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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取蛙声一片

中华工商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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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院内,有一小园,堆土为山,挖地为池,几棵老树,几根枯藤,几片荷叶,几尾金鱼,小小巧巧,别有洞天。清早,老同志在此晨练,弯腰压腿,舞剑挥刀,晚上,是年轻人的天下,倚偎石下,交臂曲栏。各得其所,乐在其中。我每晚看完央视“黄金时段”,愿到院内散步,近日经过园门,竟有蛙声传出,清新甜脆,耳目一新。听腻了电视里的声音,特别是被那些近于吼叫的噪音吵过之后,得此天赐之音,真的难能可贵。想不到,于此闹市之中,竟有蛙声一片!

在城里呆的时间长了,会觉得来自大自然的东西,什么都好。那些年,机关在王府井的时候,门前槐树上,有乌鸦群集,早晨亦常常听到乌鸦叫声,“哇哇———哇哇———”,单调悲凉。按老人的说法,乌鸦属不祥之鸟,其叫声是让人生厌的。但在城里,照样有人喜欢。

我祖居昌平农村,伴着蛙声长大。我们的村子叫水屯,西面的村子叫百泉庄,南面的村子叫马池口,东面的村子叫凉水河,东西南北中,全是“水”。顾名思义,人们就不难明白,当年的这块土地,该有多少水啊!夏天,到村外玩,沙滩上、河沟旁,随便用手一挖,就会“咕嘟咕嘟”往出冒水。村头的水井,拿个瓢就能舀水喝,而且水质极好,像“农夫山泉”广告所说的,真的“有点甜”。四个村子之间,是一大片稻田,渠道阡陌,流水纵横,当地出产的大米,在京城亦小有名气。

清明一过,冬眠的青蛙就从地里出来了,立夏,小满,直到芒种,是它们最为活跃的日子,发情交配,生儿育女。到了晚上,蛙声四起,分不清是哪个在叫,也辨不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只觉得整个村子都要被蛙声抬了起来。听老人们说,山里的姑娘嫁到我们这里,头一两年是睡不好觉的,她们不习惯这恼人的蛙声。

青蛙在我们老家也叫田鸡。我喜欢它,倒不是因为它叫得好听,而是喜欢吃它的肉。那个时候,家里穷,一年不知肉味,春天的时候,到田里,捉几只田鸡,让奶奶加些韭菜、青豆,一炒,甚是解馋。记得有一年,我和叔叔们晚上提了个马灯去捉田鸡,田鸡喜欢光亮,不到一个时辰,就捉了一面口袋。不过,那个时候的青蛙多极了,怎么捉,也不见减少。

这些年,家乡泉没了,河窄了,井深了,蛙声亦很少听到。村南尚有一些稻田,早已是电井浇灌。那样一个水源丰盛的地方,怎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了呢?生态怎么被破坏,我不太懂得,给我的直觉是,就像油房里榨油,这块土地,被人榨干了。翻开明末清初大学者顾炎武先生写的《昌平山水记》,那个时候的昌平,该有多少水啊!从北京出发去十三陵,横卧好几条大河,清河镇、沙河镇,都是因河得名。《昌平山水记》上说,沙河镇当年叫沙河店,百十户人家,周围汪洋沼泽,元郭守敬奉诏修水利,引神山泉、榆河、一亩泉、玉泉入城,折南而东,至通州高丽庄入白河(也就是著名的通惠渠),把京北的交通问题解决了,大明皇帝才把他们的陵寝安放在天寿山。那个时候,不仅我的家乡———那个弹丸之地,有蛙声,就是整个北京城,走到哪里,都是“蛙声一片”。

我们喊了半个多世纪“人定胜天”,如今,“胜”也算“胜”了,只是悦耳的蛙声,却不怎么听得到了。大自然的神奇就在于,人总以为是把它征服了,而它却一次又一次重重地向人伸出惩罚的拳头!你有时觉得你明白了,其实你可能是更糊涂了。人是万物之灵,而有时却是和猪猡一样的愚蠢!人类在建设自己的同时,又在毁灭自己,能说不愚,不蠢?

后来读书,对辛弃疾的《西江月》:“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十分欣赏,大概与我幼年的经历有关。不过我觉得辛弃疾说得并不完全对,青蛙叫得最欢的季节是春天,不是夏天,真的到了“稻花香里说丰年”的时候,就没有“蛙声一片”了。还是范大成说得对:“薄暮蛙声连晓闹,今年田稻十分秋”(《春日田园杂兴》)。老人们说,春天的田鸡叫得越响,预示今年的收成越好(从科学上说,是不是与青蛙是害虫的克星有关)。

青蛙叫,是调情,呼唤性伙伴,客观上才是给春天奏乐。其实任何生物的美,不管形体,还是声音,都不是为了满足人的需要。而是为了吸引异性,繁衍后代。烈马的矫健,老虎的山威,孔雀的开屏,百灵的歌唱,蝴蝶的采花,蜂儿的酿蜜,就连母鸡生蛋,母猪下崽,哪一个不是为了繁衍后代?又有哪一个主观上是在“为人民服务”的呢?没有,一个也没有。人类对它们的某些开发利用,杀这个,吃那个,不过是巧取豪夺而已! (11G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