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溪湿地:艰难的转变
经济观察报
杭州地图上,西北方与西湖相隔一条山脉之地,有密密麻麻一片绿色圆斑——每一个圆斑代表一片水域——所占面积几乎与西湖不相上下。这片水网平原是西溪湿地,它与西湖、西泠并称为“杭州三西”,距杭州市中心只有不到1小时的车程。
历史上的西溪风景区,面积约为60平方公里,主要经历了东晋发现、唐宋发展、明清全盛、民国开始衰落的四大发展阶段。伴随着杭州城市发展的快速西进,房地产开发热潮及农民房的大量建造,西溪水域面积渐渐萎缩,水质也遭受到不同程度的污染,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处于五类水质的水平。
从1990年代开始,西溪的保护和开发日渐被提上日程。2003年,西溪湿地的综合保护工程等重大项目全面启动;2004年初,《杭州市西溪湿地保护区总体规划》被杭州市政府正式批复。杭州市决心把这里打造成国家级湿地,乃至世界级湿地。目前,杭州市政府规划的西溪湿地保护区占地面积10.08平方公里,工程主要由西湖区负责具体实施。根据规划,保护工程分为三期实施:近期从2004至2005年;中期从2006至2010年;远期从2011至2015年。
这个综合保护工程任重道远,据杭州市西湖区委员会宣传部主任吴建忠介绍,目前工程总体预算接近40亿,其中土地征用需要20亿,农户拆迁安置费用达到10亿。“经济实力与环境保护密不可分。”杭州师范学院区域文化与经济研究院院长周少雄感叹道。他曾经到云南等地参观当地湿地保护项目,是西溪湿地保护区旅游专项规划的负责人。在云南,文笔海湿地的一部分已经变成了高尔夫球场。
破坏
沿着天目山路向西行进,两边飞驰而过的是一个个崭新的楼盘。进入西溪湿地保护区,路边已经拦起了蓝色钢棚,保护区门口立起五块两层楼高的西溪风景广告牌。几十位工人在这些钢棚后面挖河道。这条五十米宽的沿山河将把整个西溪湿地保护区与道路和城市的喧嚣隔离开来。
保护区一期工程施工地已被夷为一片混杂着建筑垃圾的平地。半年以来,517户农户从2.33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拆迁走,几座崭新的粉墙黛瓦式建筑从这里站立起来。
在一期工程东边,属于二期工程的一些楼房也已经开始拆迁。靠沿山河北岸的一排三层高的楼房,有两户已经被掀掉了房顶。在二期工程属地内的三深村,两车道宽的水泥马路直贯南北。这是一个江南典型的富裕农村。家家户户的楼房至少有三层高,顶上盖着琉璃瓦,有的两三户人家建成一排连体建筑。农户房密密麻麻,门前屋后总会出现一两洼水塘。如头发般密集的枯草从水塘四周垂下来。房子都建在水塘上,底部打着结实粗壮的水泥钢筋桩。
66岁的沈阿云悠闲地站在自己家门口磕白瓜子。他家和前面一户人家中间隔着一湾三四米宽的水塘,水塘里停泊着13条大大小小的船。其中一艘刷着红漆、能坐十个人的大船属于沈阿云。
2002年西溪湿地被杭州市委市政府列入“旅游西进”重点工程以后,沈阿云开始以为游客划船作为自己的主要营生。游客花上七八元,沈阿云就会带他们进入西溪充满野趣的河港、池塘、湖漾和沼泽里——这些水地占整个区域面积的70%左右。在西溪,许多农户都以水为田,以舟为马,以桥为路,以岛为家。据不完全统计,西溪拥有约2000多个鱼塘,重叠交错呈“鱼鳞状”。
旅游旺季时,沈阿云一天能赚上100多元,这算是他养老以后随手干的一个活计。老人已经心满意足,身后那幢三层半高的楼房已经肯定了他这一辈子的成就。十多年前他挣钱盖起来了房子,外墙贴着白色和蓝色的瓷砖,占地面积近百平米,大约花了14万元。这是村子里最早的一幢三层高楼房。当时造房的土地是村里批的一块鱼塘,沈阿云在这片鱼塘上挖清了淤泥、垫上泥土水泥盖起了房子。村里的人眼红了,纷纷效仿,这使水塘面积急剧下降。在此之前,所有现在是高楼的地方,曾经大面积都是水塘。
