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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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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1952.5-1997.4),自由思想家、作家、诗人。生前鲜为人知,死后声名远播。代表作品有:《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我的精神家园》、《沉默的大多数》、《黑铁时代》、(地久天长)等。)

【王小波说】

对一位知识分子来说,成为思维的精英,比成为道德精英更为重要。

虽然人生在世会有种种不如意,但你仍可以在幸福与不幸中做选择。

我认为低智、偏执、思想贫乏是最大的邪恶。当然我不想把这个标准推荐给别人,但我认为,聪明、达观、多知的人,比之别样的人更堪信任。

我属于沉默的大多数。我选择沉默的主要原因之一:从话语中,你很少能学到人性,从沉默中却能。假如还想学得更多,那就要继续一声不吭。

假如我今天死掉,恐怕就不能像维特根斯坦一样说道,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也不能像斯汤达一样说,活过,爱过,写过。我很怕落到什么都说不出的结果,所以正在努力工作。

我的结论是,当一切都“开始了”以后,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我现在只是有点怕死。等死了以后就不怕了。

在两种视野里,出现了两个王小波的形象

4月11日,是英年早逝的王小波的忌日。从10日开始,在北京的鲁迅博物馆,有个关于他的生平与创作的展览。在鲁迅博物馆搞王小波的展览,当然会有“王小波是当代鲁迅”的暗示或嫌疑。不过,我向来对“当代华佗”或“中国的莎士比亚”之类的说法打问号,西北人喜欢把他们那旮旯的某个小池塘命名为“西湖”;我们只能理解为那是位于他们家西边的一个湖,千万别跟作为中国名胜的西湖联系起来。不管是“小而类之”还是“类而小之”,都当不得真。

我这么说,并不是说我不尊敬王小波;要是不尊敬他,我压根儿就不会去看关于他的展览。要知道,我本来是不喜欢看文学类展览的。因为文学的核心应该是“文心”,而展览的内容无非是皮毛——书信、照片、手稿、日记、笔墨纸砚、桌椅板凳等等。“王小波生平与创作”展上的东西当然也是这类物件。在当代中国,让我心服的作家没几个;但小波是其中之一。无论是他的胆识、学问还是文才,都是我所钦慕并愿意效仿的。

那天去的人很多,也很杂;我想,大多数观众是小波的读者的代表。小波的读者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学界的,主要指文学界和哲学界;另一类是业余文学爱好者。在专业化程度很高的现代社会,专业人士和普通爱好者总是有分歧。的确,这两类人对王小波发出了不同的声音、放出了不同的眼光。也就是说,在两种视野里,出现了两个王小波的形象。

在他生前,他的杂文已经开始风行,而小说连发表都很困难

专业读者所看重的,主要是小波的杂文,杂文所表现出来的思想、姿态和气概,也就是最能跟鲁迅联系起来的那一部分。记得王蒙写过一篇论述小波的专文,叫《难得明白》,但那只是对小波的几篇随笔如《我的精神家园》、《我是英雄我怕谁》和《论战与道德》等的读后感而已,有感受,但更多的是老王自己的发挥。老王对小王有兴趣,但兴趣并不广,没有一个字提到小波的小说,而小波最看重的,是自己的小说。王蒙忙于写自己的小说,而很少读别人的小说,是可以理解的。但我发现,很多文学界的人都跟他一样,向哲学界的人看齐,关注小波的杂文甚于他的小说,关注他的思想性甚于文学性。

在他生前,他的杂文已经开始风行,而小说连发表都很困难。而发表小说,在前网络时代,当然是文学界的事,发表的渠道主要是杂志和出版社等媒体。现在媒体对小波的作品(包括小说)是趋之若骛,而在他生前,绝大多数主编大人和总编老爷都认为,小波的小说太野、太散甚至太“性”。

小波作品中,尤其是早期作品如《王二风流史》(香港繁荣出版社)中,的确有许多性描写,而且他喜欢用第一人称,采取自我模拟的口吻,显得更加真实、赤裸裸、惊心动魄。卫道士们看了当然受不了,遂判定他的作品有伤风化。

1992年8月,他的代表作《黄金年代》在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出版后。过了两年,才由内地华夏出版社出版;据说是个删改本。对于小波这样把男根描写得生龙活虎的作家来说,被删无疑形同被骟。更可怕的是,稿子被发还,并且仁慈地附上修改意见;如果还企图发表,就按照修改意见自己删改。这类似于“挥刀自宫”。可怜的小波当然为自己的作品老是发不出来而苦恼,有时也妥协,痛苦地挥起过自宫的刀。但不幸的是,无论他如何自残,似乎总是不合文章“规矩”;于是,他的作品还是发不出来。

