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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里的教授,教农民、厨师和小商贩听钢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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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古典乐并不难

“周老师,弹一下那个‘咕噜咕噜咕噜,咣咣’!”

周莹会心一笑,在镜头前弹起了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此时是晚上九点半,她正在客厅直播。钢琴摆在窗边,夜色如水,她一段接一段地弹,沉浸在演奏里。

周莹是中央音乐学院副教授,也是知名的钢琴演奏家,曾在欧美和国内多个城市举办过独奏、室内乐音乐会,并担任多项重要国际钢琴比赛的评委。2022年起,她在抖音上发布弹奏和教学的短视频,次年又开始钢琴直播,逐渐积累了19万粉丝。她的粉丝中,不少来自县城和村镇,从没去过音乐厅听钢琴曲。两年前,在她弹奏《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选段的短视频下,一个网友把那段旋律描述为“咕噜咕噜咕噜,咣咣”。这成了一个“梗”,此后经常出现。

两年时间里,一些粉丝变化明显。描述钢琴曲时,他们从“咕噜咕噜咕噜,咣咣”,到已经能熟练敲出肖邦、李斯特、“老柴”“老拉”。打在公屏上的听后感,也朴实真切。

正是这些大众听众,让这位“学院派钢琴家”一直坚持直播。她已经在抖音上“举办”了上百场云端演奏会。一位粉丝对此评价,“真好,这个时代,不用花钱也可以听殿堂级演出”。

卖瓜籽和放牛的,也是钢琴曲的听众

演奏结束了,镜头内外都意犹未尽。周莹和粉丝们闲聊,随口问起他们的职业。公屏上,答案异常丰富。有意料之中的:“学钢琴的学生”“琴童妈妈” “医生”“工程师” 。更多的,是她没想到的——

“大厨”“工地”“放牛的”“农民伯伯”“农民工”“船员”“机械装配”“卖瓜籽的”“养猪”“铁匠” ……

周莹早就对自己的粉丝好奇。直播间里,有时会露出端倪,发言粉丝的网名里带着“瓷砖专卖”或“电地暖”的字眼,清楚地显示了职业——这让大家感觉反差,他们点评认真,不乏独到理解,还能清楚记得周莹很久没弹什么曲子了。

短视频的评论区里也有一位,听出了她弹的是“门德尔松‘回旋幻想曲’中最美的一段”,并形容这段旋律“像两个可爱的小动物在森林里追逐嬉闹”。点开他的主页,几条短视频记录的是县城生活,简介处写着,“一个60多岁的老男人”。

一开始,正是类似的友善的回声,让周莹慢慢在这里放松了下来。

时间回到起点,2022年,正值疫情,周莹的教学转到了线上。她把录制的教学和室内演奏的视频发到了抖音上,其中很多是难度很高的选段。慢慢聚起了一些粉丝,他们在评论区鼓励,“周老师开直播吧”。

周莹起先很犹疑。钢琴演奏需要严苛的环境,在直播间里,怎么把钢琴宽广的声音还原出来?如果像其他主播用电钢琴,“效果和放磁带也差不多”。粉丝的催促却越来越频密,她决定试试。

周莹拜托了央视的朋友来帮忙搭建直播间,光拾音器就用过五六个,又配上了专业的声卡和相机。为了不打扰邻居,客厅还专门做了消音处理。整体方案试了30多版,花了二十多万。因为当时用真钢琴直播几乎没什么先例,“摸着石头过河”。

周莹把直播演奏视同在音乐厅演出,非常严肃。还有一个原因是,粉丝里“很多人没在线下听过古典音乐会”。

直播之初,她特别紧张,不敢看镜头,生硬地介绍,像上课一样一板一眼。一场直播只有几十人,冷冷清清,让她更紧张了。第一波观众里除了乐迷,更多是“不会为纯粹的古典音乐买账”的网友。他们“推门”进来,随便点一曲流行乐,不见回应便离开了。

周莹慢慢转了思路,既然想传播古典乐,“得先把观众留住”。何况,弹流行曲对她太轻松了,就像休息一样。她被称作“救场王”,有数一数二的视奏能力,拿到琴谱,抬手就能弹。直播间逐渐热闹起来,粉丝们即兴点歌,玩起“考考周老师”的游戏。

