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春:从“驾驭”到“预期”,2026年经济学诺奖对中国宏观政策的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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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经济学家圈
夏春:从“驾驭”到“预期”,2026年经济学诺奖对中国宏观政策的启发
2026年10月12日,斯德哥尔摩。瑞典皇家科学院把奖章同时颁给了斯坦福大学的 罗伯特·E·霍尔和哥伦比亚大学的迈克尔·伍德福德,表彰理由是"为宏观经济稳定政策奠定微观经济学基础"。诺奖委员会主席 John Hassler 在颁奖时说:"两位得主的工作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稳定的理论基础,这个理论如今被全球中央银行和财政部使用。有了它,我们能更好地应对经济冲击,无论是能源危机,还是家庭消费的突然变化。"
霍尔与伍德福德获奖是众望所归,真正让笔者和众多经济学同仁感到意外的是,过去的诺奖,通常是各个分支领域轮换。但如今,连续三年的诺奖都颁给了宏观经济学领域的学者,2024年奖励的主题是制度如何形成以及如何影响繁荣,2025年则是技术进步和创造性破坏如何导致可持续的增长。这些都是宏观经济学。
一、宏观经济学简史:九十年的五次革命
要理解霍尔和伍德福德的学术地位,需要先走一遍宏观经济学的九十年。
第一次革命:凯恩斯主义。大萧条摧毁了"市场自动出清"的信念。凯恩斯在1936年出版的《通论》里说,总需求可以长期不足,经济可以在低于充分就业的均衡上无限期停留。政府的任务是"驾驭",衰退时花钱,过热时刹车。这个模型是伟大的,但它是从宏观到宏观:消费取决于当前收入,投资取决于"动物精神",没有微观个体最优化行为的支撑。
第二次革命:货币主义。1960年代弗里德曼发现,凯恩斯主义的一些结论与数据发生冲突,长期来看通货膨胀总是一种货币现象。他复活了货币数量论,提出了永久收入假说,但更关键的是他提出了自然失业率和适应性预期,人们会根据过去的通胀来调整预期,这埋下了后来理性预期的种子。弗里德曼在1976年获得诺奖。
第三次革命:理性预期。这是宏观经济学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革命。1970年代卢卡斯指出,如果政策被居民和企业预期到,它就不会影响实际产出,结果就是系统性的货币政策无效。1976年的“卢卡斯批判”更致命:用历史数据估出的模型,无法评估新政策,因为政策改变会改变人的行为规则。凯恩斯的"驾驭"幻觉被戳破,宏观经济学陷入危机。卢卡斯在1995年获得诺奖。
第四次革命:真实商业周期。受到卢卡斯的启发,基德兰德和普雷斯科特在1980年代构造出有微观基础的宏观模型。他们不争论政策,而是先解释波动。他们发现,即便在一个没有任何市场失灵、政策完全中性的世界里,外生的真实技术冲击也能内生经济繁荣与衰退。他们的模型完全基于微观最优化——家庭跨期消费决策、企业利润最大化——宏观变量是这些微观决策的加总。这是"微观基础"方法论的第一次完整展示。基德兰德和普雷斯科特另外一项重大贡献,是1977年关于政策“动态不一致”的研究,为央行独立性奠定了理论基础。他们在2004年获得诺奖。
第五次革命:新凯恩斯主义(1980年代末至今)。真实商业周期的问题是,它假设市场总是出清,价格和工资完全灵活,这与现实不符。新凯恩斯学派指出市场有摩擦,价格是粘性的,但这种粘性必须建立在理性预期和微观最优化的基础上,否则无法通过卢卡斯批判。例如,彼得·戴蒙德、戴尔·莫滕森和克里斯托弗·皮萨瑞迪斯提出的搜寻匹配理论,解释了为什么在劳动市场上,失业和空缺职位可以长期并存。他们在2010年获得诺奖。
霍尔和伍德福德,分别是第三次和第五次宏观革命的顶梁柱。霍尔负责的是消费的微观基础;伍德福德负责的是货币政策的微观基础。他们的理论可以简单概括为两句话:消费不是由当前收入决定的,而是由家庭对未来一生的预期决定的;央行的政策不是通过机械地调节货币供应量起作用的,而是通过影响这些预期起作用。
二、霍尔:消费理论的奠基人
霍尔1943年生于加州帕洛阿尔托,MIT博士,斯坦福大学教授,从1978年开始到现在一直担任 NBER 经济周期认定委员会主席。美国衰退什么时候正式开始和结束,主要是他说了算。
但让他拿到诺奖的,是1978年的一篇不到二十页的论文。霍尔把弗里德曼的“永久收入假说”(消费取决于终身收入的预期)与理性预期结合起来,推导出一个惊人的结论:消费的变化是不可预测的。逻辑清晰简洁:如果消费者已经最优地利用了所有可得信息来预测终身收入,那么只有"新闻",也就是真正不可预期的信息,才能改变这种预期;因此,只有新闻才能改变消费,消费遵循随机游走。
