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领风骚 ———诗人毛泽东(图)
中华工商时报
这年夏天,他用已经有些枯涩的情思,写了平生最后一首诗。这年冬天,他让身边的工作人员把自己一生的全部诗词作品,重新抄写了一遍。抄完后,他一一核对,对其中的一些词句作些修改。然后让工作人员又抄写一遍,抄清后,又再次核对。
他似乎很想为后人留下一套完整的诗词定稿,又好像是在进行一次艺术上的自我总结。数量并不太多的七十来首诗词,正是毛泽东播撒在坎坷心路上的心灵花朵。
作为诗人,毛泽东是政治家诗人。
作为政治家,毛泽东是诗人政治家。
作为诗人,毛泽东是自信的。
四十多岁的时候,在陕北峰峦起伏的黄土高原上,他便举起套着灰色棉袄袖子的右手,指着自己对一个来访的美国记者说了这样一句———“谁说我们这里没有创造性的诗人?这里就有。”
1910年,即将出外求学的毛泽东,临行前改写了日本一个叫月性的和尚写的言志诗,夹在了父亲每天必看的账簿里———“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离开韶山冲的毛泽东,到了长沙。到了北京。到了上海。到了广州。到了武汉。到了瑞金。到了遵义。到了延安。
直到1937年,人们才惊讶地发现,长期在山沟里,在马背上战斗的毛泽东,竟然还会写诗。
人们更为惊讶的是,正是毛泽东那不平凡的人生经历和丰富的人格素养,造就了别具一格的诗风,使典雅高古的旧体诗词和中国革命的历史风云紧紧地融合在了一起。
一个叫埃德加·斯诺的美国记者,让整个世界都知道了毛泽东不仅是一位卓越的革命家和军事家,还是一位诗人。
真正让世人领略毛泽东风骚独步的事件,发生在1945年的重庆。那年,毛泽东在抗日战争刚刚取得胜利的时候,到重庆谈判。他把1936年写的《沁园春·雪》透露了出来,结果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当时在重庆的美国记者斯特朗,曾评述说:“毛泽东写的这首诗震惊了重庆文坛,那些文化人以为他是一个从西北来的土宣传家,而看到的却是一个在哲学和文学方面都远远超过他们的人”。
诗人只是毛泽东诸多身份中并不那么重要的一种。他有更多更大的历史使命,他有太多太大的事情要做。正是在和人民一道创造历史的进程中,毛泽东也创造了只能属于他的诗。
这是一部史诗,真切地写照了在中国革命洪流中昂扬进取的人格精神,形象地反映了中国建设进程中的壮阔场面。
毛泽东一生奋斗,所以他一生有诗。他的革命的一生,同时也自然地成为了伟大的政治家诗人的一生。
青春意气
1915年9月,湖南第一师范学校二年级的学生毛泽东,做了一件很特别的事情。他根据“毛泽东”三个字的繁体笔画数,用“二十八画生”的名字,在长沙一些学校贴了个好几百字的《征友启事》。
《征友启事》引来三个愿意和他交朋友的人,其中一个,就是当时在长沙长郡中学读书的罗章龙。
罗章龙也给自己起了一个气概不凡的名字,叫“纵宇一郎”。“二十八画生”和“纵宇一郎”在湖南省图书馆见面了,他们畅谈了3个小时。两个青年学生,以风流自嘲,所谈不是屈原,就是贾谊,好一派书生意气。
青年时代的毛泽东,最快意的事情,大概是呼朋携友,观览名胜古迹了。他们来到长沙附近的拖船埠,那里有一座禹王碑,传说大禹在那里拖过船。他们寻访了屈原住过的玉笱山,纪念贾谊的太傅祠,杜甫流浪长沙时在岳麓山住过的崇德寺,还有辛弃疾在长沙练兵的旧址飞虎营……1917年暑假期间,为了了解更多的社会风情,毛泽东邀了两个好朋友,各带一把雨伞、一个挎包,上路了。他们靠作点诗,写点对联送人,换几个钱,解决途中的食宿。
