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至,寒冬始
期货日报
从前旧时光
节令进入大雪,冬天该有的冷酷终于被一笔写实。冬风万里赴约,把之前啰啰嗦嗦的冗赘撵出光阴。枯瘦的枝上,再见不到一点色彩。
那从西伯利亚奔赴来的风,果真开边拓疆般骁勇,像豹子跃动着背脊,嘶吼着,奔跑着,扑击着,旋着,扭着……
它挤进小巷,把柴垛推翻;奔进树林,把枯枝干叶一股脑儿掠净;它停在人家门口,摇晃、拍打,脚踢牙咬,陈旧的木门被扑击得吱吱嘎嘎、晃晃悠悠。房顶上忽然传来“咕噜噜——砰啪”的爆响,那是玉米圈被风推倒,玉米棒子在风里四处滚落。
风过。静个一两天。世界,是一种落市后的落寞。终于,天压得只剩树那么高。树枝挑破黑云,像羽绒服裂了口,云里开始“噗噗噗”往外飞白毛儿。
这样的鹅毛雪,大雪节令之后,会有好几场。旧雪还未化净,新雪又来刷新。村子和四周的山被冰雪包裹着,像鸡蛋壳里沉睡的雏鸡,永远不醒。大雪,把人们封存在盒子一样的房屋里,灯火摇曳,心间昏黄,夜便显得更长。而窗外,还是那千军万马衔枚疾走的雪声。这样的夜,爹常常掩了老黑袄,头上裹着毛巾,去姑家跟姑父下棋。娘在炕边做针线,偶尔去翻一下炉圈边的红薯。她也给我们哼唱“北风吹,大雪飘……”,给我们解释“大雪冬至后,篮装水不漏”以及“冬风赶大雪,风不来雪不歇”之类老白话。
我们其实都在等着爹回来:有时,他带回一把爆米花;有时,是姑姑烙的芝麻饼;有次,竟是一只金黄的橘子。
爹回来了!“吱呀”,门响处,扑进一匹寒风。他裹着一团寒气,白眉白须,娘赶紧下炕,拿笤帚扫他肩背上的雪。嗔怪说:“大雪天的也不安生在家待着。”爹说:“嗬,这雪天儿,冷是冷,可是有看头。”
我们不错眼珠地把焦点对准了他的手,期望从那儿再变出好吃物儿来。爹会意地伸出右手——手掌上,一颗圆润、莹洁的大雪球!弟弟“嗷”的一声,抢过去,拿舌头舔着一点点啃。娘伸手就去阻止那顽皮小儿,弟弟一缩缩进被窝。雪球碎了,手忙脚乱也救不起,化成点点团团湿印子。
我和妹妹幸灾乐祸地又拍手又欢呼。但爹那句“有看头”的话,让我生了好奇。那被雪光和月光映得寒素微凉的窗户纸外,究竟是何等模样呢?
那晚,没吃到向往中的好吃物儿,有点失望;一番闹腾,又困,我终于睡去。那雪夜的月亮,亮亮堂堂悬在了梦里:风停了,雪住了,雪霁后的夜,月明如镜。地是白的,天是蓝的。半个月亮,万籁俱静。
这样的大雪记忆,携在行囊里,一携便是半生。
记得一个作家说,雪是一种物质,也是一种或几种精神。独钓寒江雪的雪,和瑞雪兆丰年的雪,绝不是一种。是啊,世间有多丰富的人,就有多丰富的雪。
文学大家,总是深谙其中三昧。风雪日子的冰冷凛冽,更能挑动心底里悲怆激愤那根弦儿。天涯孤客,关山飞度,背景挑染一抹雪,气氛顿时卓异。看那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英雄末路,被一场苍茫大雪一葫芦烧酒,救了性命,风雪夜奔上梁山;《红楼梦》大幕徐降,宝玉披着个大红猩猩斗篷,一步一步,往深雪茫茫的天地里去了。
至于风雪夜,赴一场温暖约会,那是诗人的浪漫,“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酒不醉人人自醉。那个王子猷,雪夜访友,乘兴而来,意尽而去,访友不若说是访雪;张岱于大雪纷扬中,荡舟湖心,拥炉煮酒,一个雪世界里,谁笑谁痴。
我总记起现代作家木心在临终之际,喃喃说的:“我是一个在黑暗里大雪纷飞的人呐。”那雪,便是那人,温柔的,有光亮的、干净的,又是孤独而深远的。
