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劝完不要投喂,就有人被咬了
新浪财经头条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报道野生动物这些年,我最早学会的,是蹲守。
在动物园里蹲守,在峡谷湖边蹲守,在零下20摄氏度的荒原上蹲守。为的是等一头岩羊从岩壁上走过,等一群黑颈鹤在晨光里起飞,等一只野猪从树林里探出半个脑袋。
那时候我以为,这份工作的全部意义就是把动物写好,让更多人看到它们的处境。种群数量、栖息地面积、保护和现实的拉锯,这些是我当时理解的全部。
起初,我写这些的时候沾沾自喜,我认为我是用动物的眼睛在看人,我站在荒野看城市。是人挤占了动物的栖息地,制造了噪声和垃圾,影响了它们的生存,人是一切问题的源头。
读者也是真捧,往往会随着我的愤怒而“上头”。现在回看,那套叙事逻辑简单、有力,也似乎天然正确。
慢慢地,有些东西开始松动。那是一个初秋的夜晚,我在宁夏和野猪猎人约定好上山抓野猪,出发前我脑补了不少诸如“野猪的命也是命”的文字。由于猎人们都是夜间出发,所以几乎整个白天我无所事事,于是我顺路去走访了一些被野猪祸害过庄稼的农户。
在他们的叙述中,自己辛苦一年的庄稼被野猪祸害了,搞得家里条件一降再降。抓又抓不住,打又打不着。聊到最后,农户的神情并不是我预想的“愤怒”,而是“无奈”。他们的嘴里从未说出“野猪必须死”,但句句都是“我也得活着”。
那天午后,我顺着农户家后的田,啃着老乡给我的一牙南瓜,漫无目的地在山上走着,才真正意识到,那些年我笔下的“荒野叙事”里,人一直是个面目模糊的整体,要么是需要被批判的破坏者,要么是被浪漫化的守护者,真实的、具体的一个个人,从来不在场。
当人与动物发生交集、产生冲突,人究竟应该如何面对?这些问题或许比我曾经纠结追问“××到底还有多少只?××栖息地还剩多少平方公里?”要更难回答。
从那之后,我的视线开始逐渐转向人。我开始关注牧区的流浪藏獒、冲进南京城里的“二师兄”、清晨为深圳市民叫早的噪鹃以及雷峰塔旁边出现的“白娘子”。
我除了关心它们从哪里来,因何而来,更在乎它们和人发生关联后,人究竟应该如何面对。我会尽可能找到专业的人士,先让自己搞明白。然后抛弃专业晦涩的词语,用最简单最生动的方式,把复杂的事情说简单,让读者愿意看下去。
无论是动物还是人,真正了解是相互理解的第一步。
比如最近国庆假期,因为自驾游的游客投喂,G331国道上的棕熊养成了在国道边蹲守的习惯。从热搜新闻中,我看到了不安和危险,赶紧写文章劝游客慎重,路过不要投喂。
事实上,就在我稿件发布的第二天,社交媒体上就出现了G331上棕熊攻击人的事件,几乎完全复刻了我担心的场景,我不知道应该窃喜还是遗憾。
如今,世界上或许已不存在一片真正“无人”的荒野。几乎所有的野生动物都生活在人的世界里,和人分享土地、水源与道路。生态保护从来不是人和自然二选一的单选题,而是人与人的协商以及人如何自处。
我清楚地记得,在一个深夜,南京大学教授李忠秋与我在一家牛肉面馆,聊了很久。那时他带着学生正在做关于“路杀生物调查”的研究。他举着一瓣蒜,跟我从为什么要做、是怎么做的,一直聊到了未来我们能怎么做。
李教授很明白,他的研究没有办法立刻拯救每天命丧车轮下的阿猫阿狗,但他依然要做,因为在未来的某一天,他的这些数据,保不齐就会变成真正有效措施中的重要参考。
这些年下来,我从不在稿子里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这样的大词。不是它不对,而是它太大,大到可以遮蔽一切具体的艰难。
野生动物的命运,说到底,是由无数个具体的人在无数个具体的日子里,一个选择接着一个选择,共同决定的。
记者的职责是见证。早些年我以为自己要见证的是荒野的消逝,如今我更愿意蹲守、见证的,是人如何学习着在这片土地上与别的物种重新相处。这个过程笨拙、漫长,充满妥协,也常常失败。它不宏大,但它是我们能做的。
发于2026.10.19总第1256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蹲守与见证
记者:胡克非
编辑:黄卫
运营编辑:肖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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