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翔:好作品就像“女儿红”
深圳商报
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疑问:深圳改革开放25年,发生过那么多动人心魄的大事件,为什么没出现一部反映这一历史的小说巨著?
南翔认为,深圳的人口流动性大,很多作家来而复去,对城市的肌理还缺乏深入了解。如果没有好的人物、好的细节来构筑作品,文学就只是海市蜃楼。关键是要找到小说和现实之间的契合点。南翔说:“深圳的作家包括我在内,之所以没写这样的作品,就是还没有找到这个契合点。”
南翔,本名相南翔,1955年出生,教授,一级作家。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深圳市政协委员,深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深圳大学师范学院中文系主任,深圳大学“中国当代文学创作与研究中心”主任
南翔长得有点像罗大佑,清癯的脸,高颧骨,戴一副大眼镜。手脚麻利,快步如飞,有人调侃说看到他就看到了深圳速度。可一旦说起话来,他的语调又变得不紧不慢、娓娓道来。
写作得益于“脸皮厚”
南翔同时拥有两个正高级职称:教授、国家一级作家。他笑称自己“脸皮厚”,不怕退稿,才能走上写作这条不归之路。1978年,他考上江西大学中文系,课余时间不是泡在图书馆里,就是找块僻静草地写作。写得多,退稿也多。生活委员管收发,隔段时间就叫:“南翔,你的信!”同学一看那么厚一封,就知道南翔又收到退稿信了。但他脸红心不灰,坚持写,终于收到了稿件录用通知书。大三时他就发表了短篇小说《在一个小站》,发表在《福建文学》,大四时又发表了中篇小说。毕业时,他在班里的成绩排名不算突出,百余同学只能排到第40名左右,但系领导坚持让他留校任教,就是看中了他已经崭露头角的写作才华。
二十多年光阴流转,一届届学生来了又去,在教书育人的同时,南翔始终不曾放下手中的笔。他把文学创作当作心灵的一个窗口,让灵魂自由飞翔。近年来,他在《人民文学》、《北京文学》、《中国作家》、《当代》、《上海文学》发表《博士点》等中篇小说50余部;出版了《海南的大陆女人》、《南方的爱》、《同一片蓝天》等多部长篇小说和长篇报告文学;他还抽空写散文,在《随笔》、《美文》、《中华散文、《散文》以及海外报刊发表了百余篇。他的作品曾获“五个一工程奖”、“中国作家大红鹰文学奖”等20多个奖项。身为大学教授,文艺理论与评论也是他的擅长。一本观点独创的《当代文学创作新论》既是他的心得,也是他的讲稿。
写小说总想“变脸”
近几年来,南翔写了很多中篇、长篇小说,但他自己最看重的还是中篇。近年每发一个几乎都被转载、连载。他较出名的几部中篇小说,题材各各不同。《博士点》之后的《博士后》写的是大学里的宝塔尖;《铁壳船》旨在通过一个老渔民的故事写时代与环境的变迁与人物命运的关联;《东半球、西半球》表现的是男人把妻儿送到国外定居,自己却因为在异邦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暂时留在国内,双方情感滋生变异,在这个中篇里,南翔把6篇散文插入小说,类似略萨的结构现实主义。他最新一部发在《人民文学》上的小说《我的秘书生涯》,则是以一个市长秘书的生活视角,表现当代社会的心理皱褶及波澜,小说一经刊出,就有南京等地的报刊开始连载。现在,他正在酝酿写一部抗战题材的作品,欲将当年在南京救人无数、有中国的“辛德勒”之称的国际友人拉贝、魏特琳等真实人物与虚构人物“混为一谈”。
