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学者：中国赢得2025年对美博弈

作者：绮蝶

釜山会晤后，特朗普表示明年将两次访问中国，并且至少4次同中国举行最高层级的会晤。如果对比今年年初和现在特朗普的对华言论，不难发现他更多地从对抗与竞争转向了接触与对话（至少表面上是这样）。11月25日，布鲁金斯学会桑顿中国研究中心研究员乔纳森·钦（Jonathan Czin）在外交事务网站的一篇文章中谈到，现在很难看出美国究竟在哪些领域、哪些议题上还在与中国进行任何有意义地竞争。从每一个维度来看，当前中国的外交处境、战略地位和技术实力，都比一年前更强。中国通过提前布局、坚决反制以及灵活调整反制举措，取得了2025年对美博弈的胜利。

乔纳森·钦认为，中国已经承受住了美国不断升级的攻势，并开始寻求占据双边关系中的主导地位。2026年中期选举年的中美博弈，中国也占据一定的优势。

和一些美国学者一样，乔纳森·钦认为，中国不但让特朗普政府作出了巨大让步，还通过“时间规划”成功管理了特朗普不确定的行动。“时间”是中国在中美本轮博弈中的最大筹码，而特朗普通过公开承诺这些会晤，恰恰把更多时间送给了中国。相比之下，特朗普政府的策略在摇摆不定中收效甚微，并从企图用关税重击中国，到试图通过连续让步来安抚中国。但中国既未被吓倒，也并未被安抚。中国已经意识到，尽管特朗普言辞夸张，但他既不会兑现自己的承诺，也不会兑现自己的威胁。

有些议题从对华议程中消失？

乔纳森·钦指出，特朗普政府如今有可能陷入了最糟糕的局面——其对华政策混乱、注定摩擦不断，却缺乏有纪律的竞争策略；而中国作为谈判方几乎没有作出重大让步，却成功将特朗普拉回颁布“解放日”关税之前的轨道。这代表着，特朗普过去一年所有的“做戏”与威胁，都并未给美国带来任何实质性利益。

▲11月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公布的一段采访中称：“与其一味打压中国，倒不如与其合作，这样我们才能变得更大、更好、更强。”

乔纳森·钦指出，在特朗普1.0和拜登政府时期，中国面对美国的关税、出口管制，以及美国与盟友的协调态势一直保持了克制。那时，中国开始对拜登政府卸任前推出的新一轮技术管制采取反制，显然是在为特朗普2.0政府可能发动的第二轮贸易战提前布局。在今年的贸易战中，中国在出口管制上保持灵活，清楚自身在对美、对全球供应链中的关键地位，并在动用这些手段时几乎没有付出什么代价。

比起中国的长线策略，特朗普2.0的对华政策实际上一直在敌意与接触之间不断摇摆。特朗普政府对贸易问题的优先关注，已经使中美关系中的其他问题都被搁置。南海问题（菲律宾渔船闯岛礁引发的争议）、网络安全问题以及人权议题都已经从美国的对华战略议题表上消失。

乔纳森·钦认为，在釜山会晤后，已经很难看出美国究竟在哪些领域、议题上以何种有意义的方式在与中国竞争。唯一值得肯定的是特朗普政府正加大构建自主的稀土供应链，但中国同意暂停部分稀土出口限制一年后，这可能会让美国及其盟友重新陷入麻痹大意之中。

中国成功反击美国的策略

乔纳森·钦列举了中国在应对特朗普发动的贸易战时采取的两个策略：争取时间和让美国陷入“打地鼠式”的外交博弈。

首先，中国将中美谈判的议题范围，从核心的重大战略问题以及双方结构性矛盾缩小到一些与双边竞争关系不大，但对特朗普政府及其核心支持者具有特殊意义的具体商业问题。TikTok协议和美豆购买协议就属于此类议题。这对中国而言就是外交上的胜利。

通过将讨论议题严格限定为商业谈判，中国把美国拉入了一场“打地鼠”游戏：美国被迫不断就某些突发的小问题向中国求助，而这些问题让其偏离了其最初发动贸易战时所声称要解决的核心关切——中国的经济政策。特朗普政府一次又一次“被牵着鼻子走”，追求那些博眼球的“胜利”，而不是在艰难、枯燥但至关重要的过程中真正累积对中国的长期杠杆。

