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经济的几个“谜”兼论新经济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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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时代宏观||潘向东、刘秀娟
“谜”(puzzle)的提出和解释,是推动经济学发展的重要力量,对资本市场也有重要的指导意义。美国宏观经济和资本市场领域有很多“谜”,不仅投资者困惑, 经济学者也同样不解。比如,为什么近二三十年美国经济增速整体下滑,但资本回报率却是平稳的,而且较高?一般情况下,如果资本回报率较高,企业会增加投资,拉升融资成本的同时,资本回报率下降,最终融资成本和资本回报率趋于收敛,但是为什么资本回报率较高的情况下,投资率是下滑的?还有,近几年美国经济不断复苏,但是为什么通货膨胀一直低迷,菲利普斯曲线失效了吗?次贷危机前的加息周期中,美国联邦基金利率可以达到5%以上,而次贷危机后联邦基金利率只达到2.5%,就再次降息。北京时间2019 年8 月1 日凌晨,美联储宣布降息25 个基点,下调联邦基金利率至2.00%-2.25%区间为2009 年以来首次降息。此后年内又降息两次,联邦基金利率降至1.50 %-1.75%区间。有人认为美国联邦基金利率远远低于泰勒规则暗含的政策利率,那么泰勒规则失效了吗?
其实,这些“谜”不是独立的,它们之间都有联系,解释这些“谜”的关键在于“新经济”。一些文献可能单独对某个“谜”进行了解释,本文将在一个框架内对这几个“谜”统一进行解释。如图 1 所示,本文画了一个逻辑图。当然,一些“谜” 的影响因素不止图中的那些。下文将详细地分析各个“谜”。
2、资本收益率平稳之谜
过去几十年美国经济增速阶梯型下滑,即使这几年有所回升,但整体上仍弱于次贷危机前。一个常识是,资本回报率受经济增速影响。但是美国实际资本回报率并没有随之下滑,而是维持在8%附近,同时,美国股市也表现得比较好。这是为什么?
影响资本回报率的不仅仅是经济增速,还有资本收入份额等因素。产出在资本收入和工人薪资之间划分,资本回报率还受资本收入份额(资本收入占产出的比重)的影响。1980 年代以来,以ICT 为核心的新经济不断成长。和传统经济不同,新经济扩展市场的边际成本较小,比如Google、Facebook 新增客户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规模效应较传统经济要大,领先的企业可以迅速占领市场,市场垄断特征比较明显,市场集中度也较高,这导致企业在产品价格和工人工资定价上都有较强的议价能力。同时,自动化时刻威胁工人,新经济一般依靠资本增强型技术进步,特别是当资本和劳动可以替代时,更有利于提升资本的边际产出,这也会增加企业对工人的议价能力。另外,二战结束后,美国约1/3 的工人是工会会员,但目前已经下滑至1/10,工人议价能力进一步削弱。这些会导致资本收入份额不断提升,虽然经济增速下滑,但资本回报率稳定,维持在8%附近。
资本回报率平稳还和风险溢价上升有关。次贷危机后,经济主体更加关注风险,全球风险偏好明显下降。Basel III 及各国金融监管法案对金融机构的约束加强,经济主体对美债等安全资产的需求增大,对美债等安全资产的偏好超过了对资本投资,资本投资比美国政府债券风险更大,导致投资者要求更高的风险溢价。
