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细微处见精神
中国经济时报
伍立杨
1945年9月,中国接受日军投降,成为历史性镜头,象征历史的重大转折。在南京受降之前,尚有芷江受降。它是中日停战后双方代表的首次接触,目的正是为南京受降做准备。
盟军方面的代表萧毅肃居中,左为冷欣中将,右为美军中国战区作战司令部参谋长巴特勒准将。日方代表是今井武夫,为日本中国派遣军司令官冈村宁次的使节。今井武夫,毕业于日本陆军大学,长期在日本军参谋本部中国科工作,抗战爆发后,参与策划成立汪伪政府。后任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第二课课长、上海陆军部高级部长等职。战争后期任中国派遣军副总参谋长,襄助冈村宁次。
今井武夫证明,中国方对待他如真诚朋友,而不象对待战败国的将领。其中高参钮先铭少将态度谦恭,意在防止日军使节自杀。其余高参,以蔡文治为首,都对日本方面“表示深切的谅解”,“始终以武士道道德相待。”
更奇怪的是,参谋次长冷欣中将,他因为即将进驻南京,便在芷江会谈中,要求日军以书面文件保证其安全。今井武夫感到荒唐,以战胜国的高级将领,竟向战败国的使节要求安全保证,既无意义又不自然,甚至滑稽。今井武夫就说,“这种文件没有价值和必要,日军恭候阁下光临”。(《今井武夫回忆录》)多番解释,婉言劝慰,哪知冷欣还不罢休,“无论如何希望提供书面保证。”今井武夫当时心里嘀咕,以为国军八年中对强大的日军一直心怀畏惧,胜利并未被自己取得,而是在盟军的鼎力襄助之下才侥幸名列战胜国之一。最后反复要求多次,竟达成:回南京后当以无线电代替书面保证。
就后来读史者观之,冷欣的这种表现,一方面有大局的影响,如今井所说,胜利来得侥幸,所以没有荣誉感。一方面呢,也有他个人的性格因素在作祟。小而言之,个人胆气萎缩,与高级军官身份不符,与战胜国使节身份不符。大而言之,影响国际观瞻,降低政府威信,贻笑大方。再说八年以来,一线部队浴血鏖战,矢勤矢勇,精忠惨烈,流无量颈血,死无数生命,而赢得惨胜的曙光,结果在谈判桌上,高级参谋人员是如此的瑟缩胆怯;而大城市泛起的沉渣以不同的番号前往接收,混水摸鱼,掠夺财产,遂使国民政府威信一落千丈,频露失败的先兆。
当时,何应钦手下的高参,似乎都对日军过分客气,以致使对方陡生疑窦,既而鄙视。假如当时调用前线战将,如邱清泉、胡琏等人如何呢?虽说职各有其司,以其强悍、以其学识,以其风度,足以圆满应付,而予国人荣誉感、而予敌方信服感。而实际上,中方列席谈判的人员中,尚有汤恩伯、张发奎、王耀武、郑洞国、杜聿明、廖耀湘、张雪中、吴奇伟等高级战将。不过似乎没有个人意见的发言权。但冷欣的做派,在他们心中究作何感受,只有天晓得。
反观当时盟军的代表,美军巴特勒准将,对日军使节,就是一副凛然不可犯的姿态。他没有多余的话,只坚毅地强调,被日方俘虏的美军人员应受善待,要求俘虏记录完整无误;并且愤慨地说:日方对俘虏如有不法待遇,美方必将采取严厉报复措施。他们的谈判是事务性的,且态度强硬,较之中国高参,那种有感情的投入,真是天壤之别。
今井的回忆录中,还记载了前来芷江的途中,他和随员多人乘坐一架寒酸老旧的运输机,升空后竟发现一挺轻机枪,遂赶紧投下,葬于洞庭湖烟波之中。进入常德上空时,六架美军战斗机将其包围,大约欲加威慑,在日机上下左右纵横乱飞,长达一小时左右。日方人员都直冒冷汗。
抗战时期任工兵司令的马晋三老将军说过,日本文化是,曲无正调,食无正味,人无正气,花无正香。对其文化三昧之概括,形象而深入骨髓。这样一种文化长养的军队,在其战败之际,对之体贴入微,其效果,必然是双重的滑稽。而其不买帐甚至挑战的心理,必然是暗中又增一层;中国人素来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预期,有以德报怨的传统,但在受降的洽谈会间,如此作为,实在沦于低三下四之魔道。而为敌人所鄙,为友人所惊,为国人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