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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的那棵枣树

中国质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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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住的小区外,有一条新拓宽的市区干道。为了完好地保留下原来路旁长的几棵松树,笔直的柏油路在这里绕过一个弯,在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道之间给松树划出一块绿岛,那棵略粗的松树还被铁栅围住,独享一份尊崇。那天打车经过这里,善侃的司机师傅不住地感叹道:“看咱北京人对这些树够多仁义。”

很长时间,这句话总萦绕在我心头。每每提起,眼前就会浮现出儿时住过的房屋和窗前的那棵枣树!如今,那棵枣树的“树荫”犹在,但树身再也无处寻觅。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应该保留的东西,今天所作的这些,与其说是一份恩泽,不如说是对心灵愧疚的一种补偿。

紧贴着旧北京城墙东北转角的内城里,有一片叫平民住宅的平房,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听老辈说,这些房子是日本侵华时期盖的工棚。解放后经过改造,建起一组一组南北相向的排房,每对排房的东西两端各设一扇门,就成了一处院落。两个院门打开,院子又是连接左右街巷的通道,于是又有了“穿堂院”的别称。院子里住着十几户人家。我家住在北房从东数的第二间,离屋子窗前不足一米的地方,长着一棵高大的枣树。我不知它是什么时候由何人种下的,还常常奇怪当街长着一溜和它一般年龄的枣树,为什么惟有这棵树长在院子里?在这片有八九个同样院落的居民区,也只有我家的院子会长出枣树。也许是因为同院人的精心,这棵枣树结的枣格外香脆,很令左邻右舍羡慕。

这棵枣树有两间房顶那么高。春天,它总是慢吞吞地吐出绿叶,等院里院外飘过柳絮杨花后,才隐约看见枣树叶子下面的枣花。从这时起,我心里就多了一份期盼、一份眷顾,常常抬头望着枝头看有没有长出枣果来。若赶上刮风下雨,看见地上落下枣花,不免心疼,枣花落了,自然会少结好多的枣啊。

到了农历八月十五前后,是院里孩子们最充实的一段时光,每天抬头,都会看到又有一些青枣变红,先是朝阳光的那面,几天以后就会染遍全身。偶有几颗半生不熟的枣被风刮下来,我们都抢着捡起,在衣角上蹭几下后塞进嘴里,虽然味道有些青涩,但心里充满喜悦,因为可以掰着指头计算打枣的日子啦。

院子里什么时候打枣,好像是大人们一项特神秘的决定。孩子们得到的指令就是把家里的菜盆、脸盆腾空摆到院子中间。有人小声招呼着把两端的院门关紧,上好门闩。接着,几个年龄稍大的孩子猴也似地爬到枣树上,挥动一米多长的木棍,打在挂满果实的树枝上。一阵噼噼啪啪,树上的鲜枣从枝头落下,或先掉到房顶再顺着瓦沟滚下来,有的掉进盆里,有的摔到地上,还有的砸在捡枣的大人和孩子们的脑袋上。此时,没有谁喊疼或躲进屋里。大人们把掉在地上的鲜枣拾进盆里,而小孩们早已把挎篮背心的下摆掖进裤腰,在腰间形成一个大大的肚兜,捧起地上的鲜枣直接揣进背心。这时候,伴随着鲜枣落下来的噼啪声,还会听到院外有人使劲地拍门,不用猜,一定是邻院的孩子们听到里面的动静,急着要进来。也许那个外号叫馋猫的二柱正扒着门缝流口水呢。

一会儿工夫,原来滴里嘟噜挂着鲜枣的树枝像被剃了头。老人说,枣树就得打,越是打得狠,来年结的枣越多。这时从树上下来的人相互比着身上有几处被“洋拉子”蛰的伤口,家人忙在肿起的皮肤上涂些老虎油,红红的鼓包是他们英雄的象征。其他的孩子们则把大大小小盛满鲜枣的盆集中起来,按每家每户分份。有人合计着再给没有小孩的裴记奶奶和单身的五叔送去一些。院里收拾停当,才有人打开院门,里面的孩子出来,一下子被邻院的伙伴围住,然后一哄而上,掀开揣着鲜枣的背心,把滚落出来的鲜枣分抢一空。

这棵枣树就这样陪伴我走过童年。后来,许多平房接盖小房,这棵枣树命运多舛,竟被家兄砍掉,原来长树的地方变成了小房的屋地。等我参加工作后从这里搬走,时常想起这棵枣树,心头就涌起一阵伤感和无奈。那时我家兄弟三个和父母挤在只有9平方米的房间里,过着一间屋子半间炕的日子,怎么会不和这棵枣树争抢更大一点的空间呢。

今天,城市规划日臻完善,人们的居住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现在的树木花草也能得到有效保护,这是人类应该对自然负起的责任啊。那天,听到那片平房开始危房改造,建设新式住宅,我特地从城北赶回,站在已经搬空的院落中,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常言道:“触景生情”,若干年后,这里物换星移,留在我心底的那份思绪该向何处寄托呢!

草木有情。我们没有理由为眼前的一份善举而沾沾自喜。岁月悠悠,大自然所赐予人类的晴暖不是更多吗?

作者:柯 纪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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