这次“游学”,他们走了5个县,行程900多里,历时一个多月。人在旅途的生活显然让毛泽东收获了比他期望所得还多的东西,同时也收获了一些诗句。这些诗句没有完整地保留下来,只是从他的朋友们的记载中,知道有这样一些联句———“野渡苍松横古木,断桥流水动连环”。“云流千里远,人对一帆轻”。这些即景而吟的诗句,虽写得认真,也很工整,但总难免是为赋新词强登楼的少年之作。
当青年毛泽东的视线投向他所处的现实社会,我们看到的,便是另一种诗情,另一番意境了。“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青年毛泽东在日记本里写下了这样的人生箴言。
重朝气,重奋斗的青年毛泽东,被同学们称为了“毛奇”。同学们感叹他的行为之奇、志向之奇,也感叹他写诗作文的“戛戛独造”之奇。
在毛泽东周围,逐渐聚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青年。他们成立了一个决心要“革新学术,砥砺品行,改良人心风俗”的社团,叫“新民学会”。
在新民学会成员中,被朋友们称为“老大哥”的何叔衡和毛泽东一起作为湖南的代表,出席了中国共产党第一次代表大会,成为党的创始人之一。
新民学会成立不久,罗章龙准备赴日本留学。大家在长沙平浪宫聚餐,为他壮行。毛泽东为此写了一首《送纵宇一郎东行》相赠。
云开衡岳积阴止,天马凤凰春树里。
年少峥嵘屈贾才,山川奇气曾钟此。
君行吾为发浩歌,鲲鹏击浪从兹始。
洞庭湘水涨连天,艟艨巨舰直东指。
无端散出一天愁,幸被东风吹万里。
丈夫何事足萦怀,要将宇宙看禾弟米。
沧海横流安足虑,世事纷纭从君理。
管却自家身与心,胸中日月常新美。
名世于今五百年,诸公碌碌皆余子。
平浪宫前友谊多,崇明对马衣带水。
东瀛濯剑有书还,我返自崖君去矣。
不久,毛泽东从湖南第一师范学校毕业了。他结束了5年半修学储能的学生时代,此后,他再也没有进学校读过书。这年,他25岁。
爱情之歌
1918年,25岁的毛泽东第一次到北京时,萌发了爱情。
在北京的公园和名胜一同观赏冬春景色的日子里,毛泽东和杨开慧确立了恋爱关系。
毛泽东和杨开慧,都是在五四思想解放大潮中成长起来的知识青年,又都富有个性和远大的追求。杨开慧后来回忆:她虽然爱毛泽东,“但绝不表示”,“我们彼此都有一个骄傲脾气,那时我惟恐他看见我的心。”
毛泽东和杨开慧,常常被深沉而含蓄的爱情表达方式所困扰。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夜长天色总难明,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晓来百念都灰尽,剩有离人影。一钩残月向西流,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这首《虞美人·枕上》,是毛泽东在1920年冬天一次短暂别离时写给杨开慧的。这是毛泽东诗词中惟一的一首纯粹写爱情的作品,惟一的一首属于婉约格调的作品。
1920年冬天,杨开慧来到湖南第一师范附小的教师宿舍,自由地和毛泽东结了婚。一年后,毛泽东辞去了教职,把家搬到了长沙小吴门外的清水塘。这时的毛泽东,已经成为行踪不定的职业革命家。
1923年12月底,毛泽东又要离开长沙,3年的夫妻生活离多聚少。于是,一首《贺新郎·别友》就从心底里涌了出来———
挥手从兹去。
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
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
知误会前番虚语。
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和汝。
人有病,天知否?
