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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过真正有力量的生活?| 纪念许倬云

市场资讯 2025.08.05 18:03

预计阅读时间:15分钟

澎湃新闻消息,知名学者许倬云先生于2025年8月4日清晨去世,享年95岁。

许倬云是一位学贯中西、通达古今的史学大家。他1930年生于中国福建厦门,祖籍江苏无锡,先后执教于中国台湾、美国和中国香港的多所高等院校,善于运用社会科学的理论和方法治史,其研究领域主要在中国文化史、社会经济史和中国上古史,其代表著作包括《中国古代社会史论》《汉代农业》《西周史》《万古江河》等。

许倬云心系年轻人,晚年虽身体瘫痪,仍坚持写作、直播,鼓励年轻人积极面对生活,他说,”就希望尽我的余年,帮助我们年轻人身心有个安顿。” 

许倬云一生心怀天下,对中国和中国文化充满热爱,他曾说:“我真正的归属,是历史上的、永远不停的中国;不是哪个点、任何面,是一个文化体,那是我的中国。”

纪念大师最好的方式,或许是重读他的思想。分享两篇文章,缅怀许倬云先生。

我为了被历史湮没的人群著史

文 | 许倬云、罗小虎

部分文字选自《经济观察报》

“我对伟大人物已不再有敬意与幻想”

“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

抗战期间,在重庆南山万松丛中,一盏油灯旁,父亲爱给少年时的许倬云读名臣奏议,如这篇欧阳修的《泷冈阡表》。

此时,许倬云一家流亡在路上。不到十岁的许倬云经历了一次次轰炸、绞射,看到了一幕幕百姓逃亡的残酷景象。在万县大轰炸后,从防空洞回家的路上,许倬云看到了电线上半具尸首、树干下一条大腿,一具无头女尸还有婴儿在哺奶……多年后,已成为一代历史学家的许倬云,依然无法忘怀少年时所看到的景象。 

“也许,因我生的时代已有太多自命英雄的人物,为一般小民百姓添了无数痛苦,我对伟大的人物已不再有敬意和幻想。”他说。

或许也正因为这一点,许倬云关注历史的时候,更感兴趣的是与老百姓相关的事情,比如一般老百姓的思想、生活,而不是传统史书中通常记录的有关政府、国家、战争等事情。在退休之后,许倬云更是致力于大众史学的著述,成为国内最为知名的大众史学家之一。

为普通生民著史

1930年,许倬云出生于福建厦门。许家是士大夫世家,乾隆年间从福建搬到无锡,代代都有读书人。许倬云的父亲许伯翔毕业于曾国藩在南京办的江南水师学堂,十八岁一毕业便做了炮艇副长。许倬云出生时因手脚未发育完整无法行走,因此也无法上学,父亲的书房成了他的课堂,直到抗战结束回到无锡老家,许倬云才直接读了高中。

1949年,许倬云考取台湾大学,报的是外文系,不过他入校的国文、历史成绩引起阅卷老师的注意,便拿去给当时的校长傅斯年看,傅斯年说:“应该去读历史系。”一年后,许倬云转入历史系,从此一生以历史为志业。台湾大学毕业后,在胡适先生的帮助下,许倬云拿到一个奖学金到芝加哥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师从顾立雅。顾立雅是美国第一代汉学家,研究古代金文。

1962年,32岁的许倬云回到台湾,在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史语所)和台湾大学任职。1970年,许倬云又回到美国,在匹兹堡大学做访问学者,之后就留在匹兹堡大学,致力于历史研究。

许倬云自道:“我的学术思考的框架是一个四面四角的立体型,四种三角关系。这种关系的结构说白了,就是一种系统分析,四个小系统:文化系统、经济系统、社会系统、政治系统,每个系统本身又可以分为几个层次,所有这些小系统都是动态的。我的历史理念关键在动态,历史永远在变。人间不变的事情就是变。”因此,许倬云将自己的历史研究比喻成“做时间线上的切面”,“一段切面在这里,下一段切面在这里,上一个切面分分合合的图像,和下个切面分分合合的图像对比,你就晓得变化发生在哪里。”

1999年,许倬云在匹兹堡大学退休。此后,他便开始全力写大众史学。“我觉得既然我们老百姓要问老百姓生活上的问题,我们学历史的就应该有交代。”这便是他写《万古江河》的初衷:从文化的角度讲“中国”的形成,也是近年来在中国出版的一系列“说中国”、“说历史”图书的初衷——为老百姓写史。

许倬云说:中国大学课程设计是从西方学来,分科系教学。中国过去的“太学”,并不分科目,而是着重整体的人文修养。今天的大学训练是分科专业,所以大学里学到的历史都是分科专业;史学专业是学做史学研究工作的基础知识和研究方法。于是,历史论文是给历史学家阅读,不是给一般人看的。

