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魏天谌
2020年是中国美国商会（American Chamber of Commerce in China，以下简称“商会”）成立的第101年。中国美国商会总裁毕艾伦（Alan Beebe）表示，他在中国的二十多年里，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2019年底，没有人能够预料到中国乃至全球接下来会面临怎样的困难。但是，一些挑战已经有迹可循。
根据商会在去年四季度针对会员公司的《中国商务环境调查报告》显示，外资企业盈利水平创下了历史记录以来新低。61%的成员表示在2019年实现了盈利，这一数字较上一年降低了8个百分点。
新冠肺炎疫情蔓延以来，全球几乎所有主要经济体陷入衰退，中美关系紧张化趋势又为经济前景增添了新的不确定性，在华外资企业原本趋于低迷的业绩面临着更加重大的考验。
作为连接中方与美方的桥梁，中国美国商会的平台角色在此刻显得更加重要，毕艾伦坦言：“我们必须承认，现在面临的挑战比机会多得多。但是，我们反对脱钩，致力促进美国企业在中国的发展。”
毕艾伦表示，新冠肺炎疫情席卷全球，中国乃至全球的公共卫生体系和经济发展均面临严峻挑战。
在此背景下，基于多方反馈，商会在2020年7月正式启动社会影响力计划（the Social Impact Initiative），聚焦各方关注的两大议题——支持中国中小微企业发展和提速中国公共卫生的改革，搭建政府、全球专家、中外企业、国际组织、智库等多方合作平台，共同探讨契合社会发展需求、符合政府宏观规划的创新方案，创造积极的社会影响、落实可持续发展。
目前，参与支持社会影响力计划的跨国企业有亚马逊（Amazon）、贝尔直升机（Bell）、嘉吉公司（Cargill）、戴尔科技集团（Dell）、亿贝（eBay）、联邦快递（FedEx）、谷歌（Google）、葛兰素史克（GSK）、霍尼韦尔（Honeywell）、英特尔（Intel）、玛氏公司（Mars）、默克集团（Merck）、微软公司（Microsoft）、默沙东（MSD）、英伟达中国有限公司（NVIDIA）、强生公司（Johnson & Johnson）、三菱商事（中国）商业有限公司（Mitsubishi Corporation （China） Commerce Co., Ltd.）、PayPal中国（PayPal）、辉瑞普强（Pfizer）、和睦家医疗（United Family Healthcare）等。
以下为对话实录：
新浪财经：您能否能介绍一下中国美国商会？它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以及其在过去几十年的变化沿革？
毕艾伦：商会的使命很简单：我们代表美国公司在中国的业务，并帮助我们的会员公司在中国取得成功，不断发展积极、有建设性的中美商业关系。就在去年，我们刚刚庆祝了商会成立100周年。中国美国商会成立于1919年，诞生于北京王府井附近的一个小胡同中。而现在，我们都期待着中美下一个百年的合作。
目前中美关系在商业等方面呈现出紧张局势，我认为这将使商会的作用更加重要。我们可以从多个角度审视这个问题：首先，良好的关系总是建立在信任和沟通的基础上，这是在过去的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中美关系所缺乏的。我们的角色是作为促进沟通的桥梁，帮助两国政府从商业角度了解问题所在，并尽力提供切实可行的建议，力求减少两国之间的误解。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变得越来越重要的原因之一。
其次，商业往来一直是中美关系中的镇静剂，无论是在中国的美国企业还是在美国的中国企业都扮演着重要角色。这也是我们希望看到商业合作持续下去的原因之一。我们随时准备着为双方政府提供帮助。
新浪财经：现在的形势下，您看到更多的是挑战还是机遇？
毕艾伦：毋庸置疑的是，目前我们面对的挑战肯定比机遇多。但是，我们的工作并不是促进“脱钩”，而是促进美国企业在中国的发展。