此外,还有观点认为,资本变得更加“无形”,不容易衡量,导致容易低估资本存量,高估资本回报率,真正的资本回报率可能很低。但是这个观点如果成立的话,需要大量的无形资产,这是不符合实际的,低估无形资产无法完全解释资本收益率平稳。
总之,可能是企业垄断能力的提升和风险溢价共同导致了资本收益率平稳,其中前者或许是更重要的原因。
3、投资率下降之谜
美国企业的资本回报率比较稳定,正常情况下,企业会加大融资,然后进行投资,同时拉升企业债券收益率、国债收益率,但是美国企业投资意愿并不是很强,而且企业债券收益率、国债收益率均趋势性下滑。次贷危机后,经过市场出清,美国投资率触底回升,但仍弱于次贷危机前。
企业投资率下降和新经济密切相关。一方面,不同于重工业,轻资产特征导致新经济不需要那么多投资。另一方面,新经济“赢者通吃”特征比较明显,整体市场的垄断性增强,企业进入率和退出率下降,由于竞争受限,企业通过扩大投资争夺市场份额的动机减弱。垄断形成之后,企业更愿意提高价格,来获得利润,扩大新产品产能的必要性也下降。
需求低迷也是企业投资动机不强的原因。这也和新经济有关,新经济导致资本收入份额上升,劳动收入份额下降,从而导致贫富差距扩大,这会降低整体的消费倾向。当然,老龄化也是需求低迷的原因之一。此外,次贷危机后,欧洲又爆发主权债务危机,货币政策效果减弱,财政政策又面临债务约束,世界经济不确定性增加,经济前景不佳,企业更不愿意投资。
美国投资率下滑还有其他因素。比如,资本品价格下降。三十多年来,资本品生产效率提升,资本品相对消费品的价格持续下滑,一方面,同样实物规模的名义投资占名义产出的比重下降;另一方面,价格效应会刺激企业增加投资。大部分经验研究表明前者占主导,资本品相对价格下降抑制了投资率。
由于无形资产比较难测量,容易导致投资低估、资本回报率高估。从历史上看,大部分资本都是由有形资产组成的,这些实物资产很容易衡量。但是,越来越多的资产更加“无形”,例如专利、品牌、客户群,以及人力资本,这些资本并不容易衡量。不过,即使如此,无形资产低估也不能完全解释投资较弱。
既然投资率整体下降,那么为什么美国企业杠杆率不断上升?融资得到的钱去哪了?次贷危机之后,美国企业经过去杠杆、市场出清,2012 年又开始加杠杆,目前杠杆率为74.5%,超过次贷危机前的水平,为历史最高值。
杠杆率上升主要是因为美国资金成本太低。融资获得的大部分资金没有用来增加投资,而是用于回购股票、支付股息。标普500 成分股公司股票回购规模自2009年的不到2000 亿美元不断上升到了2018 年的8064 亿美元。这可以推升股价,提高股东的投资回报率,还可以改善一些财务指标,增加股票吸引力。特朗普减税的效应也类似,虽然2017 年特朗普政府启动了里根政府以来的最大规模减税,但是企业增加的利润很大一部分是用来分红和回购股票,当然也有一部分用于投资。
美国经济未来可能面临较为严重的债务风险,美联储降息可以降低债务危机爆发的可能性,不过,由于美国投资低迷是一些结构性因素导致的,美联储降息也可能无法大幅刺激投资扩张。
4、菲利普斯曲线平坦化之谜
美国失业率从2009 年开始持续下滑,经济不断复苏,但通货膨胀率却一直上不去,而且不同的通胀指标、失业率指标均反映了这一现象,这让人们一度质疑菲利普斯曲线“失效”。
工资可通过产品成本、居民消费两个途径影响物价,工资增速不高是通胀低迷的最重要原因。和前文逻辑一致,本文强调的是,工资增速低迷的原因来自新经济的扩张。新经济企业不仅在产品市场上具有较高的定价能力,在劳动力市场也是如此,一方面,市场集中度的提高,意味着工人的工作选择项变少,另一方面,自动化对工人的替代,资本增强型技术进步不依赖工人,会使企业对工人薪资议价能力提升。再加上,参加工会的工人下降,工人的议价能力进一步削弱,这些都会导致工资的向上粘性增加,工资增速对产出缺口变得不敏感,不能随着经济增速上升。