上大学之前,南翔曾在车站当过7年工人,装卸过200斤一袋的大米、枕木和钢板。他最初登上文坛的作品都跟铁路有关,譬如上个世纪90年代写的长篇《没有终点的轨迹》;后来又写了“大学系列”,将大学做了一个全面扫描,一共七个连环套似的中篇。颇有创意的是,主要人物在单篇中出现,次要人物反而贯穿始终。现在,他的“触角”已经越伸越远。在他看来,作家最可怕的就是失去灵感、重复自己。所以,他有意要让每部作品都“变脸”。像南翔这样在“文革”后考取大学的作家不少,如陈建功、韩少功、方方,有的当过兵,有的当过工人,有的下放过。做学问失去了很多时间和机会,但也积累了在学校没有的丰富的生活阅历。在创作上找到突破口。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算是对既往苦难生活的一种回报和补偿。南翔说,写作是给灵魂插上翅膀,让生活任何时候都有守望的姿态,永不枯寂。
都市文学大有可为
南翔是1998年底正式调入深圳的。早在1987至1990年,他十多次去海南体验生活,写了七个中篇,以“海南的大陆人”系列发表,那时凡是谈到特区题材,多会提及这个屡被《小说月报》等转载的系列。后来结集出版,编辑给改成《海南的大陆女人》,以畅销路。其实,他在调入深圳前的1993至1994年,已在深圳的报社当了一段时间的“打工教授”。他喜欢这座城市的面貌、气候和生机,而且觉得深圳更适合自己的写作。与很多生长在农村的作家不同,南翔家里是三代铁路员工,从小随父母四处迁徙,几乎没有乡土意识。铁路职工来自五湖四海,语言不同,命运迥异,奠定了他的生活观察与积累。他觉得自己虽对农村和小镇并不陌生,但是最熟悉的还是城市。南翔笑言,如果要写农村,就要到最穷、最边远或最有特点的地方去。若要写城市,就应该来深圳这样的开放前沿、移民城市,不要怕人多、浮躁、拥挤。南翔的小说《南方的爱》写的就是内地教师在深圳经商的磨难,被人民文学出版社列入“探索者丛书”第三辑打头,还获得了当年的广东省新人新作奖。
相比起来,现在的城市文学还是不如农村文学受青睐。就拿刚刚在深圳颁发的第三届鲁迅文学奖来说,获奖的中篇小说是清一色的农村题材。有人说这是因为城市文学水平不高,南翔在都市文学研讨会上发言认为,这首先源于中国漫长的农耕社会的集体无意识,人们总是习回归乡土,讴歌田园,这样安全。其次是源于建国后的历次政治运动,几乎都是对城市和知识分子的批判。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表现城市的小说比如周而复《上海的早晨》等,还有穆时英、刘呐鸥、施蛰存的作品,一直不受重视。当然,城市题材在表现上确实还有一些问题,因为这类小说出现得比较晚,跟时代、生活走得太近,就难以摒弃生涩,不易做到滋华厚重、炉火纯青。但城市是现代文明的引领者,街衢里的历史兴衰和人世沧桑,当可做文学不衰的母题。当代作家也多数生活在城市,没有理由对身边的一切视而不见,只对远方的乡土频频回眸致礼。
深圳创作活跃,评论相对滞后
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疑问:深圳改革开放25年,发生过那么多动人心魄的大事件,为什么没出现一部反映这一历史的小说巨著?南翔认为,深圳的人口流动性大,很多作家来而复去,对城市的肌理还缺乏深入了解,这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文学创作是非常个人的事情,个人的思想、经验与才情都是创作的基石。小说跟报告文学不同,报告文学比较看重题材与事件的重要,小说表现的主要是人物及其生命感受。小说的“小”字就决定了它往往要以小见大,比如老舍的《四世同堂》,就是从一个家庭的故事反映一个时代。不能说写“大事”的小说就是好小说,一味强调宏大叙事,这不是文学的评价标准。如果没有好的人物、好的细节来构筑作品,文学就只是海市蜃楼。关键是要找到小说和现实之间的契合点。南翔说:“深圳的作家包括我在内,之所以没写这样的作品,就是还没有找到这个契合点。”他还认为,没有必要太心急,培养好的作家作品需要时间和耐心,需要沉淀、打磨,慢慢发酵……就像浙江名酒“女儿红”。女儿刚出生,父母就为她埋下一坛酒,等她出嫁时再拿出来,好作品的问世也需要这个过程。
