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银雁 潘丽华
一提起林业，人们便会想到林木材的成长周期长，见效慢。但是，这种观念正在逐渐改变。由于我国市场的巨大需求和林浆纸项目的发展需要，一种被称为澳大利亚树木的桉树被广泛地引进，在中国南方广东、广西、海南、云南进行大规模种植。这种树生长速度快、适应能力强、经济效益好，被不少林业专家和造纸业人士称为希望之树。
与此同时，最近一些人士强烈反对营造大规模桉树人工林，其理由是大规模在我国南方种植桉树，会对我国脆弱的生态环境构成极大危胁。
两种意见为何针锋相对？日前本报记者和经济日报记者赴广西、广东对桉树种植进行了实地考察和采访。
桉树，中国造纸业和林业新的生力军
1981年由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编写的《桉树栽培》一书中《序言》曾经这样描述桉树：
桉树在发展中国家的重要性日益增强，已有80多个国家对这个树种感到兴趣。桉树有很多用途，可做锯材、纸浆材、人造板、电杆和柱材等。还可以美化环境、增添景观。它还可以在可再生薪材能源方面发挥特殊的重要作用，把材种生产和林材比重很好地结合起来。桉树品种能适应从半沙漠地带到冷温带或高地地带的气候条件。这是作为外来树种的桉树获得显著成功的原因之一。
据了解，目前已有120多个国家引进桉树。在1890年，桉树由意大利人引入我国，当时是送给清朝慈禧太后的。桉树在引入我国后，一直作为观赏树栽培。1984年，我国正式与澳大利亚开展引种与丰产栽培技术合作。在广西东门林场先后引进桉树174个树种200多个种源，通过品种改良和高产综合试验，建立了我国第一个桉树基因库。
可见，桉树在我国大规模种植时间并不长，但是发展势头很猛。据国家林业局桉树中心首席专家陈少雄介绍，目前全世界桉树种植面积已有上千万公顷，约占世界人工林总面积的1／3，其发展速度之快，质量之高都是任何其他树种难以相比的，被公认为世界三大速生树种之一（其它两种为松树和杨树）。我国桉树种植面积居巴西、印度之后排在第三位，面积已达200－300万公顷，且上升势头不减，每年大约以20万公顷的速度向上递增。在我国桉树种植尤以广东为最多，广西次之。
广西东门林场是广西最早大规模种植桉树的国有林场，拥有林地面积18万亩，目前蓄积量达70万立方米，林场70％以上种的是桉树。该林场场长李宏伟说，过去这里大多是荒山、赤地，森林蓄积量很低。1980年代与澳大利亚合作开始引进桉树种植，目前已引进各种桉树树种高达几百种，引进桉树对东门林场带来一场革命。
他说：“过去南方种植树木比较多是松树，松树20年一个轮伐期，每亩蓄积量4－5立方米，经济效益比较差，而现在种植桉树则不同，6年一个轮伐期，平均每亩蓄积量可达6立方米，种得好的可以达10多立方米，可见桉树的比较效益远远好于松树。”
由于桉树显著的优点，业内人士认为种植速生桉对优化整个林业产业结构起到重要的推动作用。
据了解，我国机制纸和纸板年产量在世界居第二。但是，我国造纸行业的生产与社会消费需求不平衡的矛盾日益突出，不仅总量供给短缺，产品结构矛盾也很尖锐。尤其是木浆、废纸等纤维原料和以木纤维生产的高档纸张进口数量逐年大幅增加，进口外汇高达60－70亿美元，仅次于石油，已超过了钢铁。
大量进口木浆主要原因是我国森林资源短缺。长期以来，由于森林资源的过度采伐，引发了我国严重的生态环境问题，1998年长江、松花江流域特大洪涝灾害引起了中央、国务院的高度重视，并做出切实保护天然林的指示，启动天然林保护工程，木材产量进一步减少。
鉴于此我国林业发展迫切需要加快发展造纸工业原料基地建设。目前广西、云南、广东、海南定为我国速生丰产林基地，大力种植桉树，通过大规模发展林地，探讨林浆纸一体化发展之路，这不仅可以实现我国造纸业由现在以草浆为主向以木浆为主转变，而且将构建我国纸业“南纸北运”的新格局，这无疑可以减轻我国环保的巨大压力。
