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成都一安装公司负责人。我公司是一个正规的安装工程公司，对所使用的产品质量要求比较严格，特别是电线电缆，因为它直接关系到老百姓的生命及财产安全。但近年来，我公司所安装的工程常接到用户对电线电缆的投诉，严重影响我公司的声誉，也承担了很多赔偿责任。工程订单越来越少，严重影响到企业的生存。究其原因，是因为成都市电线电缆市场销售的几乎都是假冒伪劣产品。”
———摘自“一个深受假冒伪劣产品所害的用户”致本报的投诉书。市场调查价格暗藏玄机
市场上电线电缆产品种类、名称繁多，记者选取了截面积为2.5mm2和4mm2的铜芯（硬）电线进行了解。这种产品的正式名称为“额定电压450/705V及以下聚氯乙烯绝缘电缆”，俗称“铜芯线”，一般用于室内布电，在生活中最为常用。
四川最大的电线电缆批发市场集中在成都西门一带，由西门市场、金府市场、长久机电市场3个机电专业市场组成。在该市场里，打着各种招牌的批发门市不计其数，电线电缆产品销售辐射整个四川甚至西南几个省，很具影响力。
在西门市场某电缆制造公司营销部，负责人摆出了4种价格从高到低的产品供记者选择（长度标称均为100米）：2.5mm2铜芯线，“塔”牌（成都三电股份有限公司生产）一圈卖97元，“成电”85.12元，“蜀普”71.5元，而成都新光电线厂生产的“新光”牌只卖55元，一圈的最高差价达42元；4mm2铜芯线，“塔”牌152元一圈，“成电”的130.5元，“蜀普”的110元，“新光”的74元，一圈的价格最大悬殊是78元。他提醒，这个价格是不开票的价格，要开发票的话，需要再加2%，而且每个品牌的电线电缆资料都是齐全的（合格证、质检报告、3C证书等）。
该负责人解释，价格差别这么大的原因是每圈的长度不一样：“像‘三电’、‘成电’的线，厂家标100米，实际长度最多少半米；‘蜀普’的要少5米，‘新光’连85米都达不到。当然，铜芯和绝缘层用的材料肯定也不一样。”
“买线装修自己房子的买主，一般都选择质量好的。稍差点的线因为差价大，一部分是小装修公司在那些管得不严的工程上用，还有很大一部分是批发到外地二三级市场，卖到边远地方去了。”该负责人还透露：“建筑公司的采购或是单位负责后勤的人，低买高报，差价就揣了个人腰包。还有那些街头的装修队也爱来买，反正不是每个装修房子的家庭都懂电线，埋在墙里谁也看不出来。”
记者在西门市场上选择了一家稍小的门市，门上挂的是某县物资公司的招牌。很小的店面里只摆了两三个品牌的电线，但问到其他牌子的线，老板都说能帮忙组织，报出的价格也都差不多。听说记者才开始做建筑公司采购员，老板很热情地给记者指点吃“差价”的技巧：“建设单位如果指定了品牌，比如指定要‘三电’的，用分厂的才有价差。2.5mm2的一圈相差6元，4mm2的差12元。如果没有指定，那就用小厂的，质量过得去，资料也都齐，验收没问题，但差价就大得多了。我们有正规的账户，你的支票一下账，（中间价差）我马上就给你提现金。”他拿出一圈护套线给记者看：“这圈线你要是修房子用我就不敢卖给你，标的2.5mm2，铜芯其实只有1.5mm2。但你要用来临时拉电的话，就可以买，便宜，才50块钱，但是只有50米长。好的也有，一圈要237元。”记者仔细比较了这圈标称为“成都杭蓉电缆电线有限责任公司”的护套线的铜芯，确实细得多，绝缘胶皮轻轻就能被扯开。
长久机电市场开张不久，相比之下客流量小些。一家门市老板听说记者是工地来采购的，就问：“指定品牌没有？”听说没有指定，就给记者推荐“新光”线。他报出的价是2.5mm2的58元，4mm2的80元，比西门市场高。他赶忙解释：“我们是前几年定做的线，质量好得多，而且保够100米。”