除此之外,通胀低迷可能还有其他原因。一个重要观点是,美国潜在经济增速在提升。次贷危机后,潜在经济增速快速下降。为了走出经济衰退,美联储实施货币宽松的同时,奥巴马政府实施了“再工业化”、能源计划、教育培训等供给方面的改革,技术进步增速上升,同时,自然失业率也下降,这大大提升了美国潜在经济增速。特朗普上台后大规模减税,进一步推动“再工业化”,并放松政府管制,美国潜在经济增速进一步上升,供给能力扩张,这降低了周期性因素对通货膨胀的影响。
全球化降低成本冲击也可能是通胀低迷的重要原因。随着全球化程度加深,市场开放程度提高,市场规模随之扩大,国际贸易有助于更有效地分配资源,同时,劳动力密集型产业流向亚洲等劳动力充裕的发展国家,劳动力成本相对较低,产品价格更具竞争力,为美国输入了大量廉价产品。
美联储预期管理有助于稳定通胀,是否可以解释通胀低迷?美联储货币政策的目标之一是通胀处于2%附近,那么通胀预期就比较稳定,也处于2%附近,这可以防止供给曲线大幅移动,从而利于稳定通胀。当通胀低于2%时,居民会预期美联储将货币宽松推升通胀,便要求增加工资,企业预期到工人要求增加工资,会提前提升物价,这就导致通胀预期的自我实现。反之亦然。
这个观点有助于解释菲利普斯曲线的一定程度上的平坦化,却对解释当前的通胀低迷没有帮助。因为目前美联储政策是推动通胀膨胀回到目标值,居民应该预期通胀回升,进而要求增加工资,提升工资增速,然而事实是工资增速低迷、通胀低迷。问题可能在于,即使美联储货币宽松,但是居民认为通胀难以上升,也就没有动力要求提升名义工资,或者还是因为美国工人整体薪资议价能力在弱化,没有能力要求增加工资,工资粘性增加,菲利普斯曲线也就更加平坦化。不仅仅美国,整体发达国家都可能面临这种情况。
5、泰勒规则失效之谜
前几轮加息进程中,美国联邦基金利率均能达到5%以上,而次贷危机后联邦基金利率只达到2.5%,就再次降息。在美国经济整体稳健情况下,有人认为美国联邦基金利率远远低于泰勒规则暗含的政策利率,那么泰勒规则失效了吗?
一个简单的泰勒规则为:
i=i*+α(y-y*)+β(π-π*)
其中,i 是政策利率,i*是名义自然利率,y 是实际经济增速,y*是潜在经济增速,π是通货膨胀,π*是通货膨胀目标,α、β分别是衡量经济增速缺口、通胀偏离目标值重要性的参数。
泰勒规则不仅仅是经验总结,还具有理论基础,我们可以从新凯恩斯DSGE 模型中推导出类似的表达式——具有微观基础的最优泰勒规则,当然,这个最优规则和常用的泰勒规则略有不同。最优的泰勒规则最明显的特征是,自然利率i*,潜在经济增速y*,以及系数α、β都有具体的表达式,是时变的。自然利率 i*受潜在经济增速、储蓄率等因素影响,潜在经济增速y*则受技术进步速度、人口增速等因素影响,α、β体现了货币政策在产出增速缺口和通胀之间的权衡,受价格粘性等因素影响,当价格越有弹性,通货膨胀带来的福利损失越小,货币政策就弱化对通货膨胀的关注,β就应变小、α应变大。
泰勒规则中的重要参数都在变化:
首先,奥巴马政府开启次贷危机后的供给侧改革,特朗普政府继续推进,美国潜在经济增速y*有所回升,虽然现在产出增速缺口应为正,但可能没有以前预想的那么大,根据泰勒规则,这应压低货币政策利率。
其次,新经济垄断特征较强,更加依赖资本增强型技术进步,工人薪资议价能力减弱,工资、价格粘性增加,α应该下降,β应该增加,根据泰勒规则,这些也应压低货币政策利率。
再次,低估次贷危机后自然利率 i*的下降,是美联储终止加息、重启降息的另一重要原因。在近几年美国潜在经济增速提升的情况下,自然利率是如何下降的呢?很多人简单地将自然利率等同于潜在经济增速,实际上影响自然利率的,还有资本 收入份额、储蓄率等等。美国近几年潜在经济增速、资本收入份额都在回升,这意 味着资本收益率的平稳。但是由于新经济的轻资产、垄断属性,投资低迷,同时,美国储蓄率也在回升。
