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与现代世界体系
中国经营报
作者:路爱国,唐河编者的话
东海油气资源争端,钓鱼岛、独岛、北方四岛领土争端,教科书争端,全球反日“入常”签名,抵制日货风潮……近期,东亚地区以日本为圆心,可谓纷争不断,外交争锋全面展开。在这种背景下,理智与宽容尤显珍贵。理智,并不意味着放弃民族感情;宽容,也并不意味着放弃外交原则。相反,理智与宽容是为了更快地寻求到政治智慧。因为有时候,只有重新认识你的敌人,才能最终摆脱它。
正是出于这一目的,我们选登了一篇本报专栏作者、著名国际问题专家沃勒斯坦的文章,向读者讲述日本在现代世界体系中的位置,从中您也许可以得出日本之所以焦虑与冲动的原因。而长期旅居日本的法国日本问题专家布列苏,则一针见血地分析了日本不道歉的内政和历史原因。
观察一下日本在现代世界体系中的轨迹,我们发现它走了一条不寻常的道路。引人注目的第一点,它是地球上最后被纳入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的区域之一,我把这个时间定在19世纪中期。我们可以把这种滞后归结为以下几个原因:整个东亚尤其是日本地理位置离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积累中心遥远,当地拥有强大的政治结构,使日本成为实施殖民统治的一个次等目标。
但19世纪中期,在资本主义世界经济扩张的需要和德川幕府内部力量削弱的共同作用下,西方打开了日本,引发了明治维新。随后发生的是,日本精英似乎相当迅速地作出了明确决定,日本如何以集体力量最大限度地保卫自己,并在现代世界体系中取得优势。他们采取的行动广为人知,有选择地进口现代技术,以便建立一个不完全屈从外部压力的政权,创建现代军事结构。
日本不仅没有让自己成为西方大国瓜分中国的一个附带战利品,反而作为一个瓜分者加入了这场游戏。日本人在1895年的战争中打败中国,10年后又赢得了对俄战争的胜利,并征服了朝鲜。为了更多地瓜分中国,他们在1914年对德国宣战,加入基本上是一场欧洲战争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此后30年间,他们继续实行这个政策。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他们已经成为一个强大的世界军事大国。而这一次,他们加入德国一方并攻击美国。
从日本的观点来看,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一场惨败,它使大量日本人丧生,导致灾难性的原子弹轰炸,大部分工业基础设施遭到破坏。然而,在很多方面祸兮福所倚。战败和美国占领使军事综合体得以清除,一个自由议会制政权得以建立起来,它不是天堂但它比日本人以前的政治结构要好的多。
美国与前苏联的冷战,特别在朝鲜战争期间和战后,对日本来说是一次经济机会,而日本充分利用了这个机会。日本被强制剥夺了战争机器,这使它能把自己全部精力用于经济领域。25年间,日本从一个颇为普通的半边缘国家爬升为世界经济中的经济巨人之一,成为后来我们说的三驾马车中的一驾。经济角色的转换极其迅速极不寻常,至今已不可能逆转,事实上,20世纪90年代所有的经济困难,并未根本改变日本作为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中资本积累主要场地之一的地位。
比较一下1945年以来德国和日本的情况是有意义的。两国都被剥夺了重新组建军事力量的权利,两国都存在如何处理战败和如何面对历史罪行的国内社会心理问题,两国都在经济上变的极其强大,但德国逐渐建立起自己在世界体系中的政治作用,而日本迄今未能做到这一点。
为什么日本做不到?德国和日本的根本差别是,德国以法国为近邻而日本以中国为近邻。它们都是上个世纪的宿敌,西欧需要得到全面重建,无论在经济、政治还是在军事上,德国和法国的规模和力量大致相当。他们决定主要围绕一个法德联盟建立欧洲,这使德国在西欧和北约的框架下得以重新武装起来。通过积极合作的联盟,德国征服欧洲所遗留的心理创伤慢慢愈合,或者至少部分弱化了。
东亚的情况相当不同,中国成为一个共产党政权,它对与日本发展更密切的关系没有兴趣。美国也完全不愿看到两国发展这样的关系,一个能够为日本重振军力提供政治掩体的“法国”并不存在,能够使由于日本过去的行为而遭受心理创伤的国家得以愈合伤口的一个广泛合作的框架也不存在。与现在作为欧洲一体化中心地点的德国相比,日本在东亚和东南亚的政治中地位相对孤立。
德日对比还有最后一个特点。两国都有建立在种族基础上的民族主义的长期历史,其中血缘和世系的纯洁性是一个中心问题。在德国,这个遗产在很大程度上出现动摇,部分原因是希特勒统治下大屠杀所带来的羞耻感,部分原因是出于遵守欧洲集体文化新标准的需要。日本本身的文化偏见没有出现类似的动摇,部分原因是由于他们的战争罪行还不像德国那样突出,部分是因为他们还没遭到邻国要求修改他们标准的集体压力。所以日本是目前对移民采取官方敌视立场的一个仅存的经济大国。
日本在今后30年面对什么问题?我认为日本在世界经济的积累过程中将变的更加强大,但是如果它要繁荣起来,首先必须解决自己面对的政治军事和文化悖论。政治问题很容易说明,日本需要与中国和朝鲜在今后10~20年内达成某种真正的政治安排,除非做到这一点,否则日本在世界体系中不可能发挥重要的政治作用。目前日本需要提供它的经济专长和它积累的资本,但是在这三个东亚国家之间建立一种平等关系决不是轻而易举的。
第二,日本必须变成一个相对正常的军事大国。如果它能与中国搞好关系,这是有可能做到的;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日本就只能面对令人厌恶的选择——或者右翼军国民族主义复活,或者依赖美国。
最后,日本必须按照现代世界的基本文化现实进行调整——所有国家注定都要成为文化混合体,而对任何资本积累真正的中心来说,移民都具有经济必要性。它们当中文化的冲击可能是最剧烈的,但另一方面在逻辑和必要性的压力下,其他地方都出现了壮观的文化重新整合的事例,这很可能同样出现在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