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涛:给二氧化碳一份工作——从“减碳”到“用碳”的范式革命
由北京君和创新公益基金会、中国科学院大学校友会联合主办,主题为“和而不同,思想无界”的CC讲坛第74期演讲2026年10月24日在中国科学院大学(北京玉泉路校区)礼堂举行。来自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研究员 张振涛,并以《给二氧化碳一份工作——从“减碳”到“用碳”的范式革命》为题发表演讲。
演讲实录:
大家好!我是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的张振涛。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二氧化碳。
一说起二氧化碳,大家可能会觉得它是全球变暖的罪魁祸首,是必须消灭的敌人。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持续上升,带来温室效应。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极端气候越来越频繁,泥石流、干旱、暴雨都跟着来了,给生产和生活带来很大影响。
但我看到的二氧化碳有点不一样。大家可能听说过,有人叫我“草帽教授”。因为我经常戴着草帽,跑在田间地头、钻进工厂车间。正是因为在现场,我看到的二氧化碳,不是飘在天上的温室气体,而是实实在在能用的资源。它参与光合作用,是万物生长的原料,让植被恢复、让沙漠变绿洲、让干旱地区重现降雨,碳汇不断增加,这是生态修复的正向力量。同一份二氧化碳,两面性情,关键看我们怎么用它。我认为二氧化碳是等待被安排工作的“能量伙伴”。关键不是消灭碳,而是驾驭它、安排它,让它为我们所用。
那怎么把这个碳魔轻松抓起来呢?两条路。第一条,减碳——降低它的力量,从源头减少排放;第二条,捕碳——低成本地把它关进笼子,也就是捕集封存。一句话概括:先削弱它的力量,再把它关进笼子为我所用。
以前我常往田间地头跑,去农村看粮食烘干,去工厂看锅炉。在现场,我看到一个很痛心的现象:我们为了烘干粮食、烤烟,拼命烧煤烧锅炉,产生大量二氧化碳;可同时,车间里、大棚里、甚至烘干机排出来的,都是大量热腾腾的废热!热气白白飘到空气里,不仅浪费,还造成热污染。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些废热难道真的是垃圾吗?大自然其实已经给了我们现成的能量,我们缺的只是一台能把低处的热量“搬运”到高处的机器。用一点点电作为动力,把那些散失的废热重新抓回来,这不就极大地减少了源头烧煤的排放吗?
顺着这个思路,我们团队主攻的方向之一,就是热泵。热泵是什么呢?简单说,它就是“搬热”的机器,用一份电,把低温的热量“搬运”到高温,换来好几份热,好比一台“倒着转的冰箱”。 我们做的是废热增焓系统,把工厂里、田里散掉的低品位废热重新拾起来、提温再用。
这项技术在田间地头到底能干什么?热泵最典型的应用是干燥。粮食干燥、烤烟烘烤、水果烘干——凡是需要烘干、脱水的地方,都可以用热泵。 过去多半靠燃煤烧锅炉,现在热泵比燃煤节省三分之二的能源,接近等比例减碳。在食品工业,比如酒精热泵精馏,原有精馏每小时消耗蒸汽6000公斤,热泵精馏只要1200公斤,只有原来的五分之一;按一年运行8000小时算,能节约429万元。
做完这些,我对减排有了新的体会:减排不是苦行僧式的限制,不是不干活,而是用更少的电、搬来更多的热,把废气变成资源。用更少的能源完成同样的工作,这就是减碳的第一步。
顺着热泵的思路,我们确实少烧了很多煤。但是,光靠减碳其实还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大自然和人类活动产生的二氧化碳规模太大了。怎么办?我们还要把它抓回来。
但在现场跑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捕碳太贵了。 行业里常规捕集一吨二氧化碳得花300块钱,比碳市场的价格还高,企业捕一吨就亏一吨,谁愿意干?大家都在琢磨,怎么发明一种更神奇的吸收剂。但我这个戴草帽的,看问题的角度不太一样。我在工厂看到的是:烟气要降温才能吸收,吸收完的液体又要加热才能把二氧化碳放出来。这边热量白白放掉,那边又花钱烧锅炉,这不是极大的浪费吗?我就想,能不能用我们做热泵的老本行,把这些废热当“搬运工”搬回来循环用?
