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新闻业的旧边疆
经济观察报
《经济观察报》主笔 许知远
“我们原想给他们上一课,但结果是,我们从他们那里学到的更多。”彼得·赫福德属于那种典型的新闻业黄金年代的记者,他在20世纪50年代成为一名电视记者,在风云更迭的60年代,他曾为传奇人物沃尔特·克朗凯特撰写新闻稿,在1968年的五月风暴时担任CBS巴黎分社社长,他还是CBS备受尊敬的“新闻60分”的编导,现在他的身份是汕头大学长江新闻学院的新闻与传播学教授。在5月21日上午在汕头大学的“纪实报道国际电视节”的讲台上,他用开头引用的那句话来形容过去几天他与中国电视同行们的交流感受。他的谈论激起了坐在他身旁的美、英同行的热烈反应,他们是“新闻60分”的资深编导哈瑞·莫塞斯、英国调查新闻研究中心主任加文·麦克法蒂安、国际调查记者联盟的创办人查尔斯·路易斯。他们共同感慨:严肃的调查性新闻在西方已日趋衰落,新闻机构的领导者越来越不愿意将资金投入到严肃的新闻报道上,娱乐性与商业化正在日益席卷美国的新闻业。
而领受这份赞赏的中国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节目的制片人张洁,一位热情洋溢、理想主义十足的41岁的中年人,在过去的8年中,由于对中国社会变革中出现的种种社会不公、腐败丑陋现象进行了不懈的富于深度与创造性的报道,他与他的同事们使这个节目成为中国最具影响力的电视新闻栏目。张洁喜欢称自己是“调查性新闻记者”,他们努力的方向是“将损害公共利益的行为暴露在阳光之下”。
令这些经验丰富的西方同行倍感鼓舞的不仅是张洁们所展现出的专业精神与对调查真相的强烈执着,他们还相信日益衰败的调查新闻传统很有可能在这个国家获得新的生命力,对于隐藏在阴影下真相的探索精神,将帮助这个拥有13亿人口、矛盾重重的社会向更健康的社会发展。
在过去两年中,中国新闻界一个日益突出的现象是,调查性新闻正在赢得普遍性的关注与尊敬。人们已经开始习惯性地将今天的中国比作20世纪初的美国。100年前的揭黑新闻运动开启了美国的进步主义时代,而那些揭露石油公司、金融寡头与腐败市政的新闻记者,是那个时代的英雄。这群被西奥多·罗斯福称作“扒粪者”的记者也创造了调查新闻的传统,这股传统在1972年达到了巅峰,两位默默无名的小人物依靠断断续续的新闻碎片促成了尼克松总统的辞职。
中国新闻记者正迅速从这种传统中汲取力量,他们甚至寻找了对应人物。《中国经济时报》的记者王克勤因为对于出租车行业垄断黑幕的揭露,被称作“中国的林肯·斯蒂芬斯”。而从早期的《南方周末》,到后来的《财经》、《焦点访谈》、《新闻调查》,这种旨在将触角指向令人不安的社会现象的新闻报道方式,也正在重塑中国新闻界的面貌,他们多少都相信了美国揭黑记者F.P.邓恩的名言——调查新闻的目的是“使痛苦者舒适,使舒适者痛苦”。
对于西方世界而言,调查性新闻或许是一个必须不断捍卫的、衰落的旧传统,但在中国,它却是不折不扣的“新边疆”。我们已经看到了,财富的增长也同样带来了社会痛苦的增长,不公现象弥漫于中国社会;政府仍是一架冰冷的机器,随意地处置活生生的生命;旧价值观的失效,使今天的社会倍感迷惘,非理性的行为日益增加……所有的一切,都有待于新闻媒体在其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它在一个混乱的年代,可以充当某种坐标系。新闻媒体必须与政府、公司和其他社会机构达成某种力量上的平衡,它甚至要在一个法律缺席的年代充当暂时的立法者。
就本质而言,新闻是一门缺乏其哲学的学科,而调查性新闻尽管至关重要,却是建立在极其简单的信念基础上——我们能够接近真相,而且只要呈现更多真相,事情就会朝向好的方向发展。新闻记者最大的危险之一,即是过分确信自己的判断,过分相信自己站在正确的一方。调查新闻业在中国的兴起,的确令人称赞,他们打破了中国长期以来某些僵化的格局,他们的理想主义气息则多少荡涤了正在被过分商业化的腐败气氛。但如果,我们将新闻业过分单一地理解成“舆论监督”或是“真相揭露”者,也同样是危险的。新闻记者必须时刻警惕舆论权力的诱惑,在一些时刻,他应该对于自己的行为有反省精神。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必须了解,由于从未有过孤立的新闻传统的存在,新闻只是更为漫长与宽阔的文学、历史学、经济学、政治学传统中的一个分支,它同样肩负着向公众解释这个日益复杂的世界种种令人困惑的现象的使命。在我们的时代,我们越来越需要警惕的是“非黑即白”的思维方式。
可以预料,在未来10年中,我们将看到调查新闻业在中国的迅速兴起,我们也很有可能看到一个调查性记者群体的成长,剧烈震荡的中国社会给他们提供了宽阔得令人嫉妒的舞台。但是,一个同样刻不容缓的挑战是,这些正义感十足的年轻人,如何保持自制力。要知道,100年前美国那场黑幕揭发运动不过持续了10年就匆匆落幕,因为他们过分渲染了情绪,过分迷恋于自己的个人判断,对于社会的理解过分简单化。因为我已经看到这个行业的人这样自满而危险地宣称自己:“最崇高的职业是记者,最优秀的记者是调查记者,最出色的调查记者是让害人者难受的记者。”(作者最近出版新书《这一代人的中国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