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军回归过度扩张 或将陷入中东泥潭
中美聚焦
巴以冲突已持续一个半月,其造成的人道主义灾难和外溢影响都超过以往。在这个过程中,美国重新加大中东军事部署支持以色列,引发阿拉伯国家和其他国家及地区民众的不满。11月24日,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美国治理项目资深研究员詹妮弗·卡瓦纳(Jennifer Kavanagh)和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中东项目高级研究员弗雷德里克·韦雷(Frederic Wehrey)在《外交事务》杂志撰文,提到巴以冲突再次让美军回归以往过度扩张策略,这将分散和消耗美国的战略资源,干扰美国在印太的战略议程。
文章认为,美国在巴以冲突发生后援助以色列的速度,与俄乌冲突爆发后美国向乌克兰提供军事援助的做法形成了鲜明对比。美国向乌克兰提供的援助保持一定的透明度,而向以色列提供的看似无条件的武器援助一直是秘密进行的,这引起了国会的恐慌和国务院官员的辞职。作者建议美国应该在这一轮巴以冲突结束后重新调整、削减在该地区的军事存在,让约旦、科威特、沙特阿拉伯、阿联酋等地区盟友和伙伴国家担负起更多维护地区安全的责任。否则,美国就有可能再次陷入中东战争泥潭。以下是文章的主要内容。
哈马斯10月7日突袭以色列造成约1200人死亡,造成的后果是美国中东战略面临自2011年“阿拉伯之春”以来的最严峻的挑战。以色列对加沙地带的袭击以及由此造成的巨大生命损失在整个中东激起了反美情绪,并促使伊朗代理人袭击了美国驻伊拉克和叙利亚的军事人员。据加沙卫生部称,超过1.2万名巴勒斯坦人在以色列的袭击中丧生。美国总统拜登如何应对亲密盟友以色列的行动,以及这场战争带来的更广泛的地缘政治上的影响,将对中东地区稳定以及美国在中东及其他地区对抗和威慑对手的能力产生深远影响。
风险很高,这一点很明显。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美国将更多的军事力量部署于中东地区,包括航空母舰、F-16、F-15、F-35战斗机、1000多名士兵。美国还向伊拉克、约旦、科威特和沙特阿拉伯等长期的地区伙伴部署了爱国者防空系统,并在该地区部署了至少一套“萨德”(THAAD)系统。这是美国自2001年入侵阿富汗以来,首次将这些武器系统部署到中东。这些举措意在震慑伊朗、黎巴嫩和叙利亚。但是,美国扩大中东军事存在,可能会加剧地区紧张局势,增加误判的风险和代价,进而无意间挑起了美国所极力避免的冲突。
除了美国每年向以色列提供的近40亿美元的援助外,美国在加大地区军力部署的同时还向以色列提供了额外的大量军事援助。(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向以色列提供的军事援助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都多。自1948年以色列建国以来,美国向以色列提供的军事援助总计超过1240亿美元。)10月7日之后,拜登向国会提交了一份143亿美元的紧急军售方案申请,这份申请一直处于被搁置状态,不是因为美国对以色列的支持力度不够,而是因为美国自身的政治功能失调。
▲拜登10月18日到访特拉维夫,与内塔尼亚胡会面。
美国这种迅速且果断的回应非常引人注目,尤其是考虑到拜登决策审慎,有时甚至显得拖沓。这也与俄乌冲突爆发后美国向乌克兰提供军事援助的做法形成了鲜明对比,更何况伊朗及其代理人构成的军事威胁比俄罗斯更有限。而且,美国向乌克兰提供的援助保持一定的透明度,而向以色列提供的看似无条件的武器援助一直是秘密进行的,这引起了国会的恐慌,并导致美国国务院政治军事事务局官员乔希·保罗(Josh Paul)辞职。他在一份公开声明中坚称,华盛顿对以色列的支持规模“不符合美国的长期利益”。
在中东的新危险
直到最近美国才从中东解脱出来,从阿富汗撤军,现在华盛顿向该地区投入军事装备和人员,也可能最终使美国陷入对该地区无止境的安全承诺。到2021年美军从阿富汗撤军并结束在伊拉克的作战行动时,美国在中东以安全第一为导向的惯常策略被证明让美军付出了高昂的人力和财力代价,也给该地区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导致了该地区陷入多年战乱、叛乱和经济崩溃。随着美国再次增加军事存在,其在中东的深度军事介入可能会持续到当前巴以危机结束之后,并导致过度扩张。从长远来看,这将牵制美国转向印太、制衡中国的战略实施。在这种情况下,拜登政府应对台海局势等关键战略领域挑战的努力将受到影响。