我不赞成这一方式的教学观念。我认为,历史是人文学科里,与人最有关联的部分:文学、艺术和音乐,激发促进内心的感受,而历史是认识自己,加强对自我的认知。人,必须知道过去,才能知道今天,才能知道未来。所以,史学应该为一般人提供“知道自己”的基础知识。

这么多年来,尤其是退休以后,我没有专业学科的职业压力,才能努力用心写大众史学。在没有退休之前,我也曾经做过面对大众的工作,为报刊撰写社论。台湾“改革开放”那段时期,我曾经努力投入新闻界的工作,也就是希望将自己掌握的专业知识,提供一般人,了解社会大势。

“中国”是一个几千年演变的共同体

“中国”这两个字,不是一个国家,不是个政治体,不是今天所谓主权国家可以界定的,也不是个文化系统。它是文化、政治、经济、社会在一个宽大地域里边,由无数不同来源的人共同生活组成的一个几千年演变而成的共同体。这个共同体就是,大家生命拴在一块儿了,命运拴在一块儿了,前途也拴在一块儿了。

能够构成这么大的团体,不是“主权”两个字可以说,也不是“血统”两个字可以说,所以我拿四五种不同的因素,编织成一个互动的、交相拉扯的一个网络系统,这个网络系统不是一时的,而是几千年上万年演变下来的。这个系统能够到今天,还相当具体,因为它有个核心,这核心是多少年来锤炼、混合、融合起来的东西。

中国文化,由中国的中原,汇集众流,走向东亚,走向亚洲,最后就汇成大海,走向世界的大海。天下,全世界人类的大海,一直是中国人向往的目标。孔子所说的安人、安百姓:是这个共同体的最后的目标,不是指国界之内,而是走向全世界。

西周的时候形成的“天下”观念,表示文明是全世界共有的,没有国界的。所以,这个文化传统,中国人认同的文化体本身,应是符合大同世界的理想境界。一个大同之世的境界,虽然难以实现,却永远是一个值得向往的目标:尤其全球化的今天,应当是切合有用的理念。

上世纪 80 年代,“中研院”院士会议期间留影。

后排左起:林毓生、张灏、郝延平、陶晋生、金耀基;

前排左起:刘翠溶、余英时、许倬云、石璋如、陈荣捷。

中国哲学精神:不垮不张狂

那么,里边有大家经济上的互通有无,有观念上学到了不同的族群之间互相容忍、互相协调,在文化上,长期地孕育出一套观念,这套观念就是中国的人本的哲学系统,不是靠上帝,也不是靠各种神奇力量,也不是靠科学的理性,靠着人本身的天性,天性里边人跟人该如何相处。人是合群的动物,我们中国人的一套文化系统,就是怎么样人跟人相处,这中间有积极的方面,是儒家。很平淡的、淡泊的,不是消极而是淡泊的、内敛的方向,是道家。一向外一向内,一积极一退让,一刚一柔,这样地配合起来,我们进退自如的一套人生的观念。

这一套(观念)使得中国可以在最困难的时候,忍下去,还不垮,最得意的时候不要张狂。

整体讲起来呢,这个共同体,在世界上以前有没有见过呢?也有过类似的。罗马共同体,相当类似,可是不一样,它是有相当排他性的,他罗马人比别人高一等。英国人在日不落帝国的时代,世界各处都有他的殖民地,里边有不同的等级,有不同的自治领,有不同的殖民地的地位,它也相当地容忍,可它还是有不同,英格兰人是英伦三岛的主人。基督教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向上帝看的宗教,这个是排他的,其他宗教在他的系统里边没有如基督教一样的位置,是神的宗教,不是人的理念,所以这个英国的系统跟中国的系统也不一样。

将来的世界是全球化的世界,中国在东亚、在亚洲-太平洋地区,几千年来是大国,已经有了经验,怎么样和其他的国家、其他的族群、其他的单位以不同的关系互相相处、活下去。

当今时代,如何过真正有力量的生活?

许倬云

“有力量”这个词很难说,我只能说让一个人求得内心的丰富,正是各个文化的创始者都在处理的问题。为什么颜渊的生活比别的几个学生都差,却被孔子视为自己最优秀的学生?

孔子解释说:虽然颜渊与子贡的生活水平差得很远,子贡很有钱,颜渊很穷,但颜渊的内心很丰富。

孔子如是想,希腊的智者也如是想。虽然外表很穷,看上去身体也没力量,但我内心很丰富。这是自古以来的圣者、贤者都在追寻的内在境界。

近百年来的中国,国家求强,人民求富。我们的民族追求富强,人民追求更好、更快乐乃至称心如意的生活。在我看来,中国的儒家跟道家其实有不一样的追寻:他们求的是内心的安定、平静和有把握,不随波逐流,内心有定力,有主见。“有主见”就是有主心骨,使得你在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之中不翻船。