在另外一家门市，记者给老板看了其他人的报价，并透露“量很大”，“新光”电线的价格又下去一截：2.5mm2的50元，4mm2的72元。记者跟其他品牌线比较后，提出铜芯太细了，怕出问题。老板也承认铜芯是比其他线细，但回答还是振振有辞：“说实话，长度是只有90米，但质量没问题，我可以跟你签合同，出了问题你找我。”偷工减料质量五花八门
电线电缆是成熟产品，工艺对质量的影响不大，而且国家1997年实行强制性标准后，标准统一，产品质量差距不应该太大。再加上2003年国家对行业实施了强制性“3C”认证制度，对企业的质量保证体系要求严格，认证机构对企业产品质量也进行跟踪监控，对出现质量问题的企业还会依法暂停、注销其认证证书，取消生产资格。各级执法机关历来也对这类关系到人们生命财产安全的产品监督很严格。有这么多健全的质量法规和执法力度作后盾，按理来说，电线电缆产品的质量是能够得到保证的，但记者了解到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在几个市场，经营者们都在强调自己的线是“国标线”。按道理，实施强制性标准后，所有的线都应该是国标线，就不该有这种说法了。但除了“国标线”外，记者还多次听到“中标线”甚至“非标线”的说法。
在长久机电市场某企业的专卖店，女老板就详细介绍了几种不同“标准”的产品：2.5mm2的国标线、中标线、非标线价格分别为85.15元、68.9元和63.04元，4mm2的价格是131元、106元和97元。她详细说明目前的价格是这样计算的：“按照厂里的‘标价’，国标的加31%，中标的加3%，非标的因为芯要细些，倒扣3%。”仔细比较这3种线的合格证，记者发现只有中标的标称长度有点不同———在100米后标有“±5”米。老板在长度问题上倒是实话实说：“国标保够100米，中标的只有95米，非标的90米。”4mm2的非标黄色线外观看起来够粗，但铜芯明显细一些，绝缘胶皮很厚。老板对此的说法是：“没问题，资料是齐全的。”
成都某电器研究所负责电线电缆检验的高级工程师赵先生告诉记者：“根据我的了解，目前市场上90%以上的电线电缆都存在或多或少的质量问题，问题主要表现在几个方面：一是绝缘层的抗张强度、厚度和阻燃性达不到要求，好多厂家用回收塑料或多添加填充料来降低成本。二是芯材材质不合格，国家要求用的铜是纯度很高的电解铜，好多厂家用的是再生铜，以次充好。三是截面积不够，有问题的线都是以小充大，以降低铜的使用量来降低成本。四是长度不达标，很少有哪一个厂的线是做足了长度的，越是便宜的线长度就短少得越多。”
记者用游标卡尺对收集的样品作了简单测量，铜芯的直径果然有差距：“塔”牌的2.5mm2线，铜芯直径能达到1.79mm，4mm2的能达到2.26mm，符合国家标准要求；而“新光”2.5mm2线的铜芯直径只有1.32mm，截面积约合1.5mm2，小了40%，4mm2的直径为1.8mm，截面积只有2.5mm2，小了38%；其他一些中间价位的线，直径总是要少零点几毫米。更奇怪的是，从外观上看，“塔”和“新光”两个品牌的线都一样的粗细。仔细观察才发现，原来是“新光”的绝缘层要做得厚得多。并且在切开绝缘层时，能明显感觉到不一样：“塔”牌的绝缘层难切难剥，“新光”的虽然厚多了，但胶皮质地粗糙疏松，用手就能撕开，并且看得到裂面的粗颗粒。
“‘新光’的质量我不敢保证，先说清楚，出了问题别来找我。”这句话记者在好几个门市都听到过。那么“新光”是个什么样的企业呢？记者从质量技术监督部门了解到，它的“3C”证书在2004年6月28日就因拒绝国家抽检被有关部门勒令暂停使用了。市场上的经销商也都知道它的质量很差，但到现在还是能随处找到它的踪迹，只是这些产品的生产日期都标在了2004年6月28日之前。除了“新光”线，市场上跟它价位差距不大的产品还很多，“蜀星”、“麟胜”等都是它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价格非常接近，质量也大同小异。