商会一直以来都在公开探讨会员公司所面临的政策等各方面的长期问题。商会每年都会发表白皮书，着重强调会员公司面临的挑战。我认为中国政府意识到了这些挑战，问题是，他们在多大程度上试图解决这些问题？其次，我们多年来一直在提互惠待遇，就是说在美国的中国公司或在中国的美国公司可以拥有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来促进商业上的可持续发展。
新浪财经：根据您的观察，在华外企对当前的局势反应如何？
毕艾伦：我认为公司都是理性的。它们不喜欢不确定性。一方面，公司希望继续探索中国的市场机会；另一方面，它们希望将风险最小化。公司正在通过各种各样的策略实现这些目标。我们的统计数据表明，会员们在投资规划上显得有有些犹豫，正在做一些供应链方面的调整，但它们并没有离开中国的计划。
新浪财经：商会去年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在新冠肺炎疫情席卷中国和全世界之前，去年在华外资企业就经历了史上最差的盈利水平。那么，它们现在的状况如何？
毕艾伦：是的。这个结论来自我们已经进行了22年的年度商业环境调查，这项调查是了解短期、长期商业趋势的绝佳方法。去年在华美企的财务状况无论是从收入增长还是盈利能力来看，原本就是艰难的一年，这某种程度上是关税上涨等贸易紧张局势因素造成的。今年，由于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企业受到了更大的冲击，且不同行业受到冲击的程度不同。
但我要说的是，我们的会员企业大多致力于深耕中国市场，它们会竭力渡过难关。然而，每个人都需要认识到这些挑战是全球性的，绝大部分会员公司也是跨国企业，它们的中国战略需要符合全球背景。比方说，从投资的角度来看，对于某些公司而言在中国可能有绝佳的投资机会，但它们也必须从全球的角度来做出最终的投资决策。
新浪财经：我们目前面临了许多挑战，其中包括新冠肺炎疫情和全球性的经济衰退。您如何描述当前的全球形势？基于您的经验，这是您所经历的最具挑战性的一年吗？
毕艾伦：从个人角度来看，这绝对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一年，我在中国生活了20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一年。我认为这主要是因为宏观挑战来自于多个方面：中美关系、新冠肺炎疫情、经济疲软以及中国自身的经济转型进程。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国有企业将继续在经济中发挥重要作用，而民企私企也十分重要，我们认为中国应该也需要拥有这样充满活力的私营领域。决策者需要仔细考虑的是如何兼顾两者。
新浪财经：这是否是商会发起社会影响力计划的背景之一？
毕艾伦：不是。社会影响力计划的背景可以追溯到更早。多年来，我们一直呼吁会员公司在传统的企业社会责任（CSR）领域做更多的事情。但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企业更注重创造更可持续的影响，而不仅仅是向学校或医院等机构捐款这一类直接捐钱的慈善工作。
这个计划实际上是关于通过探索进一步赋能、提升多方能力以及思想领导力等来支持中国在这些领域的发展。由于新冠肺炎疫情的爆发，我们仔细地思考了可能实现目标的多种方式，最终确定了这两个领域：支持中国中小微企业和提速中国公共卫生改革。
新浪财经：为什么会选择这两个主题？
毕艾伦：其中一个原因是中国政府正在这两个主题上重点发力，特别是在振兴中小微企业方面。而当下，新冠肺炎疫情又揭示了许多公共卫生领域需要改善的地方。其次，我们的会员在这两个领域都可以提供很多服务、分享最佳实践。因此我们认为在当前关键时刻，选择这两大主题是一种顺理成章来支持中国的方式。
新浪财经：您会如何描述新冠肺炎疫情之前中国的中小企业和公共卫生状况？比如说哪些领域最需要改进？
毕艾伦：首先，中国中小微企业在新冠肺炎疫情之前就取得了一定程度的成功，主要是因为经济发展势头强劲、强韧的企业家精神和努力克服了困难。但是，新冠肺炎疫情来临之后，有些企业的融资变得很困难；其次是技术，这些公司如何通过技术转型来实现创新与增长？其三是中小微企业如何扩展国内乃至全球市场。这三个方面，商会都可以提供有力的支持。
