一盘棋。
我们一听，就像捞到了能救命的稻草，立即对张凤雄特别的关照。他刚到阿尔山的时候气色确实很不好，走路也挺艰难，我们弄了一个好一点的池子用心布置了一下，每天不少于两个领导陪他洗温泉，并有意无意地向他介绍阿尔山的温泉。同时，我们这些人就开始跟他处感情。因为想把他套住，所以每天都加倍小心地陪着他，尽可能让他感觉到阿尔山人的热情和真诚。
两周后张凤雄的头不疼了，腿浮肿也好了。我们一看机会来了，马上趁热打铁向他劝说道：“阿尔山的水这么神奇，你实力那么雄厚怎么也得想法搞个项目来帮帮我们呀。”张凤雄立即表示：阿尔山这里的水好人也好，我可以在这里做点事。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别跟着我了，我再了解了解情况，过10天我们再详谈。
为此，阿尔山市的班子专门召开了一个会议，大家一致认为，如果他能接疗养院，对其投资1．5亿元，可以不让他出一分钱就得到疗养院，即：零转让。
不久，张凤雄再次被邀请到阿尔山市时，明确表示愿意经营这个疗养院。但是，出乎阿尔山市领导们意料的是：张凤雄不仅愿意出758万收购疗养院，并承诺最少投资1．5亿元把它建设好，还愿意接收疗养院的所有职工，计173人。
会议室里，张凤雄的话一出，参加谈判的阿尔山市的四五个领导都愣了。因为这大大出乎他们的预期和想象。
沉默了片刻，当主持会议的市委刘书记征求大家意见时，全体参会的人员一致点头，行！完全同意，一致通过。
合同就这样定下来了。
记者看到合同中约定的主要内容是：海神集团在3年内需完成1．5亿元的投资，用于疗养院的开发建设，含建设一座3星级宾馆，阿尔山将建设3星级宾馆所需的15000平方米建设用地和现在疗养院使用范围内的土地包括疗养院的全部资产划拨给海神集团；海神集团出资758万元。
是否存在国有资产流失？
阿尔山市国有资产是否在这次转让中流失了？
通常国资管理部门确认国有资产是否流失的依据是，资产转让时如果转让价低于净资产就为流失。那么，搞清楚阿尔山疗养院的资产当时的价值是多少，是否低于转让价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调查采访中，记者看到，疗养院当时最值钱的是两栋小楼，合计总面积四五千平方米，其中一栋已经建40多年，账面价值已折旧为零；另一栋的账面净值不到10万元。接受采访的资产评估师田凯认为，根据面值和房屋当时的现状，以及所在地的地产市场价，初步估算这两栋楼大约价值在150万元左右。同时，她强调，土地使用应该也在评估范围。根据《国家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3章第19条规定：土地使用权转让是指土地使用者将土地使用权再转移的行为，包括出售、交换和赠与。但前提是受让方必须要按照使用权转让合同中规定的期限和条件投资开发利用土地。海神占用的土地都是山荒地和一多半无法利用的湿地，其转让价主要由地方政府与投资商谈判来定。如果是大投资项目，有利于发展一方经济的和未来会使财政收入增加较大的投资项目，政府一般可以无偿赠与或象征性交一点钱。
当记者就是否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的说法采访张凤雄时，张显得大惑不解：“他们说疗养院贱卖了，疗养院很值钱，那么以前为什么白送给一个公司，他们都不要，走人了呢？值不值钱这个例子很能说明问题。我主动给了758万元，怎么还成了国有资产流失了？”
围绕转让有一个补充协议也颇有争议。当时为什么要签订这个补充合同？张凤雄对此的说法是，转让协议签订后，海神提出请政府帮助办理土地产权证。阿尔山市提出：由于市里太困难，连正常的接待费用也不足，海神把疗养院的温泉经营起来后，肯定会有很多政府的客人慕名而来，政府财政困难，海神给政府承担一部分吧。就这样海神同意给阿尔山市每年40万元的洗浴费，共20年。就因为这事我们又签了一个《补充合同》。
张凤雄的这番话，后来记者在王维孝处得到证实。
在记者问到现在社会上有关阿尔山国有资产流失的传言时，王维孝显得非常气愤：“纯属无稽之谈，土地本应该是随着疗养院转给海神的，只是合同上没有注明要办土地证，属于技术上不严密，后来海神发现了这个问题，提出要把手续补全，我们见张凤雄这人确实好说话，就和他商量，地方政府这么困难，我们把土地证帮你办好，你多给我们点招待费，用洗浴费用的形式体现，张凤雄当时就答应每年给40万元，给我们20年。后来认为应该有个手续，就签了一个补充协议。”