▲10月30日，中美元首会晤在韩国釜山举行。

其次，时间因素在中国的谈判策略中占据极其重要的地位。乔纳森·钦指出，即便特朗普对中美长期战略竞争关注有限，中国仍将其作为重点考量。特朗普自视为一位老练的交易者，而中国则更倾向于保持战略耐心，直到可以向对手发力并妥善应对可能的后果。例如，中国经过精心计算，冒着风险在釜山会晤前推出了广泛的稀土出口管制措施。中方赌这一举动不会引发美国的强烈反应，因为特朗普极度渴望达成交易。而这一赌注得到了回报。

乔纳森·钦指出称，当中国观察美国时，其看到的不是美国缺乏杠杆，而是其国内运作的失调。已有部分中国学者评估，考虑到通胀带来的经济逆风，以及2025年州和地方选举中民主党胜利后增加的国内政治压力，特朗普政府在2026年可能会向中国作出更多让步。

因此，中国很可能在策划谈判策略时，将美国中期选举纳入考虑，押注特朗普急于拿出可在竞选中宣传的交易——并且在这种急切中，特朗普可能会做出重大让步。

乔纳森·钦指出，以上述方式与美国周旋，中国确实冒着让特朗普恼火的风险——一旦特朗普情绪失控，可能会放任自中美谈判启动以来被压制的对华鹰派重新占据上风。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这种情况似乎不太可能发生。原因在于，特朗普政府已公开宣布将在2026年与中国举行四次会晤，相当于主动交出了其最关键的筹码之一：总统亲自出面参与谈判的可能性。中国则希望把潜在让步留到以后，用来确保特朗普按计划推进这些会晤，因此其当前几乎没有向美国让步的动力。

让美国适应中国设定的“新常态”？

乔纳森·钦最后提出了一个问题：特朗普政府目前对中国作出的让步，是否能换来与中国关系的改善，甚至是缓和（détente）？他认为，目前中国并未对特朗普的重大让步给予太多回馈。相反，中国得到了美国的让步，寻找新的博弈杠杆，并利用这些战术性休战为与美国的长期竞争进一步强大自己。

同时，特朗普政府外交手段的不成熟、政策的反复无常，使其似乎缺乏与中国实现缓和的条件。但特朗普已展现出独特能力：他能在不招致政治反弹的情况下打破自己在首个任期内确立的对华共识。尽管初期失误频频，若特朗普真心致力于缓和关系并愿意为此付出政治资本，美国的对华政策仍可能转向。

▲10月31日，中国防长在马来西亚与美国防长赫格塞斯举行会晤。

乔纳森·钦最后表示，要实现更持久的缓和，真正掌握主动权的并非特朗普政府，而是中国。中国对所谓的“大交易”并无兴趣，因为其判断时间在自己这边，未来几年中国的实力和地位将继续上升，而过早达成协议反而会束缚手脚。当前，中国更关注的是限制美国反制自己的能力。

“因此，中国所追求的稳定、平衡的双边关系，实质上是让美国逐步适应一种‘新常态’——并且是由中国设定规则的新常态。特朗普第二任期将满一年，中国在实现这一目标方面已经取得惊人进展。”

不过，乔纳森·钦的文章可能低估了美国在经济与科技领域的结构性优势。例如，美国在先进半导体、EDA 软件与光刻机等关键技术上仍保持绝对主导，全球供应链和跨国资本流动也难以脱离美元体系及美国金融市场。面对这一现实，中国在科技领域仍需取得更大突破。

而且，中国也面临结构性经济调整，“十五五”规划强调制造业升级反而引发外界更多警惕；而印太地区美国及盟友（主要是日本、菲律宾）的军事与战略施压并未减弱。因此，美国学者将中国近期的战术性举措描述为“胜利”是值得警惕的。

同时，文章因意识形态与党派立场，将特朗普的灵活与实用主义外交解读为“被中国牵着走”。事实上，特朗普出于政治利益需要，完全可能重新让经贸和国安团队的鹰派势力主导对华关系，进而给中美关系带来新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