据某生产企业负责人介绍，目前四川市场上铜的价格按质量不同，一吨从25000元到36000元左右不等。电线电缆绝缘层所用聚氯乙烯（APS塑料）的价格也从3000元一吨到13000元一吨不等。而符合电线电缆生产标准要求的电解铜的价格在33000元左右，塑料在6000元以上。他给记者算了个账：按国家标准，一圈（100米）2.5mm2线需要铜2.211千克，塑料0.98千克，4mm2的用铜3.503千克，塑料1.15千克。也就是说，按直接的原材料（铜和塑料）成本，合格的2.5mm2线一圈最少要80元左右，4mm2的最少也要123元以上。加上生产成本、包装、税收、企业利润等，销售价格要比直接成本高一截才合理。可是不少电线的价格分别只卖50余元和70余元，其质量可想而知。冲击名牌造假贩假猖獗
成都三电股份有限公司（现在的名称是四川电缆有限公司，但市场上还习惯地称之为“三电”）在民用布电线这一领域内，是行业的“领头羊”，生产的“塔”牌电线电缆是四川省“名牌产品”，在市场上有很高的知名度，当然，价格也卖得最高。就是这么一个行业的龙头企业，近几年来，在假冒产品的冲击下，生存困难———布电线销售从1992年的1个多亿，下滑到2004年的6000余万元。
据该公司负责市场发展的总经理助理王宏介绍，公司曾作过统计，西门市场“塔”牌每天的出货量在70万元以上，而他们企业生产销售的产品算下来一天也只有20万元左右。也就是说，每天这70万元的销售份额中，有三分之二以上的是假冒的“塔”牌产品。
“近几年来，民营企业发展迅速，销售额每年都在大幅度上升。但有些小企业缺乏品牌，所以很多都在伪造我们的线。”他说，“我们前几天就抓到一家，在厂里找到两圈假线，在设备上找到一块刻有我们厂名的热印块（在电线表面印厂名、规格等连续性标识用）。但是执法部门对他们只处以了几万元的罚款，把两圈线销毁了就完了。”对此处理结果，王宏很不满意，认为处罚太轻，企业不久又继续生产假冒产品去了，要再次抓住非常困难。
除了这些私下假冒“塔”牌的企业，还有很多公开打“擦边球”的。有些企业在当地注册时，把企业名称注册成“xx三电公司”，在印刷合格证时，仿照“塔”牌的做，在市场销售时又对用户宣传是三电的分厂，误导用户。“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目前就有‘乐山三电’、‘夹江三电’、‘郫县三电’和正在准备生产的‘成都新三电科技开发有限公司’这几家。”王宏介绍说。记者也在长久机电市场看到过标称为“郫县三电电缆有限责任公司”的电线，老板也说生产厂是三电在郫县的分厂，2.5mm2线卖80.7元，4mm2线卖123.7元。
1998年，成都三电股份有限公司专门成立了“打假部”，企业每年投入很大人力、物力打假，但收效甚微。“不打又不行，假冒产品影响了我们的品牌形象，企业受到的伤害很大。对消费者也不公平，他们价钱出够了，买到的却是假货，还留下了安全隐患。”提到假冒产品，打假部李主任深恶痛绝：“假冒产品一年最少挤占三电5000万元以上的份额，给企业造成巨大损失。现在，企业生存都很困难。”
李主任及同事翻出了厚厚两叠资料，全是近两年在打假过程中收集的各相关执法部门出具的“涉案物品清单”、“处理记录”和“扣押决定书”等。
在这些资料中记者看到，2005年4月7日，他们配合公安部门在双流县九江镇杨柳河边，查获一个生产假冒“塔”牌电线的地下工厂，现场发现假冒电线374圈，假合格证5000余张，还扣押了挤塑机、成圈机、收线机、粉碎机等造假设备；2005年5月中旬，他们配合成都市成华区质量技术监督局执法大队，在成都北郊的熊猫大道附近查出一个造假窝点，除了设备和做好的5圈假电线，现场还查出4种假合格证。原来这些窝点都是根据订单在做，你需要哪个品牌的，它就生产哪个品牌的。
