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与时间(少数派投资)
少数派投资
如果没有错误,我们就不能逐渐靠近正确,因此,首先我们需要概括一些普遍的、经典的错误观念。
1925年,鲁迅写了一篇叫《立论》的文章,文中分享这样一则故事:一家人家生了一个男孩,合家高兴透顶了。满月的时候,抱出来给客人看,大概自然是想得一点好兆头。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发财的。”他于是得到一番感谢。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做官的。”他于是收回几句恭维。一个说:“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他于是得到一顿大家合力的痛打。
当时,文章主要揭示中国文化中的欺瞒胆怯、明哲保身、圆滑世故等劣根性。然而纵观百年以来的今天,人们的思维行为方式变了吗?我甚至感觉,在横向世界范围内,大部分人的思维行为方式都是:“世界是我的梦。”不过,是梦总得醒。
前一段时间,有个观念一度占据投资大众的视野——悲观者正确,乐观者成功(赚钱)。表述好像兼顾正反方,没什么问题。我比较好奇,于是去查了一下出处,居然是大名鼎鼎的苏格拉底说的,但表述的原文是:悲观者永远正确,乐观者永远前行。后半句的意思是乐观者面对困难、勇于挑战,改了几个字,意思立刻不同。
相比于第一种唯心主义观念,第二种观点应该是有一些观察事实作为依据的,但是同样我们可以在现实世界中观察到大量的反例,只不过如果人们关注力不够集中,就很难发现这些沉默的证据,它们在时间线上逐渐消亡了。那么问题来了,以事实为依据有错吗?我的答案是:以事实为依据证伪可以,证实则不行,重点不在是否以事实为依据,而在于证伪还是证实。
第三种观点,传统的概率论者更进一步,他们认为:即使一个观念没有达到迄今为止,总是如此,无一例外的程度,但它如果大概率必然(概然),这样的观念或许可以作为行事依据。
那么,我用传统的技术派一直采用的陈词滥调——逢缺必补论作为一个案例,这是一个标准的概然性理论。首先,我只要找到一个反例就能说明这种必然性并不存在,只是概然性的。比如:1994年7月29日与8月1日之间缺口,30年以来上证综指从未补过。其次,如果采信逢缺必补论或者用未来会补缺来诡辩,那么,行为上30年以来就应该一直游离于市场之外,当年三四百点,现在三四千点,足足差了一个数量等级。
概然性理论指导下行为通常的结果是:越是默认的规则百分百可靠,那么翻车的情况越是惨烈。微小的概率乘以结局的巨大变化对全局产生了事关生死的根本性影响,所谓一次意外,足以致命。
根据以上三种观点,我似乎既否认了从主观出发的观点,又否认了从客观出发的观点,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主张?当然是一条主观结合客观的路线,它的出发点应该是以主观逻辑为依据,并通过客观事实不断地证伪,以期不断贴近相对真理(我认为绝对真理并不存在)。
有两条根本性的逻辑可确认程度很高。所谓可确认程度高,是指它达到了迄今为止,总是如此,无一例外的程度。其一,我们可以从单称陈述的伪推出全称陈述的伪,不可从单称陈述的真推出全称陈述的真。也就是说,现实世界中证伪是可行的,证实不可行。其二,定义用同语反复方式进行,所谓同语反复是指主词已经包含了谓词(动宾结构)的意义,这被人诟病为说废话,但这也是确定一个肯定命题可确认度高的唯一方式。
一部文献、一部法规、一篇资料等等无非就是用一些肯定的命题与一些否定的命题构成,其合不合理、有没有价值全部取决于这些命题的可确认度。我们需要以肯定陈述作为研究问题出发点,并以否定陈述不断地证伪,这样主观逻辑与客观事实就结合起来。
为什么要以肯定陈述作为出发点呢?我的理解是这样:证伪是相对容易的,但是证伪一次只能排除一个现实的错误答案,而现实的未然历史组合是无穷无尽的,不停地、毫无目的地试错代价极其高昂,因此,我们需要总结归纳错误的特征,规避同类性质的错误,而其最高效的方式应该是运用抽象思维描述出一个虚拟的、中立的标杆,而这一标杆一定是个肯定陈述。
《道德经》开篇第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如果把它解释为:真理是可以描述的,但以非常规的形式描述;概念是可以定义的,但以非常规的形式定义。这就是两个可确认程度高的否定命题。如果我把这两个否定陈述改为肯定陈述:真理是可以描述的,用对立统一的形式描述;概念是可以定义的,用同语反复的形式定义。
投资中,价格与价值的关系反复被人探讨,我对两者的认知是:无论价格还是价值都是主观产物,根据亚里士多德的“无理由,不行为”的观点,价格是买卖双方博弈下的产物,其上下限是由最乐观者与最悲观者决定的,买卖行为都由参与人群的主观决定作出;而价值也是由某种具体的主观标准评估得出。有人提出价值中立论用以确定衡量标杆的可靠性,我也认同,但如果说“价值是中立的”这一表述成立,这不正是一个同语反复的肯定命题吗?
