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话到沦陷金融黑洞后的“尊容残部”赵志国
商界BUSI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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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摆地摊到玩转金融,他只用了短短几年就演绎了一个商界传奇,成就了一个金融神话,同时也陷入了一个看不清的黑洞……
□文·图/本刊记者 吴奉彬 特约撰稿 董娅宇
2003年11月4日,赵志国又一次出现在“尊容残部”面前。
在云南省高院二审开庭的“深圳尊荣集团赵志国等人涉嫌诈骗案”,引来各方纷纷关注。旁听席上,自嘲为“尊荣残部”的刘学勇、陈强等人憔悴中难掩激动。“出来了!”在他们的视线中,坐在轮椅上的赵志国已显微胖,表情平淡苍白,目光散乱无力。一瞬间,热泪迅速涌上“残部”们的眼眶。
4年了。自总裁赵志国1999年6月被刑拘后,尊荣集团很快就溃不成军,旗下几十家公司分崩离析。到二审开庭,还勉强留在尊荣集团旗下的只有6个人。以“尊荣残部”自嘲的他们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即使在梦里也不能让自己从梦魇中轻松醒来——因为在他们意识深处,赵志国掌舵的尊荣集团曾经是多么辉煌荣耀。
辍学的“部长梦”
上个世纪80年代末,声名在外的“恒丰酸角汁”走俏昆明市的巷尾街头时,距赵志国的“部长梦”搁浅不到5年。当时,他已经是恒丰企业实际上的老板。
少年时期生性好动成绩平平的赵志国不属于老师们喜欢的那类学生。读中学时,一次他熬了大半个通宵写出来的作文《我要当部长》,字句飞扬、洋洋洒洒上千字,却被老师一个无情的“ 59分”兜头一瓢冷水。这并没有磨灭他的倔强和傲气,“最起码我也要当个部长,我要做一个大行业的‘掌门人’!”狂傲的赵志国一直拥有着足够的自信。
曾经是赵志国中学同学和贴身部下,现在自嘲为“尊荣残部”的陈强一说到赵志国,崇敬之情油然而生:“他虽然没有实现当部长的梦想,但他后来经商的成功足以证实其过人的才智和能力。”
1987年,在云南财贸学院入学不到一年的赵志国厌倦了教条化的纸上谈兵。“当不了部长,我同样是赵志国!”扔下这句铿锵有力的话,赵志国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选择了辍学。
在商业意识懵懂初开的80年代,赵志国迅速设定好了自己经商的人生坐标。从摆地摊、倒粮油,到炒房产、搞金融,再到掌控数十亿元财富,他创造出一个又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财富奇迹。
1992年,赵志国发起成立云南乡镇企业发展股份有限公司——云南恒丰集团。而当时,全国刚进入股份制企业试点阶段,云南还没有一家规范化的股份制乡镇企业。恒丰集团成为全国第一家省级乡镇企业股份有限公司。
1995年6月,深圳尊荣集团成立,身任集团董事局主席的赵志国攀登到事业的顶点。此时,这个曾经“要当部长”的辍学学生,身后是拥有81家独资、参股控股企业,广泛涉及商贸、食品、交通、房地产、证券期货等行业,总资产40个亿的深圳尊容集团公司。其中,对深圳兴鹏海运公司和云南石林旅游航空公司的控股,让赵志国成为了全国第一个同时涉足“海、陆、空”的私营企业老板。
不经意间,赵志国品尝到了“连部长也体会不到”的成功滋味。
扒开鸡毛见太阳
有一种人,越是重压,越能爆发出超强的力量,因为他们具有弹簧的品质。
辍学走入社会后,赵志国走得也并不顺畅,满怀豪情屡屡在现实的墙壁上撞得血肉模糊。摆地摊,他经常被竞争对手排挤;倒粮油,他又连连遭有背景的合作方暗算,小打小闹难成气候的日子一度让他苦闷透顶。然而,倔强的性格在重压下反弹力度更强,这期间,不再一味猛打猛冲,他渐渐悟出一些门道。
1988年,一个偶然的机会赵志国得知某部队所属冶炼厂要转让,在越过对方和其主管领导直接谈判成功接手后的庆祝酒宴上,年方25岁的赵志国犹如鸡群之鹤,他豪情万丈地来了句,“要成功,就要绕开鸡毛蒜皮的细节直达终点,也就是要——扒开鸡毛见太阳!”一时四座哗然。
其后,行事愈发果敢的赵志国“扒鸡毛”战术屡见奇效,先后又拿下了钢模板厂、贸易公司等企业,财富和经验越积越多。1990年初,当他成功地搞起了昆明市当时最高档的花园商场,专营精品服饰时,在当地引起惊呼一片。