没有大规模林业基地，中国林浆纸一体化设想无疑将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因此桉树对中国林业乃至纸业都会带来一场深刻的革命。
拥有亚洲最大桉树种子基因库和最大良种育种和良种基地的东门林场场长李宏伟说：“东门林场近四十年实践表明，桉树生产快，效益好，再生能力很强，第一茬收获后，第二茬不用栽培，老百姓得实惠，企业得效益，政府得税收，任何树种如松树、杉树都比不上它，有时候它一天就能长4公分，相当于北方树种一年的生长量。”
在广西速成丰产林发展最快的钦州市，记者看到不少荒山荒坡披上了绿装，通过发展桉树，钦州的绿化率由原来的34％提高目前的49％。钦州市钦南区大方坡镇石江村村民李家强告诉记者，当地农民积极性很高，在屋前屋后荒山荒坡都种上桉树，甚至不惜砍倒果林。据了解，当地农民不仅可以通过土地出租收到钱，还可以为种桉树老板打工，不出远门就可以打工得到工钱，既得到收入，又可以做到农活、打工两不误。据林业部门测算，广西每年几个亿的造林资金，其中40％可以转为务工收入。
广西林业局裴安道副局长说，尽管近几年广西速生丰产林发展迅速，但是目前广西林业的潜力远没有发挥出来。据统计，广西宜林面积13．6万平方公里，占广西土地总面积的57．5％。广西大部分为亚热带地区，热量充足，雨量丰富，适宜桉树快速生长面积约为80万公顷。据了解，广西已制订大规模营造速生桉计划，仅划分两大外资造纸巨头金光集团和斯道拉恩索的林地就达1500万亩。
不仅在广西，在广东、云南、海南都在大规模造林。据了解，广东省湛江市经过10年的持续经营，目前已发展桉树17万公顷，成为我国最大的桉树生产基地。目前，湛江市已拥有5个桉树组培厂，90多个扦插苗圃，实现造林不用种子，年产无性系苗1亿多株，良种覆盖率100％，林分年生长量从每公顷5立方米提高到45立方米，轮伐期从10年一次缩短到3年一次。湛江合理开发利用桉树资源，积极把桉树资源优势变成经济优势。目前，全市有木材加工企业800多家，年产值1亿多美元。中密度纤维厂5间，桉树木片加工厂17间，产品出口日本、韩国、台湾等国家和地区。1987年以来，在湛江口岸出口的桉树木片500多万吨。
国家林业局桉树开发研究中心主任、中国林学会桉树专业委员会主任杨民胜说：“正是由于我国市场的巨大需求促进了桉树的蓬勃发展，桉树正成为我国造纸业和林业新崛起的生力军。”据了解，我国从“六五”开始，国家科委就将桉树列为重点研究和发展的树种。这些年取得不少成果，特别是国家林业局桉树中心在“八五”期间攻关课题“桉树纸浆材新品种选育”和“桉树纸浆材优化栽培模式”的完成，使我国不仅在桉树人工林种植面积处于世界前列，而且人工林质量和技术水平方面也跻身于世界先进行列。
桉树的“是非”之争
生物学家认为：一个外来物种的引进（或入侵）往往会对原来的生态系统和环境带来负面影响。
桉树作为原产澳大利亚的引进热带树种，虽然它具有速生、干直、耐瘠薄等优良特性，但是在一些广泛栽培桉树的国家里，桉树一直是一个有争议的树种。
争议主要有三方面：一是桉树消耗水分过高；二是桉树对土地肥力消耗过高，造成土地肥力下降；三是桉树是一个排他性很强的树种，凡是长桉树的地方会造成寸草不生。一些专家担心这三大后果会导致土地的荒漠化。近年来，有一些专家上书有关部门说，桉树林中无飞鸟，下无杂草，桉树还易发生火灾，桉树不应该在我国大规模种植和推广。
但是事实果真如此吗？为此记者特地走访了我国第一个以经营桉树用材为主的国营林业局雷州林业局和国家林业局桉树中心等有关权威部门。