南翔认为深圳作者创作很活跃,但评论相对滞后。深大刚成立了“中国当代文学创作研究中心”,由南翔担纲主任,就是希望创作与评论并重。该中心计划今年下半年搞一个深圳作家研讨会,主要扶植那些较有潜力、可能还没什么名气的非专业作家,还想加强与东南亚、海外华文文学界的交流。南翔坦言现在不缺人力,主要是财力方面有困难,希望能有更多企业及实业家介入,比如内地的“红河文学奖”就是企业出资设立的,一个地方性奖项也可以产生全国性的影响。
写出“毛茸茸”的生活感受
很多人说中文系不培养作家,只能培养批评家。南翔却一直给学生灌输一个观念:不爱写作就别上中文系。他对中文教育的原则有三条:阅读、表述、写作。推荐学生大量阅读原著经典,不光是文学方面的,还包括黄仁宇、唐德刚、杨小凯等人的历史和经济学著作。现在有些人不爱读文本原典,热衷于设计一个理论,把作品往里面搬套,南翔对此非常反感,认为这是在凌空蹈虚。中文系学生的优势就在语言和文字表达,而现在的学生在写作方面不可乐观。南翔面试过20多个研究生,几乎没有一个在本科期间发表过文学作品。当年陈寅恪招研究生时要考对联,而现在有些中文系学生连文章都写不通顺。从长远来看,中文系毕业生从事理论研究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要做各行业的具体文字工作。在求职时如果能拿出较多作品,文字功夫好,肯定就更有竞争力。让大学生多写作,这并不是揠苗助长。南翔说:“虽然大学生社会阅历不足,但也可以表现生活的原生态,把那种毛坯状态的、毛茸茸的生活感受及时写下来。”写作是思想的入口,不但可以通过写作把自己掌握的所有知识串起来,还能训练自己使用汉语的精确与生动。为了提高学生的积极性,南翔将不少时间花在阅读学生习作上,还想方设法帮学生联系采访、发表作品。他主持出版了《广州文艺》“深圳大学学生专号”,洋洋洒洒14万字;还主持了两个学生、研究生专辑付梓。有的学生拿到1200多元的稿费,写作干劲倍增。今年夏季开学,深大师范学院中文系增设了“文学和新闻写作”专业方向,就是希望更大面积地拉动学生的写作潜力。南翔还有两个愿望,一是本科毕业生可以拿一篇发表的中篇小说当毕业论文,二是增设一个写作专业硕士点,像欧美国家那样。
经过多年中小学应试教育上来,很多学生都擅长死背而缺乏想像力,这让南翔深感痛心。他现在是一个班一个班地讲文学,尤其是虚构文学,甚至每讲一篇自己就写一篇做示范。他说,想像力的教育也有黄金时段,自大学才开始已经晚了,但也算是亡羊补牢。他认为,培养想像力对文理科学生都很重要,为什么现在中国的核心知识产权、发明专利很少,国家科学技术奖的发明大奖一再空缺?大学生的想像力太差,势必影响原创力,从长远看要影响到国家的整体实力,不止是伤到一个文学。南翔沉思着说:“虽然我们只能在有限的舞台上跳舞,但也想争取表现得更好。”
在他手里“混”不到学分
南翔之所以选择文学,因为文学是“最不用求人的东西”。他说自己比较好静,信奉的是“三不主义”——能不吃的饭不去吃、能不开的会就不去开、能不说话的场合不去说。他自言不会抽烟喝酒,也不喜跟陌生人应酬。这么多年,他从没为发稿请编辑吃过饭。有人觉得他是作家,对学生肯定要求很高,其实恰恰相反,他经常给学生高分来鼓励他们。不过,想在他这混学分也是不可能的。有个学生说因为课程相冲突,没上过课,没交过作业,也没参加期末考察,最后还跟他说:“老师,这个学分对我很重要,能不能给我?”南翔勃然大怒,说岂有此理。对来自农村、学习刻苦的学生他总是特别关照,尽可能地推荐作品及就业。经常有业余作者把稿子寄给他,让他帮忙提意见,他也总是认真地看。有些是长篇,一时看不完,也要给对方回个信。即使这样,他还是坚持挤时间写作,随身带着U盘,有时候利用午休时间也能写上千把字。
南翔喜欢校园,他认为文学和教育有相通的地方,就是用美好的故事和思想打通人心与人性。“文革”中,他看过很多不平事,经历过不少冷眼与屈辱,反而让他成为彻底的人道主义者,这都是少年时看过优美的文学作品打的底子,使他坚守着一道不会灰颓的人文底线,他希望有更多美好的作品不断传承下去。
作者:张贺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