这些水塘被建成了桑基鱼塘。最早的时候,这里每个村民有六分多的鱼塘。“在三种‘地’——塘、堤、地中,地最少。”沈阿云说。现在,一个村民最多也只能拥有不到五分的鱼塘。在农村,攀比和炫耀使房子档次越来越高,农民心甘情愿把一辈子赚来的钱花到房子上去。
如果西溪湿地再得不到积极的保护,这里也许会成为“水泥丛林”。除了农民自建房屋,房地产商的开发热潮也正在逼近。比西溪保护工程先行一步的楼盘“西溪名园”现在已经基本建成,这个楼盘紧挨着西溪保护区。
但西溪的痛楚显然还不止于此。五六年前,村里开通自来水以后,由于村民不再需要从水塘河流中采取生活用水,湿地的水质进一步恶化。各种垃圾都被倒进水塘里。在沈阿云家前面,有一户人家把从前拆掉的老房子的砖瓦堆到水塘里,生生占据了水塘的一个角。从前可以饮用的河水,现在也已经脏得不能洗衣服。
被誉为“活鱼塘”的西溪一带村庄,村民们转而寻找新的赚钱之计——养猪。沈阿云家养了两年生猪,建了好几个猪棚,最多时养70头猪。西溪保护区内一度有近5万头生猪,猪粪被扔进了鱼塘。2002年年底,杭州市政府明令禁养生猪,村民们才拆除了猪棚。沈阿云还记得前年非典期间,市政府派了几艘“靠机器划的”大轮船,从这里挖走了一船又一船淤泥,淤泥里有一部分是猪粪。
沈阿云的儿子现在既不卖鱼也不养猪,他在杭州城里的饭店打工。这是村民们的又一次转行。除了打工,有本钱的村民开始做生意。“湿地饭店”、“溪游茶楼”等都是农户在自己家里做起来的买卖。
恢复
拆迁后,西溪一部分原住民还有机会回到这里做生意。周少雄在旅游规划中建议适度回迁原住民,使他们成为产业工人。不过,这里的人口密度太高,已经超过了环境的承载能力。仅仅三深村一个村,村民就有1000多人,外来打工者有5000多人——他们在杭州市中心打工,住在房价低廉、相对偏远的西溪地区。
沈阿云知道,自己的房子将在今年5月西溪一期工程完工时被拆除,这意味着他不能再随手干划船的活计了。他已经老了,对此无所谓。不过年轻一点的人该怎么办呢?能够回迁的原住民毕竟是少数。
这是西溪综合保护工程面临的社会压力,也是周少雄正在研究的问题。整个西溪保护工程将要整体拆迁2500多户农户,涉及9个行政村的1.3万多人。
另一个压力来自浩大的工程量。尽管目前综合保护工程坚持“生态优先、注重文化、最小干预、修旧加旧、可持续发展”五大原则,但由于西溪当地重要的历史建筑都已灰飞烟灭,只留下一些遗址,新建建筑的数目将非常可观。如秋雪庵、曲水庵、茭芦庵、烟水庵等大多数景点都需要新建。
明代中期,“西溪探梅”已成为杭州一大特色景观,但1925年陆曾藩在《西湖秋雪庵》诗中作注:“西溪本以梅得名,近梅林已悄悄变为桑田矣。”1926年,胡颖之《泛舟西溪》诗亦云:“秋雪庵前真似雪,茭芦庵畔已无芦。”1919年,湖州周庆云曾重建南宋时期的秋雪庵,并在庵内增设两浙词人祠,每年为历代72名家、1044位词人举行祭祀。但此后,这些名园古刹因年久失修而倒塌。1958年,西溪的法华寺、老东岳先后被毁。随后,茭芦庵被改造成了大礼堂。“文革”以后,大多数景点已经不复存在。
西溪曾有庵108座,寺院60多处,坞18个,桥18座,还有50多处名园。现在,西溪综合保护工程将对这些大多在历史中湮灭的古迹进行选择性恢复。这将是一个艰巨任务。
除此以外,当西溪保护区最终建成时,采用何种方式进行有效管理、防止过度商业化将是更大的挑战。
尽管在规划中,周少雄详细圈定了西溪保护区之外的外围区,以及外围区之外的控制区,甚至还规定了每天5000人的游客数量。但最后湿地的管理者如果管理不善的话,仍会导致很多问题。这也是周少雄所担心的。他在规划中指出:“如果管理不当,旅游带来的环境负效应不可忽视。旅游开发后,必将带来保护区内游客数量、游客活动等的迅速增加,同时也可能带来景区停车场增加、步行道损害、土地侵蚀、水质污染、生活污水和固体垃圾排放量的增加、交通阻塞和空气污染、野生物种和湿地生态植被减少等生态环境问题。”
为重新恢复湿地的生态环境,拆迁与回迁、古迹重建、商业运营与有效管理的冲突,目前这些问题都还悬而未决。
作者:本报记者 漏丹 杭州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