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崛起,靠的是什么
来源:陆家嘴评论
文 :傅蔚冈
这两年,河南突然成了一个既出企业、也出企业家的地方。
许昌的胖东来成了整个零售业争相研究的样板,郑州的蜜雪冰城把几万家门店一路开到海外,南阳的牧原是全球最大的生猪养殖企业,漯河既守着老牌的双汇,又冒出一家靠一根辣条就上市的卫龙。把目光放到省外,泡泡玛特的王宁、高瓴的张磊、西湖大学的施一公,MiniMax的阎俊杰,这些在各自行业里搅动风云的名字,追根溯源也都是河南人。
一个接一个的河南品牌和河南面孔,正密集地涌入公众视野。
放在更长的时间里看,这并不寻常。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河南是个不折不扣的“输出省”,和其他几乎所有欠发达省份一样:有本事的人往往得走出去到北上广深才能成大事,留在本省难有大作为。
而如今,越来越多河南人开始在本省把企业做大,更耐人寻味的是,河南还开始吸引一些原本与它毫无瓜葛的外省人,把工厂甚至资本带了进来。
这股浪潮的背后,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一个乍看与河南无关的小故事,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口。
2025年5月29日,深圳东方港湾的但斌在微博上宣布,出资一亿元,为河南大学设立一只“明德至善卓越奖”专项基金,专门用于引进院士、长江学者、国家杰青这一类顶尖人才,同时扶持校内的青年学者。基金按永续方式运作,每年只从投资收益里提取一部分用于奖励,其余滚入本金、复利增值。这套“本金不动、只花收益”的设计本身,就是但斌长期主义投资理念的一次外化,更像一所西方大学的捐赠基金,而不是常见的一次性冠名捐赠。
更有意思的是但斌的身份。公开信息显示,但斌1967年出生在浙江东阳,按籍贯是个不折不扣的浙江人。但他三岁就随父母到开封的化肥厂支援内地建设,从此在开封长大。他原名程建斌,后来随姑父改姓,才有了但斌这个名字。再后来,他又在开封的河南大学念了四年书。从落脚、成长到求学,他的前半生几乎都在开封展开。一个浙江人,把一个亿投回了河南。
而几乎在同样的意义上,另一个河南人正把资本送往相反的方向。高瓴资本的张磊,1972年出生于河南驻马店,是地道的河南人。但张磊富起来之后,捐款去了耶鲁,去了北京的中国人民大学,又支持了杭州的西湖大学,唯独不回到河南。
一个浙江人把钱投回河南,一个河南人把钱投去省外。如果籍贯能解释资本的去向,这两个人的选择本该正好调过来。
一个驻马店,走出三个人
把张磊的家乡驻马店摊开看,更有意思。这座豫南的地级市,至少走出了三个量级很大的人物:投资领域的张磊,结构生物学家、西湖大学的创办者施一公,以及思念食品的创始人李伟。施一公生于郑州、长于驻马店,张磊当年正是把这位驻马店高中的学长当作激励,才发奋读书。
图1:驻马店人物图
三个人里,张磊去了北京和耶鲁,施一公去了杭州,只有李伟留在了郑州。两出一留。这大致就是“中部崛起”最真实的比例:不是人人都回来,而是开始有人留下。
那么,为什么留下的是李伟?答案藏在他们各自的大学里。张磊念的是中国人民大学和耶鲁,施一公念的是清华,他们的高等教育都在省外完成。而李伟上的是郑州大学,学缘留在了河南,创业也就顺势落在了郑州。
籍贯解释不了,学缘可以
这就引出一个比“河南崛起”更精确的命题。决定一个人的资本与事业流向何方的,往往不是他的籍贯,甚至不是他在哪里长大,而是他在哪里念的大学。我把后者称为“学缘”。