你要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只有“存在”最重要。不能说低头像条哈巴狗就是存在,要像人那样存在:我不如别人有钱,但是我内心比很多人丰富,我可以去过我的日子。这就是孔子认同的颜渊的生活方式,这就是孔子认同的一种价值取向。但孔子也并不希望每个人都像颜渊那么穷——能够不那么穷,还能过得有希望,有自信心,不做亏心事,这样的人生就已经很有力量了。

我个人认为,人生目标有几条。最要紧的一条,是“存在”;第二条是存在于这世界上,你要有尊严,不要委屈自己去求取荣华富贵,甚至只为了求取一个更好的待遇。假如你的兴趣不在做医生,你不要勉强自己学医科;你的兴趣在学文学,即使你可能生活得穷一点,也要想办法坚持自己生命发展的方向。

但同时,有了不同的目标之后,每个人的内心要怎么充实呢?靠输入素材,特别是有关生活意义的素材,充实自己的内心。多看看文学作品,多读读好的诗词歌赋,多听听好的音乐,多看看别人讨论生活意义的文章……它们帮助你明白,世界上有这么美妙的声音,有这么美好的境界。

北宋程颢的《春日偶成》里有句诗“时人不识余心乐”,人家不知道我心里很快乐,我心里很安静。就像我们站在水边,看到水面上漂了几片浮萍,一切安静,天上的云彩在水池里荡漾:我在享受此刻,这就是得到了内心世界的平静。陶渊明如此,孔子如此,苏轼也如此。

苏东坡一辈子在政治上东奔西走、起起落落,得宠、被逐,一下被人恭维,一下被人唾骂。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表象背后他所持守的内心的宁静。苏东坡说,他一生最重要的关口是“三州”——黄州、惠州、儋州,这三个阶段对他的人生最重要。这是他被发配的三个地方,一次比一次偏远。

他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赤壁赋》,就是在黄州写的。到了写《定风波》,他讲走过了风风雨雨,“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就是一江风景。晚上回家敲门没人应答,守门的童子睡着了,他也可以“倚杖听江声”,悠悠闲闲地看着江水,听江声浩浩荡荡。中秋节到了,他想见弟弟苏辙却见不着,就写了一首词《水调歌头》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虽然我们兄弟天南地北,但是心心相印,我们还是在一起的。

后来苏东坡被贬到了海南儋州,陪伴他的朝云也已去世。他想念家乡,从海南岛望向大陆,能远远地看见一条头发丝一样的线,就是海对面的雷州半岛的边缘。他心里想着:这条线远远过去,再往前就是家的所在——“青山一发是中原”。但是他回过头来,仍旧教导当地的儿童念书,自己品味甜美的荔枝,悠悠闲闲写点诗,自己消遣岁月,心境求个安定。

等到后来再见到当年的政敌时,他已经没有仇恨了,虽然这些人害他半生都被流放在外。面对仇人,他内心安定,因为自己找到了内心世界,可以不在乎起起落落,不在乎责骂,不在乎诽谤。这种境界,在许多人的文学作品里也能看见;这种心情,可以帮助我们获得内心的安定与宁静。

杜甫也一样,他看着浮云从松枝间飘过,看着江流冲断江岸。前行的道路断了,江上浪涛汹涌。他平平静静地看着,浮云在天上缓慢地飘过,四周宁静:好一个安静的世界,他自己也是安静的。

佛家也如此,在艰难困苦之中找个安静的所在,这是自己的修养。获得这种内心的安静,我认为其常见的来源是文学作品。杜甫、苏轼、陶渊明这样的人是榜样,我们能看见他们的不幸,也能看见他们超越了一己的命运。相较于他们命运的不幸,我们已经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这么多先贤能在逆境之中自得其乐,我何尝不可以呢?这不是逃避,这是寻觅自己的世界。

我生而残疾,八岁以前不能走路,八岁以后我坐在竹凳上,手拉着竹凳半寸半寸地跳。再后来,我可以拄棍稍微移动,但在很长时间内不能做任何事,只能坐在凳子上或门槛上。别人忙他们的事情,我可以看上一个小时。我看一堆蚂蚁从窝里出来,每只蚂蚁从大叶子上采一块扛在背上,排成一队走单线回到窝里。如此情景我看了一个小时,像看一场很有趣的戏剧,也能由此发现蚂蚁的智慧。这种方式叫“自我排遣”,自己寻找安顿的地方。

孔子经常称赞颜渊,说他穷得饮食不济,依然自得其乐,有一碗饭够果腹、一瓢水够解渴就能满足。孔子一辈子欣赏自得其乐的境界。春天,他带了一些学生到水边上去洗尘。那时候不是每天都有机会清洗一冬的尘污:天气暖和了,水比较暖了,大家可以下河洗澡了。

浴罢起来,大伙闲谈。孔子询问下河同浴的学生:“你们的志向是什么?”有的人志向在治国平天下,有的人志向在撰写伟大的著作。他看曾点(曾点是曾子的父亲,父子都是孔子的学生),曾点鼓着瑟自得其乐: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这不是逃避人生,这是寻找安顿自己内心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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