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平台劳保新规落地 “最严算法”不再作为考核要求
贝果财经
作者:郑丹
“其实大多数外卖员之所以选择这个行业,就是因为这一行工资不算低。”一位饿了么的外卖员告诉记者,自己效益好时,每月收入可以超出1万元。
源源不断的青壮年被吸纳进这个“来钱快”的行业,但同时,也进入了运行“最严算法”的外卖系统中。随之而来的,是不断上演的交通事故,没有保险,也不具备劳动关系,外卖员的权益越来越多地受到社会与媒体的关注。
2021年7月22日,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以下简称“人社部”)正式发布八部委《关于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保障权益的指导意见》(人社部发〔2021〕56号),对象包括网约车司机、快递小哥,以及外卖骑手等从业人员。
7月26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以网监司的名义正式发布七部委《关于落实网络餐饮平台责任切实维护外卖送餐员权益的指导意见》(国市监网监发〔2021〕38号,以下简称《意见》),明确对保障外卖送餐员正当权益提出全方位要求。
两次出台意见,对外卖平台商业模式,必将是一场强有力的冲击。
不具备劳动关系的外卖员
前面的一辆货拉拉突然刹车,给其旁边急速行驶的电瓶车主王俊来了个猝不及防,直接被车刮倒在地,一份打包的菜和米饭从电瓶车车尾的外卖箱里甩出来。
这是6月10日中午发生在杭州的一幕,正值午间用餐高峰时段。此时,外卖员王俊距离顾客仅剩200米,他确定自己没事,起身掏出手机——一款2019年12月入手的OPPO最新款已经裂屏,5月份购置价值300多元的电瓶车车头摔了个稀碎。
这不是王俊第一次经历惊魂时刻,就在前几天送单途中,前面的一辆皮卡突然刹车,然后猛地倒车,眼看距离不到20米,就要撞上,王俊紧急刹车,狂按喇叭直到皮卡司机发觉后面有人停车。
“当地有很多车掉头不打转向灯,我们要是开得急,更容易出事。”王俊告诉记者,除了被动地发生交通事故,为了抢时间送餐,闯红灯、逆向行驶都是外卖员的常态。
据统计,2020年,杭州公安部门共查处外卖骑手闯红灯、逆向行驶、骑快车道、停车越线等重点交通违法行为26.7万余起,涉及外卖行业的道路交通事故3.1万余起,造成8人死亡。
“这是我做过危险系数最高的职业。”王俊在电力局做过电工、在工厂上过流水线,自己南下广州创业失败,最终因为想要“自由”,投身到外卖行业,成为一名美团外卖员。
与之前的工作不同,外卖平台公司与身为骑手的王俊之间并不存在劳动关系。这就意味着,外卖员没有五险一金,只有每天平台从外卖员的收入中自动划扣3块钱,用于缴纳意外险。如果发生意外事故,外卖平台也没有义务为其负责。
长期关注外卖群体的北大社会学博士后陈龙在《平台经济的劳动权益保障挑战与对策建议》中提到,目前,无论是团队骑手,还是众包骑手,都需要通过手机注册才能开始送餐。而在注册过程中,每个骑手都必须签署一份《网约工协议》。这份协议从根本上确立了外卖平台公司与骑手之间只存在用工关系而非劳动关系的前提。
骑手效力的外卖平台公司,则奉行“轻资产化”战略。除了核心技术人员以外,大部分工作都外包给代理商公司。当骑手发生事故时,由于没有缴纳社会保险,骑手无法进入工伤保险、医疗保险等社会保障体系,因此不得不独自承担工作风险。尽管代理商给骑手购买了商业保险,但是当骑手出险想要申请理赔时,就会发现商业理赔并非易事。
“此前人社部区分过典型性劳动关系和非标准化的劳动关系,非标准化的劳动关系就不是劳动关系,只需要做相应的约定即可。”北京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郑文超说,随着互联网经济愈加繁荣,打破了原来工厂式的线下用工模式,参与到互联网平台的从业者也越来越多,但正是这些新业态的从业者,在保障自己权益时相对更弱一些。
督促外卖员参加社会保险
与时间赛跑的骑手屡次发生交通事故的社会现象背后,骑手与外卖平台不具备劳动关系的本质也一度引起广泛关注。
郑文超曾经为发生交通意外的外卖员代理案件,外卖员要求确认劳动关系走工伤待遇,但案件以无法确认劳动关系告终。
郑文超告诉记者,按照2005年人社部发的12号文,法院审查外卖员跟平台是否有劳动关系时,要看有没有人身管理性,比如说骑手是否被要求不能去其他平台兼职,每天要求上线必须达到多少时长,派单是否必须服从,是否有严格的奖惩管理制度,如果有明确管理,法律上就认定外卖平台对骑手有较强的人身隶属性,存在劳动关系。
郑文超说:“现在大多数骑手跟外卖平台签约,相对自由,骑手想接单就接,不想接单就不接,没有人身管理,骑手的车自己配置,平台只统一服装,的确不存在劳动关系,工伤就认定不了。”
7月26日,市场监管总局、国家网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公安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商务部、中华全国总工会联合印发的《意见》公开发布,对保障外卖送餐员正当权益提出全方位要求。