但斌就是最干净的例子。他血缘在浙江,成长和大学都在河南,于是他把一个亿投回了母校河大。三全食品的创始人陈泽民是另一个:他1943年出生在重庆江津,少年时随父亲下放到河南偃师,后来念了河南新乡医学院,最终在郑州创办了三全。和但斌一样,陈泽民血缘在省外,学缘在河南,事业也就扎在了河南。
张磊是反方向的同一个例子。他是地道的河南驻马店人,投资生涯却不是从河南、而是从耶鲁开始的。1998年他赴耶鲁求学,在投出的简历几乎都石沉大海之后,是耶鲁捐赠基金的投资办公室给了他一份实习,让他第一次真正接触投资,也由此结识了影响他一生的恩师、耶鲁首席投资官史文森(David Swensen)。2005年他回国创办高瓴,史文森又给了他三千万美元的启动资金。所以,当2010年张磊向耶鲁捐出888万美元、在国内招来不少“为什么不捐给国内”的指责时,他的解释恰恰是学缘逻辑的现身说法:他把钱给耶鲁,是因为耶鲁给了他迈入投资的机会。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史文森把他领进了投资这一行,在那以前,他和投资几乎沾不上边。一个河南人,把感激与资本都投向了那所改变他职业生涯的大学,而不是他出生的那片土地。
这恰好和但斌构成一对镜像:一个浙江人因为学缘在河南,把钱投回河南;一个河南人因为学缘在耶鲁,把钱投去耶鲁。
为什么偏偏是大学,而不是出生地?因为大学从来不只是一个受教育的地方。
一个人从大学带走的、真正长久影响他日后把钱投向哪里的,往往不是知识。知识会折旧,今天更是哪里都学得到。真正被带走的是两样东西:一张在十八到二十二岁、人生观成型的年纪里结下的关系网,以及一种归属感。这两样都牢牢锚在大学所在的那座城市。
关系网尤其要紧。出生地也给人一张网,那是亲缘和乡邻;大学给的那张网密度更高、也经过筛选,因为同学是一群被同一道门槛挑出来、同样有志向、日后同样会流动的人,恰恰就是日后会调动资本的那一类人。于是资本要去哪里,跟的是这张网,而不是出生的偶然。
更进一步,在正式契约和信任都还不够发达的经济体里,“校友”本身就是一种低成本的信任凭证,一种替代性的制度,一纸同窗能省下许多本该用合同和担保去解决的交易成本。但斌出任河南大学深圳校友会会长,正说明这张网早被组织成了一个能办事、能对接资源的实体。学缘对资本的忠诚,因此不只是情怀,它是有效率的。
这样一来,河南的问题就得换个说法。一个考出去再不回来的高材生,带走的不只是劳动力,更是他未来人脉网络的一个节点。他在外省结信任、攒关系,他日后的资本也就顺理成章地落在外省。所谓人才外流,本质上是一场网络的外流。
不过,这只是硬币的一面。高端人才带着资本和网络流向省外的同时,底层却有一股回流在悄悄发生。河南上千万外出务工者,在珠三角、长三角挣到钱、学到手艺,再通过汇款、返乡创业的方式,把一部分增量带回本省,既垫高了河南本地的购买力,也补上了一批创业者。
所以河南的人员流动是双向而分层的:高端因学缘而外流,底层因务工而回流。那个常被当作坏消息的“人口输出”,拉长到一二十年来看,反而为本省堆出了实打实的增量。这一轮河南的崛起,先成气候的恰恰是后一种回流。
图2:血缘与学缘象限图
如果这个规律成立,它对河南的含义其实相当严肃。河南是人口第一大省,也是高考生源大省,长期以来却像一台人才的抽水机:最优秀的年轻人考出去,就很少回来。要扭转这台抽水机,靠的不是号召在外的河南人回报桑梓,而是让更多河南的孩子能留在河南念一所好大学。资本会跟着学缘走,而学缘,是被一所所大学一点一点留下来的。
“崛起”到底崛起了什么
也正是在这里,需要给“河南崛起”这个说法做一点切割,否则很容易把不同的东西混为一谈。
