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经济观察报》首席评论员邮箱：ｓｈａｏｙｉｎｇｂｏ＠ｅｅｏ．ｃｏｍ．ｃｎ男孩心中第一个英雄是他的父亲吗？这可真不一定，即使是，那也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少不更事，以为爹就是最棒的。而那些当爹的呢，往往把孩子的误解当成真事，非要在孩子面前硬撑着。
我们上大学的时候经常有极其无聊的时候，就在宿舍里搞各种奇怪的比赛，最常玩的一种就是在星期天比谁能更晚起床，输了的要替别人买早饭。已经九、十点钟了，大家一个个都在床上坐着，尿憋得脸通红，但都要硬挺着不下地。为了转移注意力就得说点故事，其中一位同学讲了他爹充硬的故事，我至今记忆犹新。
他爸是陕北修铁路的工人，常年在外。他们那边的人家每年入冬前都要挖个地窑，用来储存大白菜和萝卜。一般人家会请当地农民来干，可是那一年他爸休假在家，说山都是他们一锹一锹挖开的，地窑还能让别人干？于是他就命令全家人都在一边看着，谁也不许搭手。差不多到傍晚的时候，地窑的盖子封好了。他妈说了句，行不行啊？把他爸气着了，自己“腾”地跳了下去，说，“你们都站上去踩踩，看行不行。”他妈往盖子上一站，轰隆一下，整个地窑就全塌了。
这件事我记得特清楚，因为当时乐得不行，差点没尿出来，赶紧认输。我一下床，大家也都飞也似地向厕所冲去。
这样的事情其实生活中多的是，所谓盲目自信是也。可是，人为什么总是敢于在自己完全没把握的事情面前充硬呢？要说仅仅是虚荣心作怪我就不同意。我的结论是，做出这种傻事完全是由一个人的地位决定的。在家庭里，父亲的地位很高，起码有不懂事的孩子用看神一样的眼光撺掇着。在单位里，哪怕是再老实的人，只要把个什么“长”或者什么主任之类的头衔往他头上一戴，连头发丝都能跟着硬起来。
我原先单位里就有一位，警校毕业，从保卫处干起，十几年的工夫，不声不响地往上爬，忽然有一天就出人头地了，当了大领导的秘书。级别一下上去了，高兴得直抓墙，每天哼着小曲走路。
有一天，单位来了一群上访的农民，在传达室里闹哄哄的。这样的事情在新闻单位并不罕见，进进出出的编辑记者们都跟没看见一样。有个记者让人给拦住了，便故意装成生气的模样：知不知道这是新闻单位不是信访局？知不知道我们有纪律不能随便接待你们，该找谁找谁去！不巧就让我们这位大秘书看见了。于是他挺身而出，高声斥责起来，你还是不是人民的记者？如果是你家里人有了冤枉你会怎么办？等等之类的话，博得上访者一片喝彩，高叫：“好人哪，好人！”那位被教训的记者顺水推舟，对上访者说，“他就是我们单位领导，你们的事找他正好。”
因为是在大庭广众面前发表了讲话，我们这位秘书还真是认认真真地管起了这事，不光是替上访者出主意、转材料、指派记者采访调查，甚至还为此召开了业务会，整顿编辑记者的工作作风问题，提出了很多非常尖锐的问题要大家思考，要求相关部门组织思想品德的学习。
如果你想知道上访者的问题是不是最终得到了解决，这我可说不上来。我只听说，大约半年后，秘书的老婆来单位给他请假，说是那些上访者隔三差五往他家跑，闹得鸡犬不宁，直到把他给闹到医院里去了。再后来，听说这事确实也让领导们不太高兴，不光是纪律问题，据说也暴露了不少水平方面的问题。好多熟悉他的人都纳闷：他这人以前不这样啊。
60年代美国有个叫彼得的博士发现了一条社会规律，最后就叫彼得定律。它的核心意思是说，在层级社会组织里，每一个人都会从原本能胜任的职位升到他不能胜任的职位上去。无论任何层级的任何人，或迟或早都会有同样的遭遇。
彼得定律现在仍然广泛应用于对各种社会和管理问题的观察，人们由此引申出很多见解，也从中发现了不少解决问题的原理。只可惜，这个知识我是很晚才知道的。现在再按照这个定律去对比生活中遇到的种种迷惑，发现确实非常符合现实。由此你也可以知道，为什么有些领导单靠编出一些职务名称，多分些层级，就能把他们所需要的人统统笼络过来。其实，那些为此编出来的职务名称就像是扔出的肉包子，有些人凭着身强力壮获取，也有些人因为混乱占得便宜。
原先我以为，层级社会里人们争来斗去无非是为了金钱和权力，后来慢慢发现也并非如此，有些肉包子根本就没馅儿，甚至可能根本就是假的，可是一样对人有吸引力，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人们着迷的其实就是层级本身。你可以观察一下，每一次争夺之后，层级就会越来越多，不论是业务职称还是行政职务。因此，当你看到一些单位的层级已经细到令人瞠目结舌的荒唐地步时，就应该发出会心的一笑。
彼得说，在层级社会里，每个人最终都会走到他自己不能胜任的一级上去。我发挥一下：当层级越分越细的时候，浮沉于其间的人也会因为经常的磨擦和跌打而受到损伤，失败容易使人产生报复心理，而得意也会给人带来兑现成本的欲望，因此，人们显示出不胜任的时刻会到来得更早。这些事情发生时，你也许会认为好笑，无论过程还是结果很快会被遗忘。但人能就这样走完这一生吗？
我们总说生命像一条长河，无始无终，奔涌向前。可是，是什么力量突然改变了它的方向，把人变成了向上爬行的动物了呢？层级制度就像是一堵立在人生道路上的墙，走到它跟前，你就得往上爬，爬过去了，就可以接着往前走，但这个爬墙的过程可能较长，对一些人来说，就是一辈子，更何况这墙还有不断加高的可能呢。时常会听到一种抱怨，人们总是厌恶那些自己压根瞧不起的人高高在上地指指点点，但这种抱怨反过来一样会促使人们改变方向——他要爬到更高的一个层级来指点和报复对方。这是原因之一，但可能并不是根本的东西。根本的东西，即是上帝给予我们的平等关系，也许会在这个上爬的过程中被我们不知不觉地丢得无影无踪了。
作者：邵颖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