霍尔的这个推导与股票市场的“有效市场假说”共享同一个逻辑。保罗·萨缪尔森和尤金·法玛分别在上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证明:如果股票价格已经反映了所有可得信息,那么只有不可预期的新闻才能改变股价,因此股价变化遵循随机游走。两人分别在1970年和2013年获得诺奖。
霍尔把这条逻辑从金融市场搬到了消费市场,消费随机游走与股价随机游走,表面上一个是家庭决策、一个是资产定价,内核却是同一个理性预期方程:当主体已经充分消化了所有可得信息,未来引发变化只能是“新闻”/意外。
这个结论的革命性在于:它把消费研究从"解释消费与当前收入的关系"转向了"解释消费的意外变化"。后来的实证研究,例如1980年代的消费过度平滑之谜、流动性约束之谜,全部在这个框架内展开。更重要的是,它为宏观经济模型中的消费模块提供了第一个严格的微观基础:家庭不是被动地对收入做出反应,而是主动地、前瞻性地规划终身消费路径。
这个结论的革命性在于:它把消费研究从"解释消费与当前收入的关系"转向了"解释消费的意外变化"。1980年代的两大实证谜题——消费的过度平滑之谜、过度敏感性之谜——全部在这个框架内展开。这里必须诚实地说:实证研究发现,随机游走假说本身是失败的。弗拉文(Flavin, 1981)等人发现,消费对可预期的收入变化存在显著的"过度敏感";泽尔德斯(Zeldes, 1989)证明,流动性约束下的家庭无法借债平滑消费,其消费只能跟随当期收入。这些"失败"恰恰构成了霍尔框架最有生命力的部分,它把问题精确化为:谁在平滑消费,谁不能?答案取决于信贷约束的松紧,这也正是本文第四节理解中国的钥匙。
霍尔后来的研究把这个框架扩展到劳动力市场和税收政策。1988年,他估计了消费增长对实际利率的敏感度(跨期替代弹性),发现这个弹性很小。这意味着消费相当平滑,对利率变化不敏感。这一发现直接影响了后来关于财政政策乘数的争论:如果消费对利率不敏感,那么减税的刺激效果可能有限。
三、伍德福德:新凯恩斯主义的建筑师
伍德福德1955年出生于马萨诸塞州,MIT博士,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他的代表作是2003年的《利率与价格:货币政策理论的基础》。这本书被比作弗里德曼的《货币数量论研究》在现代货币政策领域的地位,它是过去二十年全球央行操作手册的理论源头。伍德福德的主要贡献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他与合作者共同构建了新凯恩斯主义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框架。这个框架纳入了三类经济主体的决策:家庭的跨期最优消费决策、企业间歇性调价(Calvo粘性定价)、以及央行的利率规则。结果是一个可以量化分析的模型:货币政策如何影响通胀和产出缺口,财政刺激如何与货币政策互动,零利率下限时政策还有什么空间。
第二,他证明了"无货币经济"中利率决定价格水平。在他的分析框架里,价格水平不是由货币供应量决定的,而是由中央银行的利率规则(如泰勒规则)决定的。这个结论看似激进,实则精准地描述了现代货币政策操作的现实:央行不再盯住货币供应量,而是直接设定短期利率。
第三,他系统化了"前瞻性指引"。当利率已经降到零,传统降息工具耗尽,央行还能做什么?他给出的理论回答是:承诺未来长期维持低利率。因为家庭和企业是前瞻性的,他们对未来利率的预期会影响当前的投资和消费决策。美联储2008年后"在相当长时期内维持低利率"的承诺,欧洲央行和日本央行的负利率政策,都是这一套理论的政策化身。
简单总结伍德福德的理论,就是政府和央行通过沟通影响家庭和企业对未来的看法,从而推动经济向正确方向发展。这不是"自上而下"的操控,而是"自下而上"的微观决策聚合。
掌握了这些背景知识,我们也就不难理解诺奖委员会对宏观经济学的偏爱。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全球央行在零利率下限时,启动量化宽松政策,目的是改变家庭和企业的预期,消费和投资的恢复对经济回归常态都至关重要。疫情后,通胀在2021-2023年经历了战后最大的一轮上升,各国央行又被迫在"控制通胀"与"避免衰退"之间走钢丝。伍德福德的框架,特别是前瞻性指引和最优政策设计,正是应对这种困境的工具箱。霍尔的消费微观基础则解释了为什么家庭消费对利率变化的反应迟缓,这对理解后疫情时代的消费复苏至关重要。
四、中国宏观政策如何超越“凯恩斯主义”?