一种,是河南留住了自己养大的人。胖东来扎根许昌,蜜雪冰城和思念立足郑州,双汇在漯河,牧原在南阳。牧原的秦英林是南阳人,念的是河南农业大学,企业建在南阳,2022年还给母校捐了十个亿,籍贯、学缘、事业、回馈四件事全部锁在河南境内,是货真价实的“留得住”。但斌、陈泽民这种血缘在外、却被河南的成长与学缘留住的人,本质上也属于同一种故事。
留住没离开的人是一回事,把走出去的人重新拉回来,又是另一回事,而后者里恰好藏着河南崛起容易被忽略的一面:硬科技。郑州的光力科技就是一例,它从煤矿安全监测起家,后来切入半导体封装设备。创始人赵彤宇是河南人,本科念上海电力大学,研究生念华北电力大学,求学两段都在省外,毕业后被分配回河南省电力试验研究所,端了多年稳定工作,才下海创办光力。把他带回河南的,最初既不是市场,也不是乡愁,而是计划经济年代的一纸分配。
这和但斌三岁随父母支援内地建设、从此落脚开封,其实是同一种机制:行政性的人口调动,几十年后意外地沉淀成了河南的人才。河南今天的一部分留人成果,吃的正是这种历史的余荫。
另一种,是把和河南既无血缘、也无学缘的外部资源吸引进来。其中分量最重、也最容易被低估的,是外部资本和产业锚点的落地,郑州富士康就是最大的一例。富士康本身是台资代工,算不得河南企业,但它真正的分量不在自身,而在身后那条产业链。十几年里,它把一批零部件供应商、物流和服务商吸引到郑州周边集聚,又训练出整整一代熟练的产业工人。一个外部锚点落地,带动起来的是一整片本地上下游企业的发育,这种乘数效应不容低估。
至于吸引一个和河南毫无渊源的外省人,仅凭看好这里就来独立创业,那是更难、也更值钱的一级。眼下河南几乎只有卫龙的刘卫平一个,靠的是漯河的成本和供应链,而不是乡愁。
为什么是现在?
先说要素。蜜雪冰城吃的是下沉市场和县域消费的红利,靠极致的供应链把价格压到县城的年轻人也消费得起,赚的是规模和成本,这正是人口大省的天然优势。相对沿海,河南的综合成本仍是一片洼地。再加上近一亿人口提供的劳动力与市场。这些都不是谁“扶”出来的,而是要素的相对价格变了,企业自然会用脚投票。
但胖东来要单独说,它和下沉红利没有关系。它不靠低价走量,而是把服务品质和员工分配机制做到了让整个行业仰望的高度,反过来成了同行争相研究、照搬的标杆,连一些头部商超都请它去调改自家门店。这更像沃尔玛当年从阿肯色州的本顿维尔起步:一家从不起眼的小地方长出来、却重新定义了零售标准的企业,凭的是制度与管理上的原创,而不是吃了哪一门区位红利。
它今天格外受关注,是因为它示范了另一种可能。当几乎所有零售都在往线上挤、在价格战里厮杀,当同行人人都在喊降本增效,胖东来却反着来:守在河南,不靠铺店扩张规模,反而把更丰厚的利润分给供应商和员工,自己的营收和利润却一年年往上走。它几乎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偏偏又活得很好。
能托起这样一种反常识活法的,恰恰是河南足够大的本地市场。同样一片大市场,蜜雪用它来做规模和低价,胖东来用它来撑起一种不必随大流的厚利模式。河南之大,让这两条相反的路都走得通。
这里面最耐人寻味的,是一种近乎反直觉的多赢。一场消费升级,竟是在许昌这样一座不起眼的三四线城市里完成:员工拿到更高的薪酬,顾客得到更好的服务和更公道的价格,供应商换来更宽松的账期,而公司自己的营收和利润反而越做越高。在一个习惯了此消彼长、总得有人让利才有人得利的行业里,胖东来几乎让每一方都成了赢家。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恐怕要留待另文专门拆解。但仅它的存在就提醒了一件事:降本增效未必是唯一的活法,把蛋糕做大、再让各方都多分一些,至少在许昌已经被证明是可能的。