为人妻为人母后,看世界,多了好几个层次。唯一能把我变回去、变成跟女儿一样身份的,总是一场大雪。那六角花瓣,剔透多芒,祛除了心间晦暗人世苍茫,让心清澈如雪;而那时那刻,总有大北风,飞扬着凛冽鬃毛,跃动起来,驮来乌云,驮来雪,驮来从前旧时光。
雪韵茶香
夜里北风开始呼啸起来,好像有无数双手在击窗敲门,开灯瞥一眼台历,“小雪”至,慨叹时光的流逝总是在不经意间。
儿时喜欢雪,更喜欢和家里养着的两只狗“大黄”和“大白”一起在雪地里狂奔,还会大声地背诵那首烂熟于心的打油诗。此情此景,很适合这首诗的存在,我还天真地以为雪白的世界,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开心并快乐着。
后来大了,离开了故乡,每到冬季于灯火阑珊的城市里,总希望儿时雪的到来。那时一到雨雪到来的时候,母亲总要给父亲整两碟小菜,温一壶白酒,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特别是那壶刚从锅腔里拿出来的热酒,从壶盖和壶嘴里滋滋有声地冒着白烟,一股酒香就慢慢地氤氲开来,开心了父亲,也开心着家人。这样的场景,常常会出现在“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夜晚,劳累的父亲远途归来,一家人总算有了团聚的时候,这是何等的温馨时光啊。
可能是因为工作的缘故,我没有继承父亲的饮酒嗜好,对茶却情有独钟,很多人从一杯茶中悟出了人生真谛,起起落落,总还是要沉于杯底,如茶般通透,就能于纷繁的世界里静心怡人,于追逐梦想中寻找到与他人不一样的境界。汪曾祺在湘行二记的《桃花源记》里写道:“茶叶、老姜、芝麻、米、加盐,放在一个雷钵里,用硬杂木做的擂棒擂成细末,用开水冲开,便是擂茶。”擂茶固然好,可它已经从“饮界”越界进入“饭食”的行列,所以那次我去汪老走过的地方,只是看一看这种茶艺的表演,就匆匆地离开,去寻觅桃花源的胜境,找一找那个打鱼人去了哪里。
人常说鱼水情深,其实茶与水,情更甚,张源《茶录·品泉》载:“茶者水之神,水者茶之体……”烹茶之水井水不及江河湖泊之水;江河湖泊之水不及泉水;泉水不及雪水,懂茶之人抿一口茶,便知道这是什么水所为。读《红楼梦》时,我们都知道妙玉是个聪敏的女子,但是有一件事我至今没整明白,那就是把“去年”留存的雨水烧开,泡茶给贾母喝,而把埋藏地下的雪水烧开,泡茶给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喝,这个机灵鬼干吗反着来呢?其实妙玉很用心,这是五年前她在玄墓蟠香寺收集梅花上的雪,说白了那可是梅花雪水,轻清入口,茶香牵手梅香,令你唇齿留香,一个“品”字已经不足以表达茶文化那种厚重的底韵了。
小说是虚构的,可曹公的梅花雪水烹茶并不是他的杜撰,“遇佳雪必收取,以松实、梅英、佛手烹茶,谓之三清”。可见古人在喝茶上不光是只有雅兴,还有创举,尽可能地,把“茶”与“水”搭配得天衣无缝,相得益彰,“茶”与“水”就像两个隔山隔水的恋人,寻寻觅觅,只为找到懂“我”的人,而且是配合默契,心有灵犀的那种。
有年冬天,雪花簌簌落下,我在镇江看到那么多的茶农在刨茶山,相当于犁地翻土,在行与行之间忙碌着。雪越下越大,人们像是在淘金似地,拼命地刨着土。茶农高兴得不得了,说雪水滋润的茶树,要比雨水强得多,来年又是一个好茶年!
自那以后,每当案头茶香弥漫的时候,我还品出了盐的味道,那是汗水换来的香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