据李主任介绍，2004年他们查获了8个造假窝点、60余家售假商家，打击的假冒电线货值80多万元，判刑两人，刑拘了两人。今年不到半年，已查到了3个造假窝点。“现在打假越来越困难，信息难掌握，查找窝点难，抓住它生产更难。”他说起造假窝点就很头痛：“5000元钱就可以买一套挤塑机、成圈机，用蜂窝煤加热就可以生产了。你查了他，过几天他换个地方又开始了。每次生产完就拉走了，在现场你根本查不到多少成品，无法扣人不说，连罚款他都不会缴。”
除了在本地造假，还有在外省做好后用火车、汽车大量运到四川来。2004年4月17日，由于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公安机关在成都市武侯区某汽修厂内查出大量假冒“塔”牌铜芯线，其中2.5mm2线830圈，4mm2的线1051圈，6mm2的线66圈，总货值达20余万元。事后，据被抓获的货主交代，这批电线就是从河南用火车运来的。暗流涌动监管任重道远
电线电缆产品的质量直接关系到人民群众生命财产的安全，是真正的“生命线”。国家管理部门对这类产品的质量历来都非常重视：电线电缆产品的国家强制性标准早在1997年就已颁布实施；在2003年8月1日开始实施的强制性产品认证（3C认证）中，电线电缆设备也列在第一类；各级相关执法部门也随时在开展打击假冒伪劣电线电缆的行动，收到的效果也很明显。
但由于在这个传统产业中，产品技术含量低，假冒容易，因此造假窝点层出不穷，打击了一个，另一个又冒出来。从城乡结合部，转移到乡镇，转移到“三不管”地带，跟执法部门玩起了“捉迷藏”，使监管的难度增大。另外，工商、质量技监部门查到造假窝点后，按职能只能查扣假冒产品、生产设备，对造假人处以罚款；而公安部门要立案侦查、对造假人提起诉讼又须案值在3万元以上，一般在现场很难查到这么多假冒产品，对造假人的法律制裁难度也可想而知。
正规的企业造假制劣查处也很艰难：白天在生产自己的产品，晚上把热印块一换或把喷码机设置一改，就开始生产假冒产品；或者自己的产品也在偷工减料、掺杂使假，按订单生产，根本不进入市场，直接就运到建筑工地或隐蔽的仓库去了。
在市场上要打击假冒劣质电线电缆就更难了。门市上只摆合格产品，假冒劣质产品存放在隐蔽的仓库里，这使查处售假藏假不法商家变得十分困难。也因此，在经常进行的各种市场抽查中，电线电缆产品的合格率并不太低。还有的市场干脆集中收取商家一笔“保护费”，再由市场管理方去收买个别执法人员，以求少检查，或者在检查前得到通知，更是让执法工作难上加难。
不光有造假售假的，不少用户出于不同目的或由于自己购买力的低下，专门去购买和使用质量有问题的产品，这也给了假冒劣质产品生存的土壤。
不合格电线电缆在使用过程中，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绝缘层含有杂质或气泡孔会造成绝缘层抗张强度不合格，这样的产品绝缘强度不够，在使用中容易破损，使带电导体裸露，也无法经受耐压试验，容易出现短路、漏电等现象，导致触电事故；铜芯使用杂质过高的再生铜（用回收铜拉成丝），会导致导体电阻严重超标，致使电线过热而引发火灾。
据公安消防部门统计：2005年一季度，全国共发生电气火灾8377起，占火灾总数的20.7%，在火灾分类中排在第二位；2005年5月份，四川全省发生电气火灾103起，占火灾总数的12.4%，高居第一位。而在电气火灾中，70%以上是由伪劣或老化的电线电缆所引起。
作者：本报记者 陈柯 龚志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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