其实,小波跟他志同道合的爱人一样,都是喜欢研究的人,对“性”,也是抱着研究的态度。他俩曾合著出版过性学专著《他们的世界——中国男同性恋群落透视》(1992年7月,山西人民出版社),就是研究“性问题”的成果。小波笔下的“性”跟许多别的东西有关联,或者是对历史定论的解构,或者是对现存秩序的挑战,而他反思的基点是对民主的向往,他批判的武器是对自由的信奉。小波的作品可敬,也在这里。知识界所特别看重的,也是这类元素。

小波的小说寓意丰富、技巧繁复,不免被冠以晦涩之名

小波说他的小说最主要的三个元素是智慧、性爱和趣味。专业人士在他的小说面前,显现出的恐惧、狭隘和失语就是缘于他们的愚昧、伪善和呆滞。他们没有能力或兴致欣赏这三个要素,所以没有重视小波的小说。其实,小波的小说和杂文是相互说明的,他的小说用了非常多的杂文笔法,许多段落如果单独立出来,就是一篇篇精彩的杂文,推理严密,笔致尖刻,开合有度,纵横不羁。小波小说之所以不受专业的重视,跟他的叙事模式也有相当关联。他把现代叙事学中所列举的所有手法都试了个遍。就拿叙事主体而言,他的主人公和叙述者往往是两个人,主人公可能是两个,叙述者也可能被分为主叙述者和次叙述者,或者说显叙述者和隐叙述者。如《寻找无双》的男主人公是寻找者王仙客,但女主人公一会儿是无双,一会儿是鱼玄机,一会儿又是无双过去的丫鬟彩萍。这部小说的显叙述者是“我”,但隐叙述者是“我的表哥”。小波小说的时空常常是打乱的,有时古往,有时今来。历史叙事和现实反映交织在一起。他喜欢用全知全能的视角,但又喜欢用第一人称,而且把“我”的各种自身经历穿插到叙述之中。他的故事在叙述中不断地被分割然后重新组合。他的描写细致入微、层层推进。这一切都使他的小说在叙事速度上慢得惊人,一件事(如鱼玄机被绞死)在别人笔下可能三下五除二就讲完了,在他手中却需要几章的篇幅。这种叙事模式是对读者耐心的考验,甚至是折磨。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好多人都说,小波的小说看了一部分,最多一半,就看不下去了。真正读完的,实在不多。

话说回来,故事性强不强,是衡量一部小说是否优秀的一个过时的标准。许多现代小说大家似乎都不善于讲述情节曲折动人的故事,那样的故事似乎是侦探、爱情和恐怖等通俗小说的专利;卡夫卡、乔伊斯、普鲁斯特、贝娄、库切等所谓严肃小说家的作品都不是以情节取胜。而小波写的恰恰是严肃小说。现代小说是表达思想甚至是炫耀技巧的小说,这种技巧与其说是故事意义上的,还不如说是修辞意义上的。小波的小说寓意丰富、技巧繁复,不免被冠以晦涩之名。

小波让所有人惊服的,是他无拘无束的想像力

本来,专业人士应该是有耐心和能力容忍并理解小波的小说的,但冷落小波的小说的,正是所谓的专业人士。在今天这个加速度发展的物欲社会,连专业人士都很难消受作为智慧产物的小波的小说。出人意料的是,小波小说首先是在普通读者中流行开来。尤其在网络发达之后,他的小说在网上被到处转载,点击率相当高。那么,普通读者看重的,是小波小说的什么元素呢?是性描写吗?未必。否则,也太小看中国读者的趣味了。是智慧吗?是,但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智慧,而是奇特比喻的创造和夸张得神乎其神的描写;一言以蔽之,好玩。小波的幽默是黑色的、辛酸的,他对人性的刻画有时不免刻薄,对酷刑的描写不免残忍。幸好,小波还有坚持顽童般趣味的一面,否则,小波小说的光芒真地要被他的杂文遮掩了,或者说彻底埋没了。

小波让所有人惊服的,是他无拘无束的想象力。他虽然自诩理性与逻辑,但我觉得,他的思维有时处于胡思乱想的状态,也是最具有创造力的状态;而支撑这种创造力的其实是他的想象力。他用后现代手法改造了唐宋传奇,在对历史场景展开想象的同时展开对文化积淀的批判;在荒诞的情景设置中,表现他对人世悲凉的慨叹。而这一切他都做得条分缕析、环环相扣、闷声不响,小波有点蔫儿坏,那是在他故意转换自己的偏激情绪的时候。

两个王小波在这种时候是重合的。

作者:◎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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