张凤雄告诉记者：海神来阿尔山市投资是想把这里的资源盘活，在促进当地经济发展的同时企业的利益也能够得到体现，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老感觉有人在故意制造麻烦，弄得人很心酸，投资情绪受到很大影响。
他还向记者透露，2003年在阿尔山市投入1000多万元时，就不想再干了，投进去的钱也不要了。当时盟里和市里的领导都找我谈心，做我的工作。他们告诉我，你在这里干的是实实在在的旅游产业开发，是符合内蒙古自治区的旅游产业发展方向的，而且又能造福一方，将来大家都会明白的，以后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张凤雄告诉记者：现在看起来，这些领导真是太天真了。现在如果有人来接海神的摊子，我愿意在我的总投资中减去2000万元，也就是我愿意赔2000万元走人。就算这个地方10年以后怎么赚钱我也不弄了，太累。我赔2000万可能就不会再有人说阿尔山市的国有资产流失了。
海神进入阿尔山市都做了什么？
据记者调查，海神是2002年10月进来的。
张凤雄告诉记者，阿尔山疗养院的地上建筑不值什么钱，最有价值的是48个泉眼。但他接手时，已经有9个干枯了，如果不及时抢救，有可能会全部干枯，那是非常可惜的事。
所以他进驻疗养院做的第一件事是治理枯泉。为此，他们请专家对干枯的泉眼进行地质勘察，勘探的结果发现原因是由于阿尔山对矿泉没有进行有效的保护，乱用水、乱抽水是泉眼枯干的主要原因。根据专家建议他们投入了大量人力、财力，有针对性地进行了补水使9个干泉恢复了正常出水。
同时，海神开始对疗养院进行了重新规划和建设。
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采访的疗养院十几名老职工和市领导们在描述海神集团接收疗养院时介绍：疗养院主要经营项目是温泉，但当时设施十分简陋，几十个洗浴点一片狼藉，即使有讲究一点的客人来了也根本不会下水洗，只有病人为了治病去泡泉眼，用塑料布支上，然后找几个人用棉被给围上钻进去。还要顾虑弄不好就把脚划了，身上经常受伤。那时候非常害怕下雨，一下雨水全都回灌到泉区里，病人也不能洗了，游泳池全变成绿色的了。当时大家不知为什么48眼温泉中有9个泉眼不出水了。
同时，他们还告诉记者，当时作为客房的两栋楼、还有一些小房子也都是破烂不堪的。墙面的皮全都掉下来了，其中一间屋子里住着很多鸟，已经变成了鸟窝。电线也上了锈。有一栋楼就是现在的医院，当时里面已经成了垃圾堆，厕所进不去人，臭气熏天。
海神集团进来之后，在疗养院里的建设和改造项目就投入了8000多万元的资金。他们将疗养院的垃圾和那些不能利用的木屋以及设施全部清除，并把西楼按照2星级酒店标准进行彻底改造，极大地改善了游客的居住条件，还把那个“鸟窝”小楼，以及游泳馆、浴池、医院、宿舍、办公楼、水疗厅全都进行了彻底改造。同时，他们还对整个地下管网、内部设施、喷水管网、地下排放污水的设施全部进行了彻底改造。所有的道路加上辅助设施，院内的环境全变了样。
海神新建的“中国温泉博物馆”，其建筑面积多达7000多平方米，使温泉全部“搬入”室内，并对不同温度的泉眼及室内景观进行了精心设计，还在室内种植了各种热带植物，使人们即便在冬天不仅可以泡温泉，还可以有春天般的感觉。
同时，他们还投资1000多万元建设了占地39100多平方米、多达50座的蒙古包大营，为阿尔山旅游的蒙古特色打下了一定的基础。
在火车站的西南角，记者在文章开头介绍的那座正在建设的大厦，也是海神集团投资的。后来记者得知，这就是合同中约定的、要求海神必须在此投资5000万元建一座3星级宾馆的项目，现在改成了5星级酒店、投资1．6亿元了，预计今年10月竣工。
据记者调查，目前海神集团在阿尔山市的投资已经实现了近2亿元，如果在建工程全部竣工，总投资将突破3亿元。
阿尔山市旅游局长陶景文告诉记者：2002年来阿尔山市的游人和疗养的人数只有24．24万人次，旅游收入对财政的贡献是581．7万元；2004年的游客总数是69．7万人次，旅游对财政的贡献是1649．8万元。2002年旅游收入只占ＧＤＰ的8％，2004年旅游收入占到全市ＧＤＰ的37．6％，旅游已经成为阿尔山市最主要的支柱产业。今年就更加乐观了，截止到7月底，旅游人数就已经达到51．2万人次。这些变化来源于阿尔山旅游基础设施的不断完善，来源于阿尔山美誉的不断提升。而这些变化，如果没有像海神这样有实力的企业集团的进入，这里的发展变化速度就不会这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