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天价片仔癀背后的生物多样性因素 | 周评
来源：商道纵横郭沛源
一粒片仔癀炒至近千元。近日，天价片仔癀引起多方关注，网上评论多从供求关系、经销体系、市场炒作等角度分析此事。本文另辟蹊径，从生物多样性角度分析。
片仔癀（图片摘自网络）
天价片仔癀背后
漳州片仔癀药业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在上交所上市，主导产品为片仔癀牌片仔癀，为中国驰名商标、中华老字号。据报道，片仔癀源自曾经的宫廷秘方，现被列为国家绝密级配方（享受同等待遇的只还有云南白药）。片仔癀的成分为牛黄、麝香、三七、蛇胆，经秘方配制后，有清热解毒、凉血化瘀、消肿止痛之功效。坊间流传，功效独到。
据统计，片仔癀在2005年到2020年15年间，价格连续上调至少15次。从125元/粒，上涨到590元/粒。因产量有限，据传有些地方片仔癀出现限购和脱销，以致价格被炒至最高1600元/粒。当然，与药价相比，股价涨得更加厉害。2003年上市时的股价是3.5元，2021年7月2日收市价是441.9元，上涨了120多倍。因此，片仔癀被冠以“药中茅台”的名号。
片仔癀公司股价（图片摘自网络）
对此，网上热议一片，很多文章从供求关系、经销体系、市场炒作等角度分析此事。更玄乎的，还说茅台经销商魅影隐现。我认为，上述因素都存在，但关键因素是两个：配方的独占性和麝香的稀缺性。前者不必赘述，头顶国家绝密级配方的光环。关于后者，片仔癀关键成分是麝香，含量只占3%，但成本却占50%。这个东西是公麝脐下特有的麝香腺中的分泌物，极其罕见，据称市价在500元/克，比肩黄金。
因为实在太金贵，麝香也给麝这种物种带来灭顶之灾，被大量捕杀。据统计，上世纪50年代，我国还有200-300万头麝，到上世纪末锐减至不足10万头。2017年剩下6万头左右，还包括2万头人工养殖的。国家也出手干预，将麝列为一级保护动物，天然麝香也被为纳入管制，限量生产，且只有片仔癀等几种中成药可继续使用。这就造成了供求短缺的局面。据2017年的估算数据，全国天然麝香（来自养殖麝）产量400千克，10家大药厂的需求量则为1500千克，求大于供。
这样一来，片仔癀自然可以待价而沽，因为和茅台“喝一瓶少一瓶”一样，片仔癀也是“吃一片少一片”。因为稀缺，才有了炒作空间。
看不见的生物多样性
这种稀缺，和一个时髦但陌生的词“生物多样性”有关。生物多样性的英文是Biodiversity，由Biology（生物）和Diversity（多样性）两个词组成，是指物种和生态系统内部和之间呈现的多种形态，提供了一系列巨大而关键的生态系统服务，是人类和大自然共同赖以生存的资源，对地球的复原力至关重要。简言之，生物多样性就是大地万物（物种）及由此形成的系统。世间万物，经过亿万年的进化，形成为各具特点的物种（基因），相生相克、共生共荣，让地球生态处于平衡。
如若一种物种发生变化，平衡便会被打破，可能引发链式反应。以非洲大陆狮子猎杀羚羊为例，狮子的存在客观上帮助了羚羊种群的健康繁衍，因为体质不好的羚羊会被吃掉，种群由此会往优化方向演进。但是，如果人为增加狮子数量，就会打破这种平衡，引发一系列后果：羚羊减少，其他吃羚羊动物会缺少食物，被羚羊吃的植物可能会疯长……大自然这张网络就是那么精妙。
这和片仔癀有什么关系呢？片仔癀用的天然麝香来自公麝脐下麝香腺中的分泌物，这东西是公麝用来释放异香，引诱雌麝交配的。此类特征正是生物多样性的最好体现——麝这种物种经过千万年的进化演进出来的独特的机能和物质。这种物质在特定配方之下在人体内发挥了功效。
因此，天价片仔癀和生物多样性关系密切。保护好麝这种物种对维持片仔癀公司的长期价值至关重要。如果有一天麝灭种了，或人们发现养殖麝的药效不如野生麝，那么片仔癀就可能失去长期的价值支撑。因此，2000多亿元市值的片仔癀公司确实有必要想一下如何投入资源，有效保护麝这个种群的繁衍，既保护了生物多样性，也保护了股东的长期利益。