考虑到这些危险,华盛顿的中东政策迫切需要调整方向。在10月7日之前是如此,现在更是如此。然而,拜登政府没有表现出开展任何短期或长期调整的信号,以解决当前的战略失败和风险。相反,它重新致力于高度安全的策略,基础是美国不断扩大军事部署,并将以色列和阿拉伯国家的关系正常化作为美国领导中东新安全联盟的基础。
虽然以色列在加沙的战争后果仍不确定,但勾勒出一个更可持续的中东政策轮廓已不算太早。最重要的是,一旦目前的危机开始稳定下来,美国应该迅速撤出近来匆忙部署于中东的部队,并进一步大幅缩减和重新调整美国在该地区的军事存在。与此同时,华盛顿应该投资建设其地区伙伴的能力和韧性,以便它们能够更有效地合作,在美国不过多介入的情况下维护地区稳定和应对安全挑战。只有这种双管齐下的策略才能使美国找到平衡的中东政策,既能避免过度扩张,又消除合作伙伴疑虑,避免未来发生灾难。
深思熟虑的策略
拜登政府加倍向中东增加武力的同时,尚不清楚美国政策制定者是否考虑过美国此举所带来的次级和三级影响,以及对手和盟友如何看待这些影响。具体来说,有三个风险是拜登政府必须承认和解决的:局势升级、反弹和美军的过度扩张。
首先,尽管五角大楼辩解称,美军在中东的部署激增旨在防止更广泛的战争,但似乎同样有可能的是,美军此举最终可能引发局势的螺旋式升级。自10月7日以来,伊朗代理人对驻扎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美国军事人员的袭击有所增加,尽管美国加强了在该地区的军事存在,并对叙利亚境内的民兵基础设施目标发动了报复性打击。美军的额外部署和多轮空袭,包括一些据称杀死叙利亚境内民兵武装的空袭,似乎都没有对美国的对手起到多大的威慑作用。相反,针对美军军事人员的攻击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例如,伊朗支持的也门胡塞武装最近在红海上空击落了一架美国无人驾驶飞机。而且自10月7日巴以冲突爆发以来,胡赛武装一直在对以色列发动袭击。
有可能的是,美国加强军事存在阻止了伊朗及其代理人的更多重大挑衅,但更有可能的是,伊朗和真主党都不希望局势升级,因为如果爆发地区战争,双方注定遭受损失。这种估算可能会改变,特别是如果巴勒斯坦人的伤亡人数继续增加,或者如果以色列选择长期占领加沙。在双方的红线都不明确的情况下,美国在该地区的军事存在增加了出现误判和挑衅的风险。这也让伊朗及其代理人中的强硬派更有理由将美国视为以色列军事行动的“同谋”,并继续加大自己的军事能力建设,威胁升级局势。和伊朗代理集团中的强硬派——他们把华盛顿视为以色列军事行动的同谋——继续他们自己的军事建设和威胁升级的理由。
其次,美国在中东增兵不仅会给对手带来无法预料的挑战,还有可能破坏美国与埃及、约旦、阿联酋等主要盟友和伙伴的关系。长期以来,华盛顿一直依赖向地区盟友提供安全保障和军事援助作为其参与中东事务的核心。但是,加沙不断恶化的人道主义危机,席卷阿拉伯世界的反美浪潮,以及阿拉伯世界和华盛顿之间在以色列对加沙地带行动上的真正分歧,都有可能侵蚀“美阿安全合作”的基石,尤其当美国在该地区的军事存在变得更加明显和更具争议性的时候,更是如此。
至少,阿拉伯国家会希望更加谨慎地开展未来的安全合作,但华盛顿可能会发现,由于需要保护在伙伴国的美军,它的行动自由越来越受到限制。在更极端的情况下,该地区伙伴可能会暂停和美国开展某些活动,如联合演习,或暂停某些国防采购订单。尽管没有哪个国家会断绝与美国的关系,但这场冲突无疑颠覆了拜登政府对其合作伙伴以及该地区复杂关系的一些假设,美国必须依赖这种复杂关系维护在该地区的军事介入、保护在该地区的经济利益。尽管与中俄更广泛的大国竞争不应成为美国在该地区政策的主要驱动力,但如果地区伙伴发现与华盛顿合作太麻烦,它们可能会转向中俄。
最后,美国调整该地区的军事姿态可能预示着美国回归了一个坏习惯——依靠大规模的美国军事部署和武器转让来保证该地区免受外部威胁,这是美国的一种习惯性战略。它并没有使该地区更加安全。相反,美国几十年来的军事介入加剧了地区对抗,助长了军备竞赛,加剧了地方冲突,更不用说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的灾难性后果:数十万平民死亡,“伊斯兰国”(ISIS)崛起,以及美国全球声誉的恶化。此外,美国多年来对中东伙伴无条件的安全援助,经常使这些政权大胆地采取严重破坏地区稳定和人权的行动。例如,沙特阿拉伯支持也门政府打击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装,或者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干预利比亚冲突。