没向省会扎堆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却格外能说明问题的特征:河南的明星企业并不都挤在郑州,而是散落在各个地市。胖东来在许昌,双汇和卫龙在漯河,牧原在南阳,宇通和蜜雪在郑州。如果从GDP总量看,郑州毫无疑问是重心,几乎是一骑绝尘,但是从品牌号召力看,却远谈不上一城独大。
把河南放到全国格局里看,这种“散”恰恰是个好信号。真正的经济强省,没有一个是靠单极省会撑起来的:江苏是苏州、南京、无锡多核并立,苏州常年压过省会南京;浙江有杭州、宁波双核,再加义乌、慈溪一批顶上来的强县;广东是广深双子星,外带佛山、东莞两座万亿级地级市;山东则是济南、青岛双核加烟台。一省的经济厚度,从来体现在它有几个能打的地市,而不是省会一个人能虹吸多少。
反倒是省会首位度畸高的四川、湖北,常被调侃为“全省只有一座城市“。四川同为人口大省、同样在讲崛起,龙头企业却高度向成都聚集:成都一市就占了四川GDP的36%以上,是典型的单极结构。而郑州在河南的首位度只有约23%,连成都的三分之二都不到,远没有强到虹吸全省。
不过也得老实说,河南还谈不上江浙粤鲁那种真正的多核:郑州明显领先,身后却还没长出第二个能与之分庭抗礼的经济极。它更像处在从单极向多核发育的半途,但至少在企业的落点上,已经明显不再向省会扎堆。
这种差异并不是偶然,它泄露了两种不同的崛起逻辑。如果一家企业的落点是被行政资源和要素倾斜决定的,它必然向省会靠拢,因为审批、资金和政策都在那里。可河南的企业是沿着创始人的籍贯和成长地落子的:于东来把胖东来留在许昌,秦英林把牧原扎在南阳,刘卫平把卫龙开在漯河。是人的地理决定了企业的地理,而不是行政中心的引力。一个由市场和乡土自然生长出来的产业版图,长出来必然是分散的;一个由行政之手配置资源的版图,长出来则往往是单极的。河南的“散”,恰恰说明它这一轮的底层逻辑更接近市场,而不是规划。
这也让留人这件事对河南更难,也更要紧。企业越分散,意味着不能指望靠省会一所大学就把人才网络兜住,本地培养、本地留人的担子,分摊在了一个高教资源本就不厚的全省身上。但斌把一个亿投回开封的河南大学,加固的不是省会的引力,而是这张多中心网络里一个非省会的节点。
但也要看到限度。把几家明星企业拼在一起,并不等于全省的崛起。河南经济总量稳居全国第六,人均可支配收入却仍在全国平均线以下,大省并不等于富省。更要紧的是,这一轮的亮点仍高度集中在少数明星企业和少数地市,能不能从“几个点”长成“一片面”,让更多普通企业、更多县域也跟着起来,还有待观察。明星企业的光芒,照不亮的地方还很多。
河南的明天
把这一轮变化看成一道三级台阶,或许更清楚。第一级,河南人在河南念大学、在河南创业,蜜雪的张氏兄弟、牧原的秦英林都是如此,这一级河南已经站稳。第二级,外省人在河南念大学,再留在河南创业,陈泽民出生在重庆,在新乡医学院读书,最后把三全做在郑州,正是这一级,河南也开始有了。最难的是第三级:一个既不在河南出生、也不在河南求学的人,仅仅因为看好这里,就把企业开到了河南。这一级,目前的知名企业中几乎只有卫龙的刘卫平。
北上深杭在创新创业上之所以先人一步,靠的恰恰是迈上了第三级。它们最厉害的本事,不是留住本地培养的人才,而是把那些在别处出生、在别处求学、原本与这座城市毫无瓜葛的人,源源不断地吸引过来就地创业。一座城市真正的高度,不在于能不能留住自己人,而在于能不能让外人愿意来。
所以,学缘能解释河南的今天,却约束不了河南的明天。资本跟着学缘走,是河南眼下最大的依靠;可有朝一日,当一个和河南毫无学缘的人,也愿意把公司开到郑州、许昌、漯河,河南才算真正跨过了那道坎。中部崛起是不是真的、能走多远,答案就藏在这道台阶的第三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