今宵霜重东门路,照横塘半天残月,凄清如许。
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
恁割断愁思恨缕。
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像台风扫寰宇。
重比翼,和云翥。
1927年8月13日,一个朦朦胧胧的夜晚。杨开慧站在长沙板仓杨家后山的棉花坡上,再一次目送着穿一身布衫却要去领兵打仗的毛泽东渐渐远去。
杨开慧肯定不会想到,这竟是他们的永诀。井冈山上的毛泽东,则四处托人打听杨开慧的下落。不久,杨开慧果然接到了毛泽东的来信,她说:“终于有信来了,我接着喜欢得眼泪滚流下来了。”但他们并没有相聚,1930年,杨开慧被敌人杀害了,当时她只有29岁。牺牲前,杨开慧只说了一句话:“死不足惜,但愿润之革命早日成功。”
1957年,杨开慧的中学同学李淑一给毛泽东写了封信,同时还寄来她1933年听说自己的丈夫柳直荀牺牲时,结想成梦和泪填写的一首《菩萨蛮》———
征人何处觅?
六载无消息。
醒忆别伊时,满衫清泪滋。
李淑一的《菩萨蛮》,激起毛泽东的诗情,写下了别具一格的悼亡之作《蝶恋花·答李淑一》———
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直上重霄九。
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追念亡妻杨开慧、亡友柳直荀,已经没有了《贺新郎》的断肠凄清,更没有《虞美人》的孤愁缠绵。有的则是上天入地的大境界,感天动地的大精神。毛泽东的情感,被想像包裹起来,升华了。杨开慧和柳直荀,已融进了另一个概念kk为革命献身的忠魂烈士。
同毛泽东私交很深的民主人士章士钊,在读了《蝶恋花·答李淑一》后,曾当面问他:为什么把杨开慧称作“骄杨”?
毛泽东回答说:“女子革命而丧其元(头),焉得不骄!”
谁主沉浮
电影《毛泽东在1925》,说的是那年春夏,主人公在韶山发动农民运动的故事。
毛泽东创办农民夜校,组织农民协会,还秘密建立了中国共产党的韶山支部,建立了国民党的区党部。他发动农民同地主民团进行针锋相对的斗争,使大革命的时代洪流奔涌在了偏远的乡村。
毛泽东在韶山的举动,惊动了省城。湖南省省长赵恒惕,密派快兵赶赴韶山捉拿毛泽东。幸亏有好心人通了消息,于是,在1925年8月28日那天,毛泽东趁着月色,扮作乡下郎中,被人用轿子抬出了韶山。
离开韶山的毛泽东来到了赵恒惕的眼皮底下k k长沙。
旧地重游,他写下了《沁园春·长沙》。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
毛泽东在这首《沁园春·长沙》中,似乎为过去的书生意气,画上了一个句号。他告别了纯粹抒写个人情感的写作时代。从此,具体沉实的历史使命感构成了他的诗歌旋律。
写完《沁园春·长沙》,毛泽东来到了当时国民革命的大本营广州,成为了引人注目的政治家。随着北伐战争的节节胜利,农民运动越来越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毛泽东受命担任中共中央农民委员会书记。
1927年1月,为了回答农民运动到底是“糟得很”还是“好得很”的争论,毛泽东回到湖南进行了深入的调查。当时的中央领导成员瞿秋白看了这个报告,非常兴奋,为这个报告写了一篇序言,称赞毛泽东是“农民运动的王”。
这时候,在轰轰烈烈的国民革命洪流溅起的浪花里,一股腥风血雨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北伐军总司令蒋介石,在上海向共产党人举起了屠刀。在毛泽东的家乡长沙,许克祥发动了“马日事变”。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
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
黄鹤知何去?