《意见》提到,在完善社会保障方面,要督促平台及第三方合作单位为建立劳动关系的外卖送餐员参加社会保险,支持其他外卖送餐员参加社会保险,按照国家规定参加平台灵活就业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鼓励探索提供多样化商业保险保障方案,提高多层次保障水平。
“新出台的《意见》主要内容,是由政府出面,要求平台给具备劳动关系的外卖员上商业保险,给骑手最低工资保障、休息和劳动安全等权利。”郑文超告诉记者,如果骑手与平台不是劳动关系,双方也需要签订平等的民事协议,按照民事法律调整双方的权利义务,可能涉及到发生工伤或意外时,平台需要为其保障权益。
可以确定的是,一旦外卖平台为规模庞大的骑手缴纳保险,就意味着其成本提高,这对平台的商业模式也造成冲击。
郑文超认为,互联网经济下一步可能要将外卖员区分成两种。“第一种是签署劳动合同的正式员工,需要平台为其正常上保险,这部分人员肯定会进行压缩;第二种是非劳动关系的大部分人员,平台要给骑手上商业意外险,至于是平台和骑手各自分担一部分,或全部由平台出,还待明确。”
另外,目前骑手参与社保存在户籍限制等技术操作难题,各个地方将对此进一步放开限制并根据各地特点制定地方政策。平台将紧密关注中央和地方两个层面社保政策的进展,引导和支持众包类骑手参加适合自身需求的社会保险。
《意见》保障外卖送餐员多项正当权益
根据《中国共享经济发展报告(2020)》数据显示,2020年上半年,通过美团平台获得收入的骑手总数为295.2万人,同比增长16.4%;与外卖群体的扩张同步,外卖消费者数量也呈上升趋势,2020年,在线外卖用户在网民中的普及率高达43.53%,而人均在线外卖支出在餐饮消费支出中占比约16.6%,同比提高4.2个百分点。
外卖平台以其自由的工作时间,多劳多得的激励模式,吸纳越来越多的求职者成为“最严算法”下疾驰的骑手,其诸多弊端也在社会以及媒体的关注下,逐渐显露出来。
“不是说我们非要闯红灯,是时间的确逼得挺紧的。”在北京的饿了么外卖员孙凯告诉记者,骑手必须按照系统指定的时间内送达,否则就要扣钱。“超时10分钟扣3块钱,还可能接到顾客投诉和差评,不仅要打电话道歉,还要罚钱。”
为了避免超时,孙凯从来不按照系统提供的送餐路线走。“你要是按照他那个路线走,有时候会浪费时间,比如它只显示大路,但我们骑电动车可以走小路。”最开始做外卖员那段时间,孙凯跟着系统指定路线经常超时,得了不少差评。时间一长,熟悉路线的他即使同时拿到多单,索性也不顾系统指定的先后顺序,按照经验自行排序,确保规定时间内送达。
相比路线繁杂的住宅区,孙凯更喜欢抢写字楼的单子。“一般写字楼的单子比较集中,而且门口有餐柜,直接放在餐柜就走,省了不少时间。”孙凯告诉记者,如今,越来越多的酒店也开始实施机器人送餐及门前餐柜取餐。
让外卖员更头疼的是,作为整个送餐链条的最后一环,商家出餐慢导致超时也需要外卖员来承担损失。
美团外卖员刘斌告诉记者,骑手根据送餐效率评定的等级越高,可以抢的单子就越多。在同一段时间内送达多单,一旦其中一个商家出餐慢,很可能会导致几个单子都超时。“比如我排了五个单子,四个都完成取餐了,但最后一个商家出餐慢就得等,把送餐时间都耽误了。”
尽管外卖平台对此有专门的应对措施——骑手可以申请对出餐慢的一单延时送达,但仍旧于事无补。“其他单没有延时,无论这单延时多长时间都得超时,这时候还是我们承担,所以骑手就慌了,急了,有的就闯红灯了。”
刘斌拿出手机,给记者展示自己8月5日上午的收入记录,除了平台扣除3元的意外险,还因店家出餐慢导致送餐超时扣除3元,另一个顾客因为超时打分“不满意”,扣除3元。刘斌有点心疼:“两单都白跑了。”
孙凯和刘斌的遭遇,也代表了骑手集体的困境。近日出台的《意见》也提出了相应的措施。
保障劳动收入方面,要求平台建立与工作任务、劳动强度相匹配的收入分配机制,确保外卖送餐员正常劳动所得不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不得将“最严算法”作为考核要求,通过“算法取中”等方式,合理确定订单数量、准时率、在线率等考核要素,适当放宽配送时限。
保障劳动安全方面,完善平台订单分派机制,优化配送路线,合理确定订单饱和度,降低劳动强度。加强交通安全教育培训,引导督促外卖送餐员严格遵守交通法规。
维护食品安全方面,落实平台企业食品配送环节安全主体责任,制定外卖送餐服务管理规范,加强食品安全知识培训,确保食品配送过程不受污染。
优化从业环境方面,鼓励支持新业态发展,推动设置外卖送餐员临时驻留点,推广铺设智能取餐柜,鼓励研发智能头盔等穿戴设备,营造良好从业环境,积极发挥稳定和扩大就业作用。
加强组织建设方面,推动建立适应新就业形态的工会组织,积极吸纳外卖送餐员入会,参与涉及劳动者权益的重要事项协商协调,完善支持保障体系,深入细致开展帮扶工作。
矛盾处置机制方面,督促平台建立外卖送餐员诉求反映的直接渠道,明确诉求处置程序和时限,加强民主协商和平等沟通,对于客观因素造成送单超时等常规问题,一般在24小时内合理解决。
郑文超告诉记者,此次《意见》注重外卖送餐员中的专送骑手与外卖平台之间的劳动关系,其性质上属于指导意见而非具体规定。具体措施,还需要看政府后续的补充及细化。
“说实话,社会关注度提高,平台就会做一些相应的调整,对我们而言是有好处的。”孙凯说。
(文中骑手均为化名)
(编辑:郝成 校对:颜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