次贷危机之后,美国居民消费更加谨慎。但实际上,次贷危机前几年,美国储蓄率就有回升苗头。老龄化对储蓄率的影响争议很大,一般认为年轻时储蓄,老年时消费,老龄化国家应该储蓄率下降。但是随着生活水平提高、医疗技术进步,人们的预期寿命在不断延长,以前60 岁退休70 岁去世,现在60 岁退休80 多岁去世,退休后的生命延长,这意味着退休前需要更多的储蓄,来保障退休后的生活。2000 年代中期之后,婴儿潮一代逐渐退休,美国储蓄率出现了回升趋势。此外,新经济导致资本收入份额不断提高,劳动收入份额下降,资本所有者和工人的贫富差距扩大,这也会导致储蓄率上升。
投资率下降,减少资本需求,而储蓄率上升(美国贸易逆差占GDP 比重在下降),意味着资本供给增加,自然利率下滑。次贷危机之后,全球风险偏好明显下降,Basel III 及各国金融监管法案对金融机构的约束加强,经济主体对美债等安全资产的需求增大,进一步拉低了自然利率。
这是美国经济还比较稳健情况下,美联储降息的深层次原因,也是美国资本回报率和市场利率背离的原因。正常情况下,资本回报率高,企业投资旺盛,融资需求大,一方面拉升市场利率,货币政策利率也上升,另一方面,由于资本边际产出递减,资本回报率会下降,最终资本回报率和市场利率收敛在一起。但是由于新经济的垄断、轻资产特征,资本回报率高的企业并不增加投资,拉升市场利率,同时,储蓄率增加,加上次贷危机之后风险偏好下降,国债等安全资产需求增加,风险溢价上升对投资回报率要求提高,这就导致了资本回报率和市场利率的背离,资本收益率溢价扩大。
因此,泰勒规则本身没失效,失效的是泰勒规则中的一些参数。未来货币政策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然利率走势。劳动力和技术进步增速放缓,经济轻资产化、垄断化,以及老龄化、贫富差距扩大带来的需求低迷,这些导致投资需求下降、储蓄增加,从而持续拉低自然利率,这也是日本、欧洲实行负利率的原因。由于美国技术进步速度仍比较高,美国离负利率的威胁要弱于欧洲。但是仍要注意,如果未来的技术革命更加轻资产化,那么可能仍不会拉升投资,反而会导致贫富差距扩大、储蓄增加,从这个角度看,美国也难逃负利率。
在法定数字货币发行之前,受制于现金带来的利率下限约束,货币政策空间有限,应对自然利率下滑的另一方式是通过积极财政政策,将自然利率拉升到货币政策利率之上。积极的财政政策不仅仅是增加政府支出,更重要的是依靠供给侧改革,更新基础设施,完善税收、转移支付制度,缩小贫富差距,提升经济的长期增长能力。
6、结论
美国经济几个“谜”的答案可能都是新经济。虽然美国整体经济增速在下滑, 但是新经济的垄断性、自动化、资本增强型技术进步等特征,使资本对工人的议价能力增强,资本收入份额上升,最终导致资本收益率平稳。
正常情况下,如果企业的资本收益率较高,企业会增加融资、投资,这会导致资本收益率和融资成本收敛在一起,但是由于新经济的垄断和轻资产特征,企业并没有大幅增加投资。
新经济导致资本对工人的议价能力增强,工资向上的粘性增加,这是近几年美国经济复苏下,通胀低迷的重要原因。
新经济导致资本收入份额上升,薪资增速不强,贫富差距扩大,储蓄倾向上升,再加上投资倾向下降,自然利率下滑,加上,次贷危机后,居民消费更加谨慎、经济主体的安全资产需求增加,自然利率和次贷危机前相比已大幅下降。这也是美联储停止加息、再次降息的深层次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