剩有游人处。
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这首《菩萨蛮·黄鹤楼》,大概是毛泽东的政治诗中,写得最压抑和凝重的一首。
毛泽东后来在注释这首词的时候,毫不掩饰地说:“1927年,大革命失败的前夕,心情苍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是那年的春季。”
八七会议选举毛泽东为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但他谢绝了去上海党中央机关工作的安排。他说,我不愿去住高楼大厦,我愿意去开展农村革命斗争。
1927年9月。这个穿布衫、留长发,身子显得特别颀长的书生,发动了湘赣边界秋收起义,指挥三路人马去攻打省城长沙。
按照毛泽东的要求,起义人员仿制苏联红军军旗式样,设计制作了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一面军旗。这期间,毛泽东很忙,却无比地兴奋。
然而,暴动像霹雳一样出现,也像霹雳一样从空中划过去了。毛泽东做出了一个影响中国革命道路的非凡决策。他说服大家,放弃进攻长沙的计划,退向湘赣山区,先做个“山大王”。
接下来,三十四岁的毛泽东,率领一千多人马向山区转移。谁都不会料到,这一去,便成就了一位天才的军事家。这一去,也成就了一位卓越的马背诗人。
悲壮跨越
当毛泽东在中央决策层失去发言权的时候,中央苏区的第五次反“围剿”战斗打得越来越苦。
1934年4月,广昌失守,苏区的北大门陡然洞开在了敌人面前。红色政权的命运危在旦夕。
这时的毛泽东,正在瑞金南面的会昌县文武坝养病,同时兼做一些巡视工作。
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
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会昌城外高峰,颠连直接东溟。
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
1934年7月23日,他在岚山岭上,写下了这首《清平乐·会昌》。
就在毛泽东在会昌登山那天,中央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命令湘赣根据地的任弼时、萧克、王震率红六军团西征。这无疑是为中央红军的撤退远行作探路准备。几天之后,中央电令毛泽东赶回瑞金。
1934年10月18日傍晚,患病的毛泽东被人抬在担架上渡过被深红似血的夕阳涂抹的于都河。他告别了亲手创建的红色根据地,踏上了凶险难测的长征途程。那一路,即使没有亲历的人,也可以想像是多么的壮烈。才走了一个多月,到12月1日渡过湘江时,八万红军只剩下三万多人了。湘江之战,中央红军损失过半。仗还能这样打下去吗?红军还能这样走下去吗?
1935年1月9日,毛泽东来到了贵州遵义城。据说这天他是骑着那匹大白马进城的。随后举行的遵义会议,清算了“左”倾军事路线。毛泽东成为政治局常委,进入最高决策层,协助周恩来负责军事指挥。在长征路上复出的毛泽东,最先写出的不是笔下的诗词,而是“四渡赤水”这一军事生涯中最为得意的一笔。
正是在二渡赤水、再占遵义的途中,毛泽东写下了他自认为诗词创作中颇为得意的一首。这就是《忆秦娥·娄山关》。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忆秦娥·娄山关》,是毛泽东在沉寂三年重掌兵权后写的第一首作品。
从江西出发以来,一路上,总是山连着山,一山更比一山高,一山更比一山雄,一山更比一山险。
山,几乎成了红军官兵生活的一部分,成了红军官兵最亲密的朋友和最实在的敌人,成了中国革命事业的一部分,也成了诗人毛泽东的灵感源泉———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
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山,倒海翻江卷巨澜。
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
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这三首以“山”为题的《十六字令》,不是具体地写哪一座山,是一种虚写,写诗人在长征中对各种各样、各姿各态的山的总体感觉。无论是高耸、壮阔还是陡峭,都是诗人在马背上飞驰获得的感觉。通篇未写一人,但处处皆人。不正是红军勇往直前的精神,成为中国革命赖以支撑的擎天巨柱吗?
青山作证
毛泽东喜欢游历祖国的河山。喜欢游历的毛泽东,获得了无限的诗情和灵感,并使革命家的人格和诗人的气质得以高度的融合。
1935年9月,长征中的中央红军翻越岷山的时候,毛泽东在山顶上极目四望,第一次看见了雪峰如海的世界,感受着一个神话传说的世界。这就是昆仑山,一个毛泽东到晚年都想骑马去看一看的大山。伫立岷山峰顶,感受横空出世、似见非见的昆仑,毛泽东体会到人类的过去,畅想着世界的未来,构思出一首《念奴娇·昆仑》———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
1935年10月7日,毛泽东率陕甘支队跨越甘肃和宁夏交界的六盘山。这是红军在长征途中翻越的最后一座高山。随后,作《清平乐·六盘山》———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走下六盘山,毛泽东对身边的人说:从江西算起,我们已经走过了十个省,下面就要进入第十一个省kk陕西省了。那里是我们的根据地,就是我们的家了。
到家了,长征就要结束了。长征的落脚点最终定了下来。这对一年多来饱尝艰辛的红军来说,有什么能比这个消息和决定更让人高兴呢?
