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奈生前终篇:特朗普正为中国提升软实力创造机会
中美聚焦
作者:绮蝶
在当今全球地缘政治日益复杂、中美经贸、技术和军事博弈日趋激烈的背景下,软实力(soft power)日益成为衡量大国全球影响力或国际话语权的重要维度。Project Syndicate网站近日刊登了已故哈佛教授约瑟夫·奈(Joseph Nye)生前撰写的最后一篇评论文章。约瑟夫·奈教授在文章中重申了软实力对美国权力地位的重要性,认为结合硬实力与软实力是维持美国全球领导力的关键所在,忽视软实力将导致美国在与中国的竞争中失利。
自约瑟夫·奈教授上世纪末提出“软实力”这一概念并将其运用于国际关系理论分析以来,中美之间软实力的竞争就已经显现,并随着中国持续崛起、全球疫情、地缘军事冲突、科技脱钩等因素呈现新的变化。这种变化和中国的发展规划和战略布局有关,比如“一带一路”倡议、全球发展倡议与全球安全倡议和推进全球气候治理,都有助于其拓展软实力;也和美国自身的政策和路线调整相关,比如近年的孤立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极大损耗了美国的软实力。
▲当地时间1月20日,特朗普签署行政令,宣布美国将推出世卫组织和《巴黎协定》。
在《美国软实力的未来》(The future of American soft power)一文中,约瑟夫·奈教授认为,特朗普政府拒绝外交政策中的软实力价值,频繁退群、削弱对外援助、打压国内自由媒体,使美国形象受损,盟友信任度下降,也为中国等对手创造了提升软实力的机会。
文章开始提到,权力(power)是让他人按你的意愿行事的能力。这可以通过胁迫(“大棒”)、付钱(“胡萝卜”)以及吸引力(“蜜糖”)来实现。前两者属于硬实力,而吸引力则是软实力。软实力源自一个国家的文化、政治价值观和外交政策。从短期来看,硬实力通过胜过软实力;但从长期来看,软实力往往占上风。约瑟夫·斯大林曾嘲讽地问:“教皇手里有多少个师?”但教廷制度延续至今,而苏联早已不复存在。
“当一个国家具备吸引力时,它可以节省些‘胡萝卜’和‘大棒’。当盟友认为一个国家良善且值得信赖,它们就更有可能接受劝说并追随这个国家的领导;倘若它们认为你是一个不可靠的霸凌者,就更有可能敷衍行事,并尽可能减少相互依赖。冷战时期的欧洲就是例证。在一位挪威历史学家的描述中,欧洲被分为一个苏联帝国和一个美国帝国。但二者有一个关键区别:美国一方是‘受邀的帝国’。这一点随着苏联不得不于1956年和1968年先后出兵布达佩斯和布拉格而变得更加明晰。相比之下,北约不仅存续至今,而且还增加了一些自愿加入的成员。”
约瑟夫·奈教授在文中提到,对权力的正确理解必须包括硬实力和软实力两个方面。马基雅维利说过,对一位君主而言,让人畏惧总比受人爱戴要好,但最好是两者兼备。由于软实力本身通常不足以单独奏效,而且其效果需要较长时间才能展现,因此政治领导人们往往倾向于诉诸“胁迫”或“付钱”的硬实力。然而,和软实力和硬实力结合运用相比,单纯使用硬实力所付出的成本可能会更高。柏林墙并不是被大炮轰倒的,而是被那些对苏联共产主义失去信心、被西方价值观吸引的人们用锤子和推土机推倒的。
约瑟夫·奈教授称,二战后美国成为了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并试图在一个由联合国、布雷顿森林经济机构和其他多边机构组成、后来被称为“自由国际秩序”的框架内推行自身价值观。当然,美国并不总能践行其自由主义价值观,冷战时期的两极格局也导致该秩序只能惠及世界一半的人口。但倘若轴心国成为了二战的胜者并将其价值观强加于人,那战后体系的面貌将大为不同。
▲3月28日,特朗普政府正式确定了“关闭”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的计划。
“尽管过去的美国总统有违背自由秩序的某些方面之举,但特朗普却是首位彻底拒绝接受软实力在外交政策中具备任何价值的美国总统。重返白宫后,他退出巴黎气候协定和世卫组织,削弱国际信任,尽管气候变化和大流行病带来各种显而易见的威胁。对加拿大、丹麦等盟友施压、威胁巴拿马、削弱美国国际开发署、打压自由媒体、对盟友加征关税,都会削弱美国形象,为中国等对手送上软实力的空间”。
文章认为,美国政府放弃软实力的后果显而易见。胁迫丹麦或加拿大这样的“民主盟友”会削弱盟邦对美国的信任。威胁巴拿马重新唤起了拉美对帝国主义的恐惧;削弱由约翰·肯尼迪(John F. Kennedy)总统于1961年创建的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有损美国仁慈的名声;对盟友征收关税让美国显得不可靠;在国内压制言论自由有损美国的信誉。这样的例子还将不断涌现。
约瑟夫·奈教授也提到了中国软实力拓展面临的短板。他写道,特朗普把中国定义为美国的巨大挑战,而中国自2007年以来就一直在投资软实力,当时的中国领导人胡锦涛曾向党内表示,中国需要增强与其他国家的吸引力。但中国在这方面面临障碍,比如中国与多个邻国存在领土争端。
他也提到了美国软实力的“起伏”,比如越战和伊拉克战争期间,美国在许多国家都不受欢迎。但他认为,软实力既来自一个国家的社会和文化,也来自政府的行为。即使在越战期间,全球街头游行抗议美国政策时,抗议者唱的也是美国民权运动名曲《我们终将胜利》(We Shall Overcome)。一个允许抗议的开放社会可以是软实力资产。
但在未来四年里,美国的文化软实力能否在政府软实力下降的情况下存续下来呢?
▲5月1日,人们在美国纽约参加抗议特朗普政府政策的集会和游行。
约瑟夫·奈教授认为,美国民主很有可能经受得住特朗普四年的考验。美国政治文化具备一定的韧性,联邦宪法亦鼓励权力制衡。2026年中期选举,民主党完全有可能重新掌控众议院。此外,公民社会依然强大,法院仍然保持独立。许多组织已发起诉讼挑战特朗普的种种作为,市场也对他的经济政策表达了不满。
文章最后提到,美国的软实力在经历了越战、伊拉克战争的低谷以及特朗普1.0的下滑后有所恢复。但信任一旦丧失就不太容易修复。乌克兰战争爆发后,俄罗斯几乎丧失大部分软实力,而中国则在努力填补特朗普制造的空白。中国已经宣称“东升西降”。如果特朗普认为他能在削弱盟友间信任、宣示帝国主义野心、摧毁美国国际开发署、噤声“美国之音”、挑战国内法律、退出联合国机构的同时与中国竞争,那他很可能会失败。恢复被他所摧毁的一切并非不可能,但代价高昂。
从这篇文章来看,约瑟夫·奈教授不主张在软实力领域的大国对抗,而是主张美国自身的修复,包括强化同盟及价值观体系,解决社会撕裂和政治极化等问题。事实上,在多极化、技术迅速迭代与全球治理转型的时代,谁能在重塑国际信任、提供地缘冲突的解决方案、构建具有说服力的可持续发展叙事,谁就有可能在这场没有硝烟的竞争中掌握真正的话语权。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中美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