综上,可以得出这样一个观点:对于研究的出发点,需要一个肯定陈述作为标杆,而这个肯定陈述如果能被用来作为指导行为的基础,它至少应该达到这样一种程度:迄今为止,总是如此,无一例外。同语反复是肯定命题唯一正确的定义方式。
这样一个标准当然意味着我们需要把相对独立的研究系统内时空坐标下的所有案例一起纳入检验体系。特别是,它当然应该在时间框架下包含历史与未来。如果一个迄今为止,总是如此,无一例外的理论被来自未来数据证伪了怎么办?很简单,它就是沦为了一个概然性的理论,不能再作为研究的出发点,必须对理论另起炉灶。但是,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在现实中通常发生的正是第三种逆向选择的错误观点,我们不愿意与历史主义分道扬镳,宁愿坚持概然性理论。我猜测,这是与人们的认知与改进工具匮乏有关,所以保持传统成为一种无奈之选。
关于时间这个概念有很多奇特特征值得我们深入探讨。我们传统的证券研究这方面涉猎甚少,但奥地利学派却研究甚多。尽管时间既不是内因,也不是外因,它是一个框架、一个坐标,一个参照系,但这并不妨碍中国道家与奥地利学派把它当作一个内因来看待。复杂体系中事件的结果是由事物本身与其周遭环境的复杂互动所引起的,互动是需要时间的,事实上,事物的任何变化都不是一蹴而就的,经历时间是它们的共同特征。
就投资而言,投资收益率在时间序列上要遵循乘法规则、几何平均标准,这与我们传统统计中绝大部分所遵循的加法规则、算术平均标准迥然不同,实际上,后者只是周期为一的遍历状态下才能使用的特殊规则,尽管它极其简单。
本人的前两篇文章谈到隐性与显性,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我始终有这样一个先验猜测:隐性的、看不见的都是由时间问题所引发。如果事实发生在观察行为之后(即未来),这对于观察者而言,这当然是隐性的,看不见的。反之,因为人是社会化的,如果历史上有人观察到从未发生过的现象,那么它总会通过信息传播被他人感知。
我们时常面对这种场景:所知信息甚少,但决策就在当下。是对于感知不到的危险就视若无物吗?这样你就把命运交给了随机来摆布。其实,我们我们还是有可能举一反三,运用逻辑工具推断出模糊的正确。
在以上认知的基础上,就可以认知奥地利学派投资法一与投资法二的迂回策略,迂回策略是可以理解为:为了达到整体目标,我们必须在时间线上显示出围绕中间目标的有意识的偏移路径,欲取先予,先期的高耐心、低时间偏好都是为了最终的胜利。
投资法一是通过指数期权与对应指数ETF这两种交易工具的匹配组合完成的,它又被称为尾部对冲纵向策略或者跨期机会主义。奥地利学派认为时间是异质的,投资收益并不在时间线上均匀分布,少数时间段主导了收益的绝大部分,而某些危及全局的情况始终存在,然而谁也无法断定具体发生时间,因此需要工具全覆盖这类时间线上的风险并捕捉这类投资机会。
期权是捕捉这类机会的关键工具,它所遵循的同语反复的定义是:(深度价外的认沽)期权就是用来保险的。因为长久跑赢市场的优秀投资组合无一例外地符合这样的特征:在市场流动性最稀缺的时刻,总能在低位拿足筹码,这是一个必要的起始条件。有了期权这种工具,就无须主观择时对低点进行判断,它总会在下跌超过一定幅度后持续地为组合补充匹配的流动性,而跨期收益的对价就是平时需要每期连续不断缴纳微小的期权保险费。
投资法二是庞巴维克式迂回机会,研究从宏观整体时间线转向微观个体时间线,也就是选股横断策略。奥地利学派同样认为:资本是异质的。资本并非货币的概念,而是产生利润的生产结构,生产结构越是迂回,资本也越具有生产力,因此迂回投资完全围绕生产性资本的时间结构,迂回性意味着为了获得后期的效率优势而接受现阶段的劣势。这里所遵循的简单同语反复是:好的企业(生产结构)都是迂回的生产结构。
具体而言,它需要双管齐下的选入标准与单方面的调出标准:选入标准为高频的高资本回报率ROIC(息税前经营利润EBIT/已投入资本)与处于市场总体低分位的福斯曼比率(简单理解就是PB),调出标准为资本回报率ROIC不再符合某种基准分位数的要求,且一年只执行一次。为什么选入调出标准是非对称的?当然是因为投资回报是非对称的,找到一家好企业所带来的长远优势远远大于某个时间节点估值升高所形成的短期劣势。
具备低福斯曼比率的作用是什么呢?这里要涉及庞巴维克的主观价值理论。简单的事实是,许多投资者,甚至包括职业资产管理人都会因为极端聚焦的时间偏好而受损,术语叫作双曲贴现。有些企业有光明的前景,但市场评估认为它不会在近期出现收益增长,而市场只对当下显性的收益产生刺激作用,用彼得.林奇的话说就是“是收益导致股票市场的波动”,市场真正关注的是资本和生产过程的直接影响,而不是长期影响。
那么,为何潜在好企业不会近期出现收益增长呢?因为迂回的投资意味着持续的高资本支出,费用化的巨额研发,这会抑制这些企业一段时间内的未来收益,损益表上体现为更高的折旧费用、研发费用或无形资产摊销。市场低耐心、高时间偏好、浅近的视野从买卖两个方面屏蔽了需要更长时间打造迂回资本结构潜在优质企业。
从相似性上看,奥派投资法二很象前几年曾经流行的一个选股策略——PBROE,现在这个策略现在式微了。表面看,他们对于历史主义再次形成打击,有着逃脱不了的宿命——规则被发现了,也就失效了,更深层次看是因为两者的逻辑不同、观察操作期限不同、命题可确认度不同、信仰坚持程度不同,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最后,简单谈一下两种策略的结合,在扭曲溃败之后促进机会主义资本配置的纵向跨期策略叠加迂回投资的横断选股策略后,我的先验观点是:这将带来更大的优势,表面上看选股组合与指数期权会产生品种上的错配,进而可能引发期限上的错配,但基于两个逻辑迄今为止的无懈可击,真理仍旧蕴藏其中,坚持这条路线也就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