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翎
又一座摩天大楼落成了。
坐落于台北信义区的台北101大楼，终获得全世界最高建筑物的封号，把吉隆坡的双子塔从盘踞多时的冠军宝座上挤了下来。虽然在这场竞争激烈的全球城市竞赛中，随时有异地挑战者建起更高更大的楼，世界第一之名怕不会维持太久，但一时的名声已足够孕育永远的成就感。摩天大楼，争的就是朝夕，或许是虚荣，或许是权力。
如果要为不断建高楼的人类找寻文化的深义，最频繁的文献典故指涉，都循宗教传说中寻去。有巴比伦塔的故事，许多人都听过了，都知道那是一种渴望成为神祗、统领世界的欲望。巴比伦塔带有挑战上帝的象征意义，人类叛逆精神可谓源远流长。在传说中，巴比伦塔没有建成，它成了人类永远在明在暗都得追求的一个目标，却也只能是永远无法达到的想望。因为人类已经分裂，成不同文化，不同语言，不同国族，各有私心，又各怀鬼胎。神藉此操控人类的手段，得以永保超然位置，高高在上。我喜欢从这个途径去解读神话，引申思索今日到处可见的仿巴比伦塔建筑，都始自那远古时代残留下来的欲望。伺机而反叛、颠覆。
疯狂，曾经极度疯狂。1889年，巴黎建了座庞然大物，吓坏了全世界。艾菲尔铁塔高307米，在巴黎博览会出尽风头，美国人当时认为不可能的任务，法国人做到了。站于巴黎铁塔顶层，风声呼呼，放眼看去，夜巴黎如梦如幻———繁华也好，堕落也罢，都美不胜收，都收拢在一塔擎天的花都文化地标眼底。
接着的20世纪，后半段为巅峰，建筑界无异是摩天大楼的世界。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宏伟。争逐战或以城市为单位，有如耀武扬威的角力，一场接一场毫无倦意。有一段长时间，纽约和芝加哥两兄弟亦曾斗得难分难解。当摩天大楼既成一级国际都会的基本门面设备，亚洲的马来西亚首府吉隆坡就靠一对双子高楼，成功突围。这种好像是商业考量的行为，其实跟军备竞赛相去不远。
向高发展，欲望是一回事，实际需求也是另一回事。在蕞尔城市如香港，土地以寸金计，面对人多地少的问题，摩天大楼是常见的建筑答案。全球摩天大楼统计资料显示，香港是最密集的摩天城市，拥有最多高墙广厦，以密度计全球称冠，更胜纽约。难怪数年前千禧交接之时，有建筑界提出新世纪的不可能任务，欲建楼高170层的千禧巨塔，选址就在香港。依照该计划，落成后的巨厦堪称天空之城，可容六万人居住及工作，估计造价高达一百亿美元，需时十年建成。负责工程的顾问公司对此划时代建筑充满信心，更自比现代巴比伦塔工匠，可惜最后仍因成本高昂，搁置下来。
究竟这千禧巨塔最终能否建成？不知道，或者要等到下世纪。现在的问题，技术还是其次，建造者将要处理更多心理的因素。自911后，人们惊觉看似牢固稳靠、骄傲不可方物的摩天大楼，原来亦不堪一击，终像海市蜃楼幻灭于瞬间。
这又是另一则警世寓言了：人类自顾自在空中筑梦，尽情地展示大能，殊不知散播人间的纷端、嫉妒，和仇恨种子，最终把他们的空中楼阁摧毁，让他们重重跌倒受伤之后，才暴露出畏高的本性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