片仔癀公司并非个例。上市公司与生物多样性有关的，俯拾皆是。还以茅台为例。茅台酒全国独有，但产量有限。数十年前，国家就希望能够异地复制一个茅台。据说，历经11年数万次分析实验，最终还是没造出一样的茅台，只是搞出了一个很接近的“珍酒”。事后分析，多数观点认为，工艺可复制，但环境不可复制。酿酒是一个微生物参与发酵的过程，茅台地处赤水河谷，地势、地形、温度、湿度造就了独特的微生物环境，这个环境是无法完整复制的。从生态角度看，这就是生物多样性的体现。因此，20000多亿元市值的茅台也一样应该多花些钱保护赤水河和茅台地区的生态环境，绿水青山对茅台和茅台的股民来说就是金山银山。
茅台镇（图片摘自网络）
我们国家有地理标志产品，这些产品很多有与茅台类似的特征。同样品种，离开这个地方就很难产出同样的品质，这都是生物多样性发挥作用的原因。这在讲究“道地药材”的中医药行业更加明显。只是，以往我们往往用“自然禀赋”来解释这些现象，不怎么提及生物多样性的概念。
货币化难题待解
综上，生物多样性和很多行业有很大关系。这种关系主要体现为三种类型。一是直接从生物中获取原料的，片仔癀（中医药行业）、茅台（食品饮料行业）算是这一种，农林牧副渔大多也是这一种；二是业务会对生物多样性造成严重影响的，常见为破坏栖息地或打破自然平衡，如采掘、造纸、水电等行业；三是不属于前两类，但业务与生物多样性有潜在关联，譬如房地产、旅游，生物多样性是通过生态服务的形式体现价值，风景秀丽、环境宜人才会更多人来居住和游玩。
然而，长期以来，生物多样性及与之相关的生态服务价值很少被关注。这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看不见影响。关于环境保护，国人首先想到的是空气、水和垃圾这些日常看得见的问题，像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等日常看不见的问题，常常被忽视。以至于最近两年我和企业朋友谈及生物多样性，很多人是一头雾水的。第二，算不清的价值。关于生态价值如何货币化，在国际上仍是前沿问题，学界仍未达成共识。因此，虽然我认为片仔癀和茅台的市值有一部分要归属于生态服务价值，但到底值多少钱，尚缺乏客观、严密、可操作的测算方法。
这些问题都制约着生物多样性问题被人们特别是被商界所认知和重视。国内外都在积极努力改变这一局面。最近，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和SEE基金会翻译引进了《企业生物多样性绩效规划与监测指南》，为企业制定生物多样性战略计划提供了方法，包括可衡量的总体目标、行动目标以及一套核心关联指标，使企业能够跨业务衡量生物多样性绩效。
金融界也在采取行动。参照气候相关财务信息披露（TCFD）的成功经验，国际金融界在2020年筹备设立自然资源相关财务信息披露（TNFD）工作小组，旨在2023年建立一套关于企业和金融机构的自然资源相关风险的信息披露框架。今年6月，TNFD正式宣告成立，并获得74家机构的支持，包括监管机构、金融机构、企业和NGO组织。
此外，今年初央行绿色金融网络（NGFS）成立了生物多样性与金融稳定研究小组。上月底，研究小组发布了一份初步研究报告，核心观点包括：生物多样性退化速度之快前所未见；全球经济和金融系统根植于生态系统之上；生物多样性退化可能引发金融风险；经济与金融也会影响生物多样性，二者相互影响，具有双向实质性（Double Materiality）。研究小组表示，下一步将研究央行和金融监管者能否及如何在职权范围内发挥适当作用，遏制生物多样性退化的势头。
今年10月，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CBD COP15）将在昆明召开。大会将确定2020年后生物多样性框架，制定2021-2030年全球生物多样性目标，展望2050年全球生物多样性愿景。我想，此次大会将会引起国人对生物多样性和生态服务价值（自然资本）的更多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