身后的脚印,已化作了留给大地的诗行。如此惊心动魄的征程,总应该给世人留下点什么。对毛泽东来说,最好的表达方式,依然是写诗。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这首《七律·长征》,不用雕琢,只是拿红军跋涉的脚印,把万水千山串在一起,就构成了一首诗。虽只有五十六个字,虽只有一年的跨度,纪录的时空内涵,却有着世界历史上最罕见的沉重和遥远。
长征是什么?在中国作家魏巍的笔下,长征是“地球的红飘带”。在美国作家索尔兹伯里笔下,长征是“前所未闻的故事”。在埃德加·斯诺的笔下,长征是“惊心动魄的史诗”。在毛泽东的笔下,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
《七律·长征》写了许多山,也写了两条“水”———金沙江和大渡河。说起大渡河,人们自然要想起石达开。就在红军抢占大渡河的七十年前,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的十几万人马,在这里全军覆灭。于是,蒋介石的飞机也向红军撒下了“毛泽东将成为第二个石达开”的传单。
让毛泽东和红军自豪的是,大渡河的历史并没有重演。
在《七律·长征》诗中,山,不再那么凶险了。巨龙一样的五条大岭不过是微波细浪,气势磅礴的乌蒙山脉不过像滚动泥丸。金沙江两岸高耸入云的山崖给人的也只是一种“暖”热,被敌人抽去桥板的大渡河上高悬的铁索,也只是有点“寒”意。连眼前岷山的千里风雪,也已变成让人更加欢喜的美景。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红军不怕远征难”。
冰雪傲梅
毛泽东从不讳言自己的个性。他曾对人说,自己身上是虎气为主,也有猴气。
何谓猴气?
人们自然想到了中国人神话世界里,那个敢于反抗旧秩序的孙悟空。1961年10月,毛泽东在舞台上看到了他心目中的这个英雄。浙江省绍剧团把《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改编为戏曲进京演出,毛泽东在中南海怀仁堂观看这出戏时,禁不住几次鼓掌赞赏。郭沫若也看了这出戏。剧团请他提意见,他便写了一首《七律·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送给剧团。
在诗中,郭沫若对人妖不分、善恶不辨的唐僧很是生气。于是写出了“千刀当剐唐僧肉”的激愤之辞。
毛泽东读到了这首诗。他的想法和郭沫若不同。于是写了一首《七律·和郭沫若同志》———
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
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善恶不辨的唐僧,似乎主要犯了思想方法上的错误,终究还是可以教育的。给社会带来巨大灾难的鬼妖,才是必须去勇敢斗争进而彻底清扫的危险敌人。
政治家的理性胸襟,一览无余。
两年后,毛泽东和郭沫若又有了一次诗人之间的对话。
1963年元旦到来时,有感于国际时事的郭沫若,写了一首《满江红》以抒怀。毛泽东从元旦那天的《光明日报》上读到了这首词。或许是被诗中“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的豪情所激荡,随即作了一首《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
毛泽东喜欢雪,那漫天飞舞、让世界纯洁美好的雪。
在杭州,这样的雪景并不常见。巧的是,毛泽东1953年底第一次到杭州时,这里竟飘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
1961年11月,毛泽东又一次来到了杭州。
虽然已是冬天,但南方的天气并不太寒冷。不知为什么,诗人毛泽东又想起了雪,也想起了雪中的梅花。
被古代诗人反复吟咏过的梅花,或孤独清高,怀才不遇;或孤芳自赏,顾影自怜。再写梅花,脱俗不易,超越更难。然而,在毛泽东的笔下,终于以前所未有的格调和时代精神,为梅花创造一种空灵淡远而又热烈绚美的意境,豁然开了一个新生面———“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这首《卜算子·咏梅》,是毛泽东晚年诗词的代表作。
在诗人毛泽东心目中,这梅魂梅骨,梅趣梅神,不正是在多事之秋,那些始终有骨气、有理想的马克思主义战士应有的风采吗?