中国的宏观经济学教科书早已经跟上了国际前沿,但宏观经济政策在很大程度上仍停留在传统的凯恩斯主义框架里。总需求由消费、投资、政府支出和净出口组成;经济下行时,政府应该扩大财政支出、降低利率;经济过热时,应该紧缩。这个框架在应对2008年金融危机时发挥了巨大作用,四万亿刺激计划就是它的典型应用。
但这个框架有一个致命的盲区:它假设家庭和企业是被动地对政策做出反应,而不是前瞻性地形成预期。 换句话说,它忽略了霍尔和伍德福德花了一辈子研究的问题:微观主体的理性反应。
这在当前中国的"投资 vs. 消费"争论中表现得尤为明显。近年来,中国经济面临需求不足的困境。一种主流的政策思路是:扩大基础设施投资、降息来降低企业融资成本、放松房地产限购,这些都是典型的凯恩斯式需求管理。但为什么效果越来越弱?
把霍尔和伍德福德的理论搬过来,答案分三层,而且恰好要借用霍尔假说的"失败"才能讲清楚。
第一层:流动性约束的现实。霍尔假说成立的条件,是家庭能够自由借贷来平滑终身消费。中国相当一部分家庭存在明显的流动性约束——房贷挤出、预防性储蓄居高不下。对这些家庭,消费确实跟随当期收入(这正是过度敏感性文献的预测),所以发消费券、转移支付短期是有效的,不必全盘否定。
第二层:预期的天花板。但对于有储蓄能力、信贷可得的中等收入家庭——恰恰是消费总盘子里占比最大的部分——霍尔假说开始生效:他们看的是终身收入预期。如果居民预期未来收入增长放缓、社会保障不足、房价持续阴跌,那么即使当前发券、降息,消费也难以趋势性回升,因为终身收入的预期没有改善。刺激政策在边际上钝化,不是因为工具错了,而是工具够不到预期的层面。
第三层:政策可信度决定指引的效力。伍德福德告诉我们:当利率已经很低时,继续降息的空间有限,政策的关键转向"前瞻性指引",通过可信的承诺改变市场对未来利率和收入的预期。但指引的效力完全取决于可信度。政策频繁调整、监管的不确定性、地方债务的隐忧,都在削弱居民和企业对"未来会好转"的信心;缺乏可信度的指引会沦为"狼来了",反而透支政策的信誉资本。近年一个正面的对照是:重大政策转向(如一揽子增量政策)之所以能在短期内显著改善市场情绪,恰恰说明预期本身是政策的可用工具。
三层合起来的政策含义是清晰的:稳定政策的核心不是"刺激",而是"稳定预期";而稳定预期的前提,是政策本身必须可预期。理解这一点尤为迫切。在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的过程中,政策制定者需要的不只是更大的刺激力度,而是更清晰的规则、更可信的承诺、更稳定的制度环境。宏观稳定的首要任务,是让微观主体相信未来是可预期的。记住,政策的可预期性,本身就是一种有效“刺激”。
五、结语
从凯恩斯1936年发表《通论》开创宏观经济学,再到霍尔和伍德福德获得诺奖,宏观经济学用九十年完成了一次漫长的长征。
这条学术发展脉络是清晰的:从"政府能做什么"到"政府应该知道它不能做什么",从"历史统计关系"到"微观最优化行为",从"操纵总需求"到"管理预期"。霍尔和伍德福德的工作不是某个学派的胜利,而是一种方法论的成熟。
对于中国经济学界来说,这次诺奖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国内的经济学研究在实证方法(因果推断、双重差分、工具变量)上已经非常成熟,但在结构性宏观建模,特别是把微观基础嵌入宏观经济分析,方面仍有较大差距。理解霍尔和伍德福德的工作,不仅是为了读懂他们的获奖论文和著作,更是为了理解:为什么同样的刺激政策,在美国可能有效,在中国可能失效,因为两国的居民预期结构、信贷约束程度、价格粘性特征完全不同。
中国用四十年走完了西方国家两百年的增长历程,但在宏观经济学的理论工具箱上,我们还需要补上"微观基础"这一课。每一个思考中国经济未来的人,都应该超越“凯恩斯主义”,尊重居民和家庭的理性预期,然后,用稳定可预期的制度去满足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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