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驻俄罗斯特约记者 岳洪/文
按照倒爷们的逻辑，当初他们来到俄罗斯，与其说是做生意，还不如说是探险。
老赵(以下人物均为化名)今年40多岁，是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从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就在俄罗斯做生意，自称是个老牌倒爷了。老赵在莫斯科中国商人聚集的“一只蚂蚁”市场黄金位置有自己的摊位，但他本人早已不再卖货，而是将从前拿到手的摊位出租。“别看就这几个破集装箱，每月坐在家里就能收到上万美元的租金。”老赵这话绝对不是吹牛，因为按照目前莫斯科的行情，一个集装箱摊位的转让费大约是7万美元。
说起中国人倒货的历史，老赵感慨万千，他最常用的口头语是：“这些我们都干过。”老赵从前是国家公职人员，他的妻子早他一步下海，先是一个人闯荡匈牙利，后转战莫斯科。这时，正是苏联解体前的最后两年。此时的苏联商店物品奇缺，地下商品交易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全社会的各个角落扩展，在匈牙利受挫的中国倒爷看准有利时机，把物品奇缺的苏联当成他们向海外贩运商品的第二个市场。不久，老赵也辞去了工作，加入闯荡俄罗斯的行列之中。
尽管中国商人倒货最热闹的时候至今已过去十多年，现在提起这段往事，老赵夫妇仍然非常兴奋。羽绒服、旅游鞋、文化衫、皮夹克，是中国商人最初进军俄罗斯市场的四大赚钱法宝。中国倒爷最初都是从北京的育达商店批发商品，在“浙江村”挺进北京郊区以后就直接从厂家上货。老赵承认，当初他们运到俄罗斯的商品，“要多糙有多糙！”，他形象地竖起食指，在自己衣服的肩部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说，只要衣服肩部缝合的缝隙比手指小，就算是合格产品。
那时候，从北京到莫斯科有定期航班，但倒爷们都是选择坐火车，一是票价低廉，二是乘火车不像飞机那样控制严格，也可以多带点货。当时在北京站和19/20次、3/4次国际列车经过的大站买火车票、托运行李甚至比办一本护照还难，有人甚至乘汽车追到蒙古国的乌兰巴托去上火车。
按照老赵的说法，90年代初期的时候，从北京上一次上1千美元的货，如果一路不出什么问题的话，半月以后就能带回差不多1万美元，利润之高，实在令人难以想象。按照规定，一个乘客最多只能携带35公斤的行李，但倒爷的行李可远远超过这个标准，整个包厢内到处堆满货物，人只能睡在过道上。国际列车驶入苏联境内以后，倒爷们却像充电的机器一样，精神马上振作起来，列车不管什么时候停靠在车站，站台上永远都是黑压压的人群。火车还没停稳，倒爷们早就把车窗拉下来，举着衣服在上面开始喊价，站台上的人群紧盯着各个车厢挂出来的衣物，一旦看中，很少讨价还价。老赵得意地说，“20多分钟的停车时间，运气好的时候能卖掉一包皮夹克。一件皮夹克在北京的价格是10美元，到了俄罗斯就变成70—80美元，一包一般要装20—30件，你算一下，这不就跟捡钱一样吗！”
列车离莫斯科越来越近，倒爷手里的货物也越来越少，钱包里的卢布却越来越多。剩下来的货到莫斯科后，也绝对不愁卖。为了方便卖货，也是为了自身的安全，倒爷们一般都集中住在分布在莫斯科四面八方的倒爷楼里，到市场练摊儿的中国人和俄罗斯人就直接从这些楼里进货，人货混杂，条件可想而知。尤其让人担心的是警察经常不请自到，样子非常可怕，个个手里都拿着冲锋枪，住在这种地方可真需要胆量。
“货卖出以后，不是吃饭，也不是睡觉，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将手中的卢布尽快换成美元，因为谁也不知道，卢布会在什么时候突然贬值。那时候，俄罗斯的外汇兑换还不合法，地下外汇兑换点都是隐蔽在一般人无法找到的阴暗之处”，老赵一脸严肃地说，“提着一大包卢布到这种地方去，要多惊险有多惊险。”在途中遭到袭击的，兑换美元时被骗上当的，被假警察抢劫这种案子司空见惯，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在中国商人中间，老赵夫妇认识的一对母女就在兑换货币的途中遭人暗算，惨死在兑换点所在楼房的电梯里。
按照老赵的逻辑，当初他们来到俄罗斯，与其说是做生意，还不如说是探险。最后结果如何，并不在于谁的经商经验丰富，关键取决于每个人的胆量和运气。
在莫斯科一个中国商人居住的公寓楼里，记者遇到来自浙江的郑先生。他到俄罗斯做生意已经5年，是一个皮革生产厂家派到莫斯科的销售代表。促使老郑来莫斯科经商的直接动因是家乡有人在俄罗斯做生意发了财。老郑从来没有出过国，对莫斯科的情况更是一点也不熟悉，来到这里就一直住在“中国楼”里。
所谓“中国楼”，一般都是当地学校、工厂废弃的集体宿舍，中国老板从俄罗斯人手里租来，稍加改造之后出租给在俄罗斯做生意的中国商人。目前在莫斯科市场做生意的中国倒爷大都住在这样的公寓里，这样的“中国楼”在莫斯科至少有十来个，规模最大的能容纳1000多人，但条件恶劣。
头些年，这些“中国楼”还存放货物，因此这种地方还有一个名字，叫做“中国批发楼”。前两年，莫斯科的几个“中国楼”先后被俄罗斯警察查封，打这以后货物基本都转移到大市场的仓库里，但各种穿制服、带武器的检查人员还是经常光顾这些地方，态度非常蛮横，倒爷们就是身份合法，也非常惧怕他们。
一般来说，能开“中国楼”的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既要方方面面打通关节，又要善于左右逢源。据老郑介绍，他住的这个楼曾经遭到查封，最近一年还比较平静，但大家的警惕性一刻也没有放松。按照管理人员和住户的约定，如果发生警察突然上门检查这样的紧急情况，广播里会高声播放一首大家都熟悉的中国江南民乐，以便大家赶紧把贵重物品和现金藏好。
说起中俄“倒爷经济”的现状和存在的问题，老郑一针见血：是“灰色清关”救了我们，也是“灰色清关”害了我们。老郑坦言，他所以到俄罗斯来销售商品的原因是这里的利润高。这也就是为什么中国商人在俄罗斯遇到这么多困难还仍然坚守阵地的主要原因。
记者问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走正规方式呢？老郑面有难色地说，首先，在俄罗斯要经营商品进口业务，必须注册一个公司，要把自己变成法人。在办理具体进口业务时，还要申办商品质量检验证书等几十种复杂的手续，即便你手续齐全，准备按章纳税，海关也不见得就不找你的麻烦，一旦那个环节出了问题，还是要找那些中介公司解围。另外，在大家都按目前惯例报关的情况下，如果谁走正常渠道，那他肯定“死定了”，别说和外国人竞争，就是中国人自己也会把你打败，货都差不多，就你的价格高，会有人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