梅花与雪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依然是冬天的季节,1962年12月26日毛泽东生日那天,诗人又作《七律·冬云》以言志———“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
政治气候和自然气候,在诗人的心海上,俨然架起了一座桥梁,一点就通。梅花与冰雪,在诗人的心曲中,仿佛藏伏着一根共振的丝弦,一拨就响。这首《冬云》的意境,无疑是一年前的《卜算子·咏梅》的延续和发挥。
精神长河
毛泽东一生都在梳理中国古代诗词这条精神长河,在那里披沙捡金。
他仿佛是在借一弯斜照汉家宫阙的冷月,折一缕渭城朝雨的柳丝,唱一曲大江东去的浩歌,点一盏醉里看剑的灯火,沿着悠长的文化古道溯流而上。
1945年,毛泽东在重庆,现代诗人徐迟向他请教应该怎样作诗。毛泽东写下了三个字———“诗言志”。
在毛泽东的阅读中,他特别瞩目,密加圈点和批注的,是那些遭受环境压抑不得志的诗人诗作,是那些大悲大患的诗人诗作,是那些意气真诚的诗人诗作。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陆游写的《示儿》诗,曾感动多少仁人志士。
毛泽东改写了这首诗。他说:“人类今娴上太空,但悲不见五洲同。愚公尽扫饕蚊日,家祭无忘告马翁。”作为一个信仰马克思主义的爱国主义者,毛泽东的爱国情怀又别有一番风景。
中华民族的精神长河,流到近代,产生了一位和毛泽东的心息息相通的卓越人物,他就是鲁迅。毛泽东称鲁迅是现代中国的第一“圣人”。1961年,在鲁迅诞辰八十周年的时候,毛泽东读其诗,品其人,专门写了两首七绝,题目就叫《纪念鲁迅八十寿辰》———“博大胆识铁石坚,刀光剑影任翔旋。龙华喋血不眠夜,犹制小诗赋管弦。鉴湖越台名士乡,忧忡为国痛断肠。剑南歌接秋风吟,一例氤氲入诗囊。”
在毛泽东看来,鲁迅和他们一样,都是“忧忡为国痛断肠”的志士,他们的爱国诗作充溢着烟云升腾般的炽热情怀和崇高气节。在毛泽东生前,比较集中地公开发表他的诗词,是1963年12月出版的《毛主席诗词》。
当时,山东大学教授高亨读了这本诗集后,发表了一首《水调歌头》。其中说:“掌上千秋史,胸中百万兵。眼底六洲风雨,笔下有雷声。唤醒蛰龙飞起,扫灭魔焰魅火,挥剑斩长鲸。春满人间世,日照大旗红。”
由于这首词比较恰当地概括了毛泽东的创作,很快就流传开来,甚至被一些人误为毛泽东本人之作。于是,有人便当面问毛泽东,以求证实。毛泽东听后哈哈一笑,说:词写得不错嘛,有气势,不知谁写的。查实为高亨所著后,为正视听,《人民日报》花边框起重新发表了这首词。
毛泽东的那些气贯长虹的诗词,如同一条五彩缤纷的长长画廊,把人们,也把毛泽东自己,引向中国革命和建设波澜壮阔的奇峰异景之中。
这些奇峰异景,也极大地感染了外国人。在会见外宾的时候,总有人主动谈起他的诗词。
1960年,来自拉丁美洲的客人对毛泽东说:“主席的诗在拉丁美洲流传很广,人们非常喜爱,很受欢迎。这是个很好的教育方式。”
毛泽东的思想和人格,还有他的诗词,已经汇入到中华民族的精神长河,成为了一个民族的意志、情感和文化的象征。如果读懂了他,似乎便读懂了这片古老土地上堆积的沧海桑田,和在二十世纪舞台上上演的悲欢离合。
如果读懂了他,似乎便读懂了中国的过去,并加深着对现在和未来的理解。
因为,历史不会随风而去,滚滚向前的时代也不会凭空而来。(26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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