“事实上,赵志国的‘鸡毛’理论远不只在处理问题的奇效上。”在“尊荣残部”刘学勇的眼中,赵志国无疑是一位时代精英,“可以说他是中国最早一批把金融思想融入经商理念中的人物。”
1990年,敏锐捕捉房地产业空前机遇的赵志国跳入如火如荼的海南房地产开发热潮中,最简单却最有效地完成了财富积累的又一次跨越。
1992年,嗅到房产泡沫危机的赵志国激流勇退,抽身来到广东惠州成立惠州运通公司,携着“资本为王”的信念,他正式开始全面涉足金融领域。几年搏杀,到尊荣集团成立时,赵志国旗下参控股的81家公司(机构)中,有24家均为金融性质机构,其中包括已是西南地区期货交易中心的成都期货交易所,辉煌时其一天成交额一度达到50多亿元。
“我崇拜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李嘉诚,一个就是我赵志国!”一路“扒开鸡毛”,赵志国见到了比“当部长”更辉煌的“太阳”,而在“太阳”灿烂的照耀下,赵志国雄心愈发膨胀,建立尊荣金融帝国的蓝图已经跃然纸上。
金融帝国棋行险着
上个世纪90年代初,当银行结算与支付方式尚未改革,社会上远期支付的意识都还没有形成的时候,财贸学院的辍学学生赵志国已经是“玩票”(操作银行汇票)好手,通过银行汇兑贴现赚了不少钱。
1995年,深圳尊荣集团横空出世时,崇尚“透过时间,赢得空间”理念的赵志国已经是金融界叱咤风云、不可小觑的人物,在不少人眼中,“他是有着超前金融意识的商界奇才,是一个对股票操作、证券及其他金融业务娴熟,在股份制运作的宏观把握及领导实施方面有着丰富经验的时代精英。”
然而,溺水的往往是最会游泳的人。在自己长袖善舞的证券期货市场上,赵志国却遭受重创元气大伤。造成这一切的,是震惊金融界,以致中央不得不插手的“327”国债风波。
所谓“327”品种是对1992年发行的3年期国债期货合约的代称。由于1995年6月即将交收,而其保值贴补率明显低于银行利率,引发市场上针对“‘327’国债到底会不会加息”的争论不休,成为极其活跃的炒作题材。从中瞄到机会的赵志国展开大手笔运作,他选择了豪赌“不加息”。
1995年2月23日,上海万国证券公司收市前8分钟狂抛1056万口卖单,但这种蓄意违规打压市价的行为,很快引发年轻的中国期货市场连续地震,先是上交所宣布当天最后8分钟交易无效,开始休市并组织协议平仓;其后国务院正式下文暂停国债期货交易,万国证券公司违规核心人物管金生也锒铛入狱。
向来在金融市场上叱咤风云、自信心极度膨胀的赵志国这次却触了礁,突如其来的风暴让对大势判断失误的他大受重创,草草统计下来巨亏上亿元。尤为关键的是,已经习惯了资金大开大阖玩“大手笔”的尊荣资金体系,抗冲击能力很弱,一遭变故自然全线告急不知如何应对。
风暴过后的赵志国信心并没泯灭,他坚信凭手中其他的“王牌”能够渡过难关。然而,接下来的一场变故却让他彻底“沦陷”了。
1993年,云南证券公司深圳营业部(以下简称“云证深部”)成立,辗转利用各种关系,赵志国成功与该公司总经理陆海莺签下承包“云证深部”的协议,为其大手笔金融运作赢得了又一枚重要棋子。然而,在“327”国债风波中大败后尚喘息未定时,央行发出“撤销派出金融机构法人资格”的通知,让赵志国雪上加霜。
按照有关规定,“云证深部”将不再具有独立法人资格,与尊容集团的承包合同也将终止。这原非大难,但承包期间21495万元的负债要由尊容集团偿还,这对于重伤后资金流本来就捉襟见肘的尊荣集团来说,犹如漏屋遭逢暴雨天。急红了眼的赵志国几宿未眠,与核心高层密谋良久,最后决定,铤而走险来摆平此事。
1995年10月,尊荣集团先划入“云证深部”21495万元汇票,紧接着再把这笔款投入到东莞赛格公司,形成“云证深部”收到尊荣集团偿还的21495万元欠债,后投资到东莞赛格公司购得31.4%公司股份的事实。其后,利用旗下几家参控股公司的关联操作,这笔资金又回流到尊荣集团赵志国手中平账。
利用“三天五转账”的方式,赵志国摆脱了巨大的资金危机。然而,原以为天衣无缝的兵行险着,却埋下了覆水难收的祸根。
遭遇点球
1999年6月29日,董事局主席赵志国突然被公安机关以“涉嫌合同欺骗罪”和“涉嫌职务侵占罪”刑事拘留,尊荣集团上下一片震惊。
在公检机关的起诉书中,赵志国被指认与吕伟(“云证深部”总经理)内外勾结,利用其职务之便非法占有云南证券公司资金,构成职务侵占罪。而承包结束结算出的21495万元的债务,成了赵志国洗刷不掉的“铁证”。