在公共卫生方面，情形则更加复杂。在新冠肺炎疫情之前中国就有巨大的公共卫生改革需求。政府制定了“健康中国2030”的计划，其中详细说明了大多问题。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改革将如何落实。在这方面，我们的会员公司也可以提供很多支持，包括提供先进的医疗保健技术、服务以及商业模式等，帮助中国的老百姓长期获得更优质的健康服务。
另外我想补充一点，那就是这两个领域的进展都需要公共和私营领域的合作。
新浪财经：您能为这两个主题各提供一个具体的例子，来阐述会员公司是如何在这两个领域提供帮助的？
毕艾伦：首先，在帮助中小微企业方面，我们的许多会员公司拥有大型供应链，以及包括中小微企业在内的客户网络，因此可以有效提供帮助。我们可以帮助它们进行试点，在网络内探索如何协作、支持中小微企业的创新方式。
举例来说，新冠肺炎疫情以来许多小公司可能面临融资上的困难，我们能够为它们在疫情期间吃紧的现金流提供支持，或是为它们提供创新的融资方案，比如，我们的会员公司在与它们建立长达5年、10年甚至20年的长期合作关系后，可为它们向银行寻求融资时背书。
至于在公共卫生领域，这关系到我们如何以更全面的方式看待医疗保健，以获得更长久的终身医疗保健方案。这其中涉及到如何研究不同的模式来提供保险产品或服务、如何利用技术降低医疗保健的成本。这些都是我们正在致力于解决的事情。这超越了以往我们通常看到的较为孤立的特定方法，而是尝试通过更多的创新来实现整体提升，而不仅限于某一种产品或服务。
举例来说，如果保险公司可以访问个人的健康档案，则他们可以根据自己的保险对象、保费金额以及提供方式做出更明智的决策，融入成为医疗保健系统的一部分，效果可能会更好。但是今天的状况是这些信息并不共享，技术没有得到有意义的应用。又比如说，有时候你去医院看病，但是医院由于各种原因导致服务水准并不是特别高；有些人也许并不需要去医院看病，却还是去了。这个系统中有太多环节可以改善，这并不仅仅是拥有更好的技术或产品，而需要我们重新思考整个公共卫生系统的运作方式。
新浪财经：现在这项计划所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毕艾伦：社会影响力计划试图解决的是一些长期的挑战，但我们目前重点关注的是新冠肺炎疫情带来的短期挑战。我们的计划实际上是为决策者和这些行业的从业者提供实用、实时、可行的建议和想法。我们在尝试以创新的方法提供支持，不被当前的思维方式或政策环境所束缚。
因此，我们设计该计划的方式是通过召集来自世界各地的最佳机构和最佳人才；加上会员公司可以提供的多种服务支持，我们还将邀请政府官员、全球专家、机构和研究组织，将所有想法汇聚在一起。从商会的角度来看，我们将发挥独有的平台优势。因为我们能将政策制定者与会员公司聚集在一起。
新浪财经：您能介绍一下这次参与的成员公司的情况吗？
毕艾伦：我可以将它们归为三类。第一类是技术公司。它们能够引入创新技术和思路来解决问题。第二类是传统行业公司，例如嘉吉（Cargill）和霍尼韦尔（Honeywell）或在中国拥有庞大业务的其他公司。它们想要运用自己的实操技能和能力在新领域做出贡献。第三类是医疗保健相关的公司，包括制药公司、医疗器械公司等等。在医疗或生物技术创新相关领域，不少美国公司处于领先地位。
总的来说，就是让最好的人和最好的公司聚集在一起，将相关内容整合在一起，互相批判提升。我们希望通过该计划创建一个稳定的环境，人们可以在其中提出新的想法，挑战旧的做事方式，开发新的创新模型等。
新浪财经：目前看来，这是一个半年计划是吗？
毕艾伦：是的。其中任何一个问题的解决实际上都将花费数年时间，但由于与新冠肺炎疫情相关带来的紧迫性，我们才决定目前定一个为期半年的计划，营造一种紧迫感，保证计划的如期推进。这有助于动员各方围绕可行、实时且实用的事情行动起来。但是，根据该计划在第一个半年中的发展情况，我们可能会选择将其延长到2021年甚至更长时间。
新浪财经：这项计划的成果接下来会推广到美国或其他地方吗？
毕艾伦：我们确实计划在全球范围内广泛分享成果。无论是美国还是其他国家，它们都可以从我们正在做的一些事情中受益。但目前的关注中心仍聚焦在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