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翠的大卫
21世纪经济报道
搜灵记·尘翎
几年前的夏天,我在翡冷翠,某天有一个行程选择,可以去美术学院看“大卫像”,或者去看费里尼的电影。这个选择题令我经历小小挣扎,谁能说费里尼就该比米开朗基罗(Michaelangelo)值得舍弃呢?
最后我还是起个大早,冒雨到美术学院门外排队,在一个多小时的守候时光里,看着雨丝打在翡冷翠的窄巷上,内心悄然涌出幸福的情绪。在高潮来临的前一刻是最美好的,我为自己的虔诚而感动起来。
或许仅是不同年代的艺术表达形式。同样是意大利艺术经典遗产,现代的费里尼是在反复的复制、传播、流动中成为不朽,我把他带在身边,引入家中,在不同地点不同戏院观看,敞开心房让他走向我;而文艺复兴期的米开朗基罗,则是以他的纯粹他的凝定而被封圣,看过无数的复制图像、观照过他的倒影,就必得回溯去找寻他的真身。
我差点就忘记,米开朗基罗的“大卫”今年五百岁了,说来跟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是同时代。那真是个辉煌的年代,上天何其宠幸意大利,让所有荣光集结于一时一地。
有三百多年,大卫立在广场上风吹雨打。为了替他祝寿,美术学院遂请来专家为他洗擦全身,好以光亮面貌迎接未来。但是究竟如何洗擦才不会伤害内在坚强但外在脆弱的大卫呢?争拗了一段日子,负责专家也换过人,最后才敲定用最柔和的蒸馏水清洗(这是给蒸馏水厂家拍广告的好点子吧?),附以特别的材料吸污,终告完成。
我看见大卫的时候,他还没洗掉岁月的尘埃。随人潮走进美术学院,根本不用问“大卫”在哪里,只要跟着人群一直向前走,到达一处,前面的人龙自然而然散开,顺序围成圆圈。大家很有默契地维持场内神圣肃穆的气氛,偶尔有人发出惊叹号,那是被容许的。
大卫够高(十六十高),让人们都仰头看他,益显出他的伟大。就他本身来说,头与手过大,全身比例有点奇怪,然而比例上的视觉“缺点”在仰看时却得到了矫正,这是米开朗基罗的巧思,把观者的角度也纳入创作思维内。
精心调节的射灯打在大卫肌肉匀称、血管脉络清晰的身体上,营造出美术馆里才有的特殊效果,令人由衷感到这趟朝圣之旅错不了,跟在家里翻画册,或在外面广场上观看那具复制品果然是不同的。
虽然是叫大卫,容貌俊美,且一手握着石块,一手扶着肩上甩石的机弦,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就如《圣经》述说的大卫击倒巨人哥利亚的场面。但是亦有说,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并非《圣经》里的大卫王,而是他一个朋友的化身。
这些传说不会削弱了大卫的力量,反替他增添神秘与传奇性。也许是的,“大卫”只是一个借用的符号,他的象征意义已超过他初始的意指。圣经故事仅是个隐喻,值得彰显的是“人”的价值:即便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一个勇敢的战士未必就会被打败。
最近有精神病学专家研究指出,米开朗基罗可能患有一种“孤独症”,在艺术领域天才横溢,但社交方面却完全无法与人沟通。这则“发现”让我想到,米开朗基罗认为雕刻是将雕像从石块里释放、引导出来,也许被他引出的“大卫”未尝不是寄托了他的精神:在巨大的命运面前,一个人孤单迎战,坚定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