随后,公安机关追缴扣押、冻结、查封了尊荣集团有关的房产、汽车、股份、现金等物品。总资产40亿元、净资产20亿元人民币(引自深圳中法会计师事务所深中法验证字〔1995〕第116号)的尊荣集团,在“赵志国犯重案,必死无疑”的流言中迅速分崩离析,除了被公安机关查封资产外,一些尊荣高层把公司资产席卷离去,有些人则干脆把掌控的资产直接变更到自己名下……曾经上万人的尊荣集团仅只剩下六七个赵志国的贴身部下。在赵志国关押看守所期间,这些自嘲为“尊荣残部”的人不断为赵志国和尊荣集团奔走鸣冤。
比“职务侵占罪”更致命的“合同诈骗罪”,其导火线则与曾是赵志国引以为荣的东莞赛格花园项目息息相关。
1992年3月,赵志国以海南国经公司之名联合深圳赛格集团,成立东莞赛格股份有限公司,注册资金1200万美元。随后,东莞赛格公司与东莞市附城区房地产开发公司签下1268亩的土地转让合同。因涉及审查等原因,该地块被确定为分二期开发,一期开发面积为611亩,二期为657亩。
1993年初,时任云南证券公司总经理的陆海莺到深圳寻找投资项目,经人介绍与赵志国结识。经多方协商,云南证券公司受让海南国经公司持有的东莞赛格公司15%的股份。股份转让以1268亩土地为依据,共分两期,折算土地为190.1亩,总转让金为11829.5万元;事后,云证公司支付的转让金改为8000万元,折算土地相应改为128.56亩。
然而,由于地价涨浮以及政府行为的因素,东莞赛格花园项目二期的600多亩土地迟迟没能落实。按照1999年案发时的说法,云证公司所持有的128.56亩土地所支付的8000万元参照611亩土地的标的,多支付给尊容集团1588万元。
让不少人吃惊的是,这种在律师看来属于“民事纠纷”和“民法上的情势变更所致”的因素,却成为了赵志国等人“虚构土地”,进而成为被指控涉嫌“诈骗罪”的根据。“这完全是一个有极大争议的‘点球’!”中国法学界有关专家在讨论此案时争议颇多。
赵志国等人被刑拘后,由于案件涉及情况极其复杂,迟迟难下结论。一直拖了4年多,到2003年9月,赵志国终于拿到昆明市中院的判决书:犯诈骗罪、诈骗未遂罪,合并执行有期徒刑10年。
对此,赵志国的代理律师和“尊荣残部”当即提出上诉,并对“属于民事案件不是刑事案件”、“取证不合法”、“一桩案件两份判决书”等情况提出质疑。
再回首,云遮断归途
在不少人眼中,赵志国属于那种少年得志、商人素质先天过人的商界奇才。而衣着随意、相貌平平,则给这个掌控庞大金融帝国的人平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然而,成功的背面是失败,在赵志国走向辉煌的同时,跌落云端的危机也愈久弥深。
“扒开鸡毛见太阳”,这一怪异却行之有效的理论,无疑让赵志国每迈一步,都能达到常人无力所及的高度。但是,追求效率的代价,却是更容易跌进急功近利的陷阱。“其实他(赵志国)完全有能力偿还‘云证’的21495万元债务,他也完全有实力渡过危机。”感慨万千的“尊荣残部”刘学勇说,如果不是太急功近利,赵志国也不至于让人抓住把柄。
另外,很多人都疑惑的是,泱泱一个总资产40亿元净资产20亿元的集团公司,查封抵债折算下来却不足亿元,这是为什么呢?
发展中能大刀阔斧,企业制度建设却不是赵志国的强项,松散的金融帝国在暴风雨袭来时瞬间坍塌,很多症结就在于此。在赵志国等人被刑拘后,尊荣集团已然失去方向,经营运作完全停滞不说,公司内部一些人大肆卷携资财而去,让感到大势已去的员工心灰意冷。另一个不得不提的原因就是监管不力:仅以尊荣所掌握“东赛90号”土地为例,按市值每亩200万元算,总值就是2个多亿,然而却被锁在保险箱里,最后土地被当地政府收回。
2003年12月,云南省高院做出终审判决,改判赵志国犯诈骗罪有期徒刑10年,职务侵占罪判有期徒刑3年,合并执行10年。也就是说,除了羁押在看守所的4年多时间,赵志国还要在狱中呆上近6年。
辉煌和黯淡的时光固然都是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但正值黄金年龄的赵志国和尊荣集团又怎能承受如此之重呢?
(截至记者发稿时,因对本案审理和定性持有重大疑议,赵志国等人与代理律师已着手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申诉申请。)
(编辑 谢豪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