我们采用醇胺法碳捕集,关键是系统重构。我们耦合热泵与余热回收,把再生能耗降低30%以上。捕碳成本大幅下降,从300元降到了200元左右,碳才能真正关得住、关得起。
关起来之后呢?国际上普遍采用的是填埋的方式,但我更想说的是另一种思路——不把它关起来,而是给它一份工作,让它“小鬼推磨”,打工干活。
二氧化碳真能干活吗?能。它有四条路:第一,增产粮食,因为它是植物的食粮;第二,改善气候,反哺生态;第三,合成淀粉和蛋白;第四,合成绿色燃料。你看,同样是这一份二氧化碳,思路一换,就从负担变成了生产力。
方向一:二氧化碳是植物的食粮
二氧化碳是植物的食粮。光合作用的原料就是二氧化碳。在温室里适当增加二氧化碳浓度,蔬菜、水果的产量可以提高20%到50%。把浓度从400ppm提升到800到1200ppm,植物长得更快、更壮。这就是农业上的“气肥”——给作物补碳,换回增产。
方向二:合理利用,反哺生态
第二个方向,合理利用、反哺生态。我们看到的沙漠变绿洲、干旱区降雨增加,背后正是植被恢复和碳汇增长。把捕集到的二氧化碳用于生态修复、林业碳汇、土壤改良,让碳从大气回到大地和植被。碳在这一过程里,从排放物变成了修复生态的工具。
方向三:二氧化碳合成淀粉和蛋白
第三个方向,也是最前沿的:用二氧化碳合成淀粉和蛋白质。中科院已经实现二氧化碳人工合成淀粉,效率是玉米的8.5倍,而且不占耕地。二氧化碳还能合成单细胞蛋白,用作饲料和食品蛋白。这意味着,未来碳可以不必经过植物,直接变成粮食和蛋白质,这是“从空气到餐桌”的革命性路径。
方向四:二氧化碳合成绿色燃料
第四个方向,把二氧化碳合成绿色燃料。二氧化碳加氢催化,可以制成甲醇、航油和各种化学品。这是“人工光合作用”的工业版——把废气变成航空燃料,碳循环利用,不新增排放。如果飞机的航油来自回收的碳,航空业的碳排放就能真正降下来。
把这些技术组合起来,可以把碳“打造成哪吒”——头顶光环、脚踩风火轮。头顶的光环是什么?是零碳算力,数据中心用二氧化碳做绿色冷却,让AI时代庞大的算力也能低碳运行;脚下的风火轮是两件套:一只是新能源——风电、光伏、储能;另一只是双碳——减碳、捕碳、用碳。二氧化碳回收乘上风光储,再加上零碳算力,环环相扣,就构成一套完整的零碳组合。哪吒能上天入地,我们的碳技术,也要能覆盖能源、算力这些方方面面。
而在那么多“打工”岗位里,到目前最让我自豪的,是让二氧化碳去干了一件震惊世界的大事——北京冬奥会的“冰丝带”速滑馆。
当时我们团队接下这个任务,压力非常大。为什么?因为在冬奥会历史上,从来没有人敢在12000平米这样巨大的冰面上,用二氧化碳来制冰。传统的制冷剂用了几十年,大家都习惯了。有人质疑:“张老师,二氧化碳能行吗?万一冰面温度不均匀,运动员滑起来出了危险怎么办?万一比赛期间机器出了故障怎么办?”面对这些质疑,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我想,我们在田间地头、工厂车间,连那么多废热都能用热泵“搬”得明明白白,难道还驯服不了一块冰?
那段时间,我和团队几乎天天泡在冰丝带现场。我们要解决的不仅是制冷,更是极致的控制。冰面不是冻上就行,它得像镜面一样平整,温差必须控制到极小。我们就用二氧化碳跨临界直冷技术,一根根管子铺下去,一遍遍调试参数。
这是冬奥历史上首个二氧化碳跨临界直冷速滑馆,12000平米冰面,温差控制在0.5度以内,碳排放趋近于零,冬奥期间13次刷新奥运纪录,打造出平原上“最快的冰”。
那一刻,我站在看台上,看着各国运动员在冰面上像飞一样滑过,打破一个个纪录。我心里特别感慨:你看,同样是二氧化碳,大家觉得它是让地球变暖的罪魁祸首,但在我们手里,它不仅能帮人类打破极限,还能创造出最环保的奇迹。这不仅是一项技术,更是我们在实际中让碳为我们干活的生动案例。
我们还让它去搞储能。在电网用电低谷时段,风电、光伏往往发电过剩,电网负荷压力小,会产生大量富余电能。利用这部分低价富余电能驱动压缩机组,把气态二氧化碳加压降温,转化为液态二氧化碳,将电能转化为工质的内能,存储在专用储罐当中,完成储能过程。等到用电高峰来临,社会用电负荷激增,新能源出力又可能不足的时候,再将储存的液态二氧化碳进行加热,使其快速汽化膨胀,高速气流推动涡轮发电机组运转,把储存的能量重新转化为电能输送回电网。整套系统完成“压缩储电—膨胀发电”的完整循环。