放眼中东地区以外,美国越是被迫向中东部署军队和转移武器,它就越有可能陷入过度扩张的风险,使其无法履行在地区的承诺,无法威慑其他地方的对手,尤其是在印太地区,美国面临着一个日益自信的中国。现在美国的中东伙伴所需的最大武器系统,如鱼叉导弹和爱国者防空系统,也是台湾迫切需要的。同样,目前部署在中东的许多美国海军和空军资源未来可能需要用于印太地区的冲突。美军系统在中东的持续消耗,可能使美国资源不足,导致其无法用来应对亚洲发生的危机。
减少和重新调整军事存在
美国应该借此次巴以冲突在中东找到更可持续、风险更低的军事策略。当前的危机表明,只要华盛顿在中东保留数万名士兵,美国就很有可能被拖入一场旷日持久、代价高昂的地区冲突,即使它的利益几乎没有受到威胁。为了避免这种结果,美国需要减少并重新调整其在该地区的军事存在。如果不缩减规模,美国就无法摆脱其备受诟病的“安全第一”的策略传统。美国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小规模部队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们宣称的军事目标(彻底击败“伊斯兰国”)是无终止的,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是无法实现的,但要让这些部队无限期地驻扎在所在地,就需要不断部署更多的部队和更先进的武器系统来保护他们。这消耗了美国的军事资源,毫无益处。
▲一辆美军军用车辆驶过叙利亚哈塞克省塔尔-塔米尔地区。
美国可以在此轮巴以冲突得以解决之后逐步减少其在中东的军事存在,同时避免让地区伙伴担心它们被美国抛弃。首先,应该重新部署自10月7日以来增派至中东地区的部队和武器平台。其次,美国应该撤离驻扎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大部分或全部军队。美国在这两个地区的军力部署似乎在助长而不是阻止伊朗及其代理人开展的地区升级行为。此外,美国军事指挥官表示,美国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合作伙伴现在正在主导对ISIS的有效打击行动,这表明美国在这些地区驻留美军的必要性降低了。ISIS在没有美军的情况下卷土重来的风险也在降低。
最后,美国应该减少在中东其他地区的军事存在,整合和强化特定军事驻扎地的美国力量。开始通过在更少的设施上整合美军来减少其在该地区其他地区的存在。例如,美国可以特别关注在巴林、约旦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基地,并加大对预先部署设备库存和后勤能力的投资,以便美国军队在必要时随时开展行动。削减军事存在也将降低美国军事过度扩张的风险,并为华盛顿营造空间,以制定更全面的经济和政治策略来应对中东地区挑战。随着美国军事介入的减少,美国将有更多的时间和资源将其中东政策重新转向外交手段、社会接触和经济策略。这些工具将有助于解决新出现的挑战,包括该地区人们正在努力应对的气候变化和能源转型等挑战。
此外,华盛顿可以通过采取更多措施减少地区盟友和伙伴对美国的依赖,来低调地削减美国军事存在。华盛顿应该授权地区行动者,如约旦、科威特、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和其他美国合作伙伴建立联盟,以满足地区安全需求,并在美国有限参与的情况下管理地区紧张局势。这种方法不仅可以减轻美军负担,还可以减轻对美国在该地区军事存在的强烈反感所造成的更广泛的安全风险,并为美国与这些国家的关系创造更稳定的基础。因此,华盛顿的重点需要从昂贵的武器输送和与美军建立“互操作性”的努力转向帮助地区伙伴国独立运作它们已有的武器库。
过去,由于阿拉伯国家之间的意识形态和个人竞争,美国在中东建立地区安全联盟的努力失败了,沙特阿拉伯和卡塔尔之间的长期争执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尽管出现了一些缓和,但这些紧张关系可能会持续下去。但美国可以在海事安全和防空等各方利益一致的优先议题上鼓励地区多边合作。
如果采取以上这些变化,将意味着美国在中东政策的重大转变,将美国过去优先以安全为主的模式转向一种更加平衡的策略。这种策略不会带来地区局势升级或美军过度扩张的风险,而且允许地区大国发挥主导作用。这种策略不能保证未来不会出现地区安全危机,但它会让美国军事和外交保持一定的灵活性,减少美国最终卷入另一场中东战争的可能性,并为应对其他国家安全重点议题保留更大的军事能力。然而,如果美国不能改变路线,它最终可能重蹈覆撤,走上一条再熟悉不过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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