雷州林业局1954年建立，目前该局桉树面积发展到70万亩。国营雷州林业局总工程师莫晓勇博士说，过去雷州半岛植被少、风沙大，生态环境比较脆弱。现在雷州半岛通过发展大规模种植桉树，林地植被增多，风沙减少，气温下降，生态环境有了较大的改观。事实证明，大规模引进桉树不会造成生态恶化。
对于记者们的疑问，他认为，任何一种作物长期耕种都会对地力消耗。如果投入低于产出，那才会引起地力衰退。他说，桉树作为一种速生树种生长快，肯定比其它树种需求土地养分多。但是只要我们正确的施肥，科学的管理，就不会对地力造成很大的破坏。
至于种桉树地上连草都不长，业内人士认为那更是无稽之谈。莫晓勇说，如果说桉树下面不长草，那是因为该土地不种桉树本身也不长草，或者其它的原因，绝不是因为桉树本身的原因。
记者实地考察了雷州林业局林场，不仅林场种的桉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一片壮观的景象，而且桉树周边杂草丛生，灌木成林。但是记者也确实看到，在雷州林业局之外的一些桉树林，的确存在着寸草不生的现象。
国家林业局桉树研究开发中心首席专家陈少雄认为，这是由于我国（主要是南方）千军万马发展桉树，耕作方式不同，有的耕作方式十分落后造成的。比如说，一般每亩地种100株左右，但是有的农户追求短期经济效益，一亩地种桉树达200株左右。由于桉树生长快，种得这么密密麻麻，会导致地上植物因为缺乏阳光而难以生长。此外，在经营管理上，一些人采取掠夺式经营，从土地拿走的多，而投入少。
对此，广西林业局副局长斐安道也有一番精辟的分析，他说：“以前有很多专家说过，桉树下面不长草，影响生态，或者是连个昆虫都没有，有些是误传，有些是情况发生变化。”
比如以前桉树只是种在沿海地区，种在沙化土地上，在沙化土地上养分含量本来就少，种的品种是过去的老品种细叶桉、龙叶桉，这种桉树叶比较小，比较厚，含油量高，容易烧火，所以农民很喜欢拿回去做薪材。农民把树上的枝叶，干全都拿走了，没有任何回报土地，再加上造林没有现在的施肥催肥，那当然对土地是有一定消耗的，所以不长草的现象是存在的。
斐安道说，现在农村能源结构和过去不一样，以前总是靠烧材，现在富裕的地方烧煤气，农村还大面积推广沼气，广西沼气推广数量据全国第一。现在上山靠耧树叶来烧的农户是很少了，树种也发生了变化，基本上是尾叶桉，这些品种叶子都比较宽大，含水分高，含油量少，掉到地上比较容易腐朽，因为它不好烧了，自然农民也就不去耧它了，也不需要再去烧它了，所以枯枝落叶又可以还原到土地上。
再加上耕作方式上也发生变化，以前比较平缓地区，喜欢搞全垦，就是说用犁耙地全部翻一道，把所有的草都埋到地下了，只保留树，杂草在地中都腐烂了，那么草也就少了。现在采取的是积垦，注意对生态保护，不会对土地植被造成全面的破坏。
斐安道认为，不是不长草，而是有些草长得还很茂盛，在第一年、第二年催肥的时候还不得不锄草，防止它跟桉树争肥。据雷州林业局的同志介绍，每年他们都要花大钱请人除草。
国家林业局桉树研究开发中心首席专家陈少雄说，巴西是目前世界各国中桉树发展最快，人工造林水平最高，利用率最高的国家，种的桉树远比我们多，什么问题也没有，澳大利亚90％种的都是桉树，也没有带来土地肥力下降，反而土地越种越肥。这说明不是桉树本身的问题，而是经营的问题。他认为，那些所谓反对种桉树的专家不是桉树专家，不太清楚，看了几个林地就匆匆下结论，这不是科学和实事求是的态度，科学的态度是不能全盘肯定，也不能全盘否定，要发挥它的优势，克服它的劣势。
据了解，人们对桉树的另一种担忧是，大量发展桉树林会不会造成地下水位下降，因为桉树在印度曾给人们留下“抽水机”的误导，曾一度引发了人们对桉树的信任危机。
国家林业局桉树开发研究中心主任、中国林学会桉树专业委员会主任杨民胜说，过度密集地种植桉树是给人们造成了桉树是抽水机不良印象的根本原因，其实所有的森林树种都需要水，而并不是桉树需要量特别大。据测量，桉树生产单位的耗水量只相当于松树的二分之一，杉树的三分之二。