相当于给大电网配备一台大容量、长续航的巨型“充电宝”。这项技术利用二氧化碳在气态、液态乃至超临界状态之间的物态转化,完成电能的存储与释放,本质上属于物理储能范畴,整个过程不发生化学反应。
但是二氧化碳在临界点附近物性变化剧烈、控制难度极大,国际上可参考的文献极少。团队花了6年时间攻克“二氧化碳高精度物性计算”这个基础难题,光是搭建实验台就用了1年多。这项从零到一的突破,得到了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和两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支持。正因为摸透了二氧化碳的“脾气”,后面才能做出高效的压缩机和膨胀机。
二氧化碳储能技术,说白了,就是用二氧化碳当“搬运工”,把电存成热和压,需要时再放出来发电。这套系统能高效消纳风光发电和低谷电、实现调峰。这正是“让二氧化碳打工”在储能领域的体现。
这项技术已经全国产化,走到了世界领先的位置。河南信阳的百兆瓦级示范项目正在推进,储能效率能做到百分之六七十,寿命三十年往上。说白了,我们不光教会了二氧化碳“打工”,还给了它一份能干几十年的“铁饭碗”。不是朋友,它是等待被安排工作的“能量伙伴”。关键不是消灭碳,而是驾驭它、安排它,让它为我们所用。
但每次讲到储能,我脑子里想的,其实比这更远。大家想想,人类历史上因为争夺煤炭、石油、天然气这些化石能源,爆发过多少次冲突,甚至引发了战争?能源,常常成了引发纷争的导火索。
但现在不一样了。大自然里到处都是二氧化碳,风能、光伏这些新能源取之不尽。如果我们用二氧化碳储能技术,把风、光这些不稳定的能源存起来,变成随时能用的电,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能源不再是一个需要去“抢”的稀缺资源,而是我们自己可以创造、可以储存的。 当一个国家、一个地区,能源可以自给自足的时候,因为能源掠夺而引发的冲突,是不是就能少一些?这是我觉得,二氧化碳储能技术未来最让我激动的地方——它不仅关乎环保,更关乎能源安全、能源自由,甚至关乎人类的和平。
除了让它干粗活、搞储能,二氧化碳还能干精细活儿。这就是我们的二氧化碳萃取技术。超临界二氧化碳,既有气体的渗透性,又有液体的溶解力。它能高效萃取植物精油、香料和中药有效成分,而且常温操作不破坏成分,也没有溶剂残留,非常纯净安全。它广泛用于食品、医药和化妆品。你看,二氧化碳不仅能上天入地,还能进厨房、进药房。
但如果要把这些技术全部集成起来,形成闭环,最终会是什么样?这就是我们的综合零碳植物工厂。
大家想象一下这样一个场景:田里种着庄稼,大棚里补充着高浓度的二氧化碳当“气肥”;旁边是风光互补的新能源,通过我们的热泵耦合储能技术,把电和热稳稳地存下来;再通过智慧云平台,实现能量的智能调度。这就形成了一个“农光碳互补”的零碳植物工厂,它也是园区级的综合智慧零碳电厂样板间。在这里,储能、冷热电、零碳系统完全协同,碳循环真正形成闭环。不仅是零排放,甚至是在造资源。
从减碳到捕碳,再到用碳,二氧化碳不再只是需要被治理的废物,而是可以被循环利用的宝贵资源。
我们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体系:减碳,靠热泵、新能源从源头降排;捕碳,把逃逸的碳收回来;用碳,靠制冷、储能、萃取、合成让碳创造价值;最后是零碳,靠AI驱动的多能耦合闭环,把碳流智能调配起来。每一环都扣在一起,缺一不可。
我是一个常戴草帽跑现场的科研人。我见过田间地头因为缺电而发愁的农民,也见过工厂里因为能源成本而焦虑的老板。我也在新闻里看到,世界上有些地方,还在为了争夺石油和天然气而起争执。
所以我常常想,我们做这些研究,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发论文吗?不是。我们让二氧化碳去打工,把它变成冰面、变成电能、变成粮食、变成精油,归根结底,是想把一个“碳排放的包袱”,变成“零碳时代的资源”。
当能源变得像阳光和空气一样,随处可得、随处可存的时候,也许有一天,我们不再需要去掠夺,不再需要去争夺。未来已来,作为碳基生命的人类,我们要做的不是消灭碳,而是与碳共生,而非与碳为敌。把碳变成伙伴、变成资源、变成打工的“小鬼”,这就是我们今天讲的范式革命,也是我们送给下一代更清洁、更和平的未来。我的分享就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