陈少雄的看法是，桉树因为长得快，对水的需求绝对量大，但是生长吨木材所需求的用水量低于别的树种。此外，桉树根系分布在很浅的位置，地下水根本吸收不到，因此不会降低地下水位，“抽水机”说法根本是误导。
生物学家和林业专家一直担忧人工林会对生物的多样性造成破坏，这种担忧的确存在。国营雷州林业局总工程师莫晓勇博士说，人工林的生态效益肯定没有自然林好，如果把生态自然林砍掉来种桉树林，这会破坏生态的多样性，这是国家法律禁止的。但是，如果我们把丰生桉种在荒山荒坡上，不仅没有减少生物的多样性，反而增加了生物的多样性。
杨民胜说，枪打出头鸟，桉树发展太快，自然成为了大家关注的重点。但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如果是没有利的东西，怎么搞也搞不下去，如果是有利的东西，怎么反对也没有用。现在，农户、外资、龙头企业成为了速生丰产林建设的主体，占速生林造林总量的70％以上，这充分说明，社会上对桉树种植绝大多数持肯定的态度。
对桉树发展的另一类担忧
我国速生桉每年新增20万公顷的速度的确令人惊喜。但是，我们也不能不看到我国千军万马的种植方式，也的确出现许多令人担忧的问题。
在北海，记者看到不少农民种植桉树密密麻麻，一亩地超过150多株，这虽然是个别现象，也不能不引起重视。因为这种掠夺式经营会对土地造成很大的破坏。
国家林业局桉树中心首席专家陈少雄说：“普及科学知识，规范造林很重要。”
他认为，应该由大公司、大企业和科研单位来共同组织农民科学种植桉树。
例如，世界造纸巨头金光集团在广西一般主要委托国有林场来帮助他们造林，这样可以充分发挥国有林场科技力量，此外组织农民造林不仅有技术人员指导，而且做到了每个农户一个种植桉树小册子。
在雷州半岛，记者还依然看到当地农民有收集桉树的枯枝落叶作柴薪的习惯。国家林业局桉树开发研究中心主任、中国林学会桉树专业委员会主任杨民胜认为，这会严重破坏林地养分平衡。有关桉树专家曾在雷州半岛多次做过试验。每年桉树从林地拿走的养分还不及由落叶返回的数量。但是，如果把桉树所有的枯枝落叶全一扫而光的话，这不仅破坏森林生态系统的营养循环，而且影响水源的涵养，导致水土的流失。因此，砍了桉树后，剩余物要尽量保留下来。
国营雷州林业局总工程师莫晓勇博士建议，虽然地方政府和林业部门发展速生丰产林积极性很高，但是地方政府和林业部门一定要合理规划，不能盲目发展，禁止在坡度30度以上的山地种植桉树，绝不能在国家明确规定的生态林上发展桉树林。在发展速生桉的同时，加强生态林的管理，保持人工林和自然林合理的比例。
还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桉树目前是南方树种中产生病虫害最少的树种，尚未发现毁灭性的病虫害。但是这并不排除大量发展人工林后，会导致森林虫害泛滥的可能性。广西林科院副院长王以红认为，要选择一些生长力强和抗虫害力强的优良桉树品种。此外，要加快建立健全监控和防护体系。一有虫害就能做到及时发现。
据了解，海南为加快林浆纸一体项目的发展，保护生态，规范造林，近日出台了桉树短期丰产林造林技术规范，它对桉树的主要栽培技术、造林技术、检查验收等诸多方面制定了一个标准，这虽然是桉树第一个地方标准，但是对提高桉树造林的种植水平，种植效益等方面将产生积极影响。
业内人士认为，人工林自然防虫害能力和生态效益虽然不如自然林，但是任何事物都有两面，处理得好正面可以得到发挥，负面可以避免或降到最低。目前我国林业建设和发展正处于一个转折期，我国林产业总体还处于“大资源、小产业、低效益”的状态，如果我们不加快发展速生丰产林，就不可能充分发挥森林的经济、生态和社会三方面综合效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