当听众越聚越多,懂古典音乐的网友逐渐浮现了,他们在公屏上大段大段地表达自己的理解。有一次,周莹弹了奥地利作曲家胡梅尔的一段钢琴曲,竟然有粉丝说知道。胡梅尔师从莫扎特,在世界范围内都非常小众。

“这么小众的音乐,我的直播间里竟然能碰到行家。”这让周莹第一次感觉到成就感。她打开了话匣子,越来越放松。她开始沉浸于直播,最高峰的一次,有上万人同时在线听她演奏。

随后,这位有20年教龄的老师不断收获“教人”的成就感。她由浅入深,教网友们听钢琴曲。先弹大家熟知旋律的《土耳其进行曲》、《致爱丽丝》、《小星星变奏曲》;再讲解有故事情节的曲子,带着网友去理解音乐中的情绪,比如贝多芬的《丢失一分钱的愤怒》。一波曲子听熟了,再换一波。

她经常在直播间说,“古典乐并不难”。普通人觉得难,是曲目量不够,加之钢琴的曲调比流行乐复杂。比起这些,更顽固是一堵认知的墙。“很多人不敢去听古典音乐会,说去了也听不懂,睡着了打呼噜还会出丑”。周莹在直播间里告诉网友,这其实是一种偏见,我们生活中很多背景音乐其实都是古典乐,“它和生活密不可分,只是你不愿意去接受它,去品鉴它”。

她甚至和网友分享,有次听音乐会,她也睡着了。这正是因为演奏者技术高超,把那首表达平静情绪的曲子弹得精妙,让她觉得舒适,“反而听到不舒服的音乐,我会有一种烦躁心理”。

“音乐是世界上最通用的语言,你甚至不需要学任何技术,就能在这音乐里感受到情绪。”每次演奏前后,她都会做详细的曲目讲解,带着网友们感受钢琴曲里的悲伤、愤怒和欣喜。有一次她讲解了俄罗斯钢琴家肖斯塔科维奇在病床上写的最后一首奏鸣曲。乍听上去,它“似乎很难听”,但结合创作背景,就能听懂其中精妙。像马嘶鸣的,是病人的呻吟;像钟一样拨弦的旋律,是地狱使者来勾魂了,生者在顽抗。这首艰涩的曲子在直播间里获得了广泛共鸣。农民、厨师和小商贩们代入了自己的生活困境,都听懂了这首曲子“灵魂上的东西”。

“ 这样的粉丝特别能支持我,让我觉得直播很有意义。他们去大城市听一场钢琴演奏成本很高。”忙完了一天的工作,晚上9点后,她如约出现在云端演奏会上。

小城的学生,在直播间里学弹钢琴

周莹的粉丝中,有两个年龄层很显眼。一类是四五十岁的古典乐发烧友,另一类是十多岁二十岁的学钢琴的学生——他们在她的直播间里学习弹钢琴,把她称作“宝藏老师”。

有一次,她弹《黎明奏鸣曲》选段。一位粉丝在公屏上提醒,这个地方非常难弹,大家好好看,周老师是怎么“搓键”的。《黎明奏鸣曲》的开头节奏急促,公认的难度高,要弹好“需要铁打的功夫”。周莹弹奏时不踩踏板,而是直接使用手的技巧,弹到一半,再弹新的键,速度非常快——比起踩踏板发音,这是一个难度很高的技术法”。

直播时,周莹会分享具体的技巧,小至指尖怎么触键,怎么使力,从什么角度调整肌肉关节,大到在总体的音乐性上要怎么表达。“弹钢琴的难度在于精细控制,钢琴曲入耳舒适是因为所有控制都很顺畅,这是多年训练的结果。”周莹说,乐迷们会花钱反复去听现场演奏,正是因为演出场景、演奏状态和对音乐的不同理解,钢琴家弹的每一遍都不一样。

在两个小时的直播里,为了更丰富地展示技巧,她弹的曲子从不重复。

“很多学琴的学生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老师只讲概念,无形中增加了很多学习成本。”对于非一线城市的钢琴学生,这种差距更加明显。去年,一个内蒙古鄂尔多斯的女孩,从抖音上联系到周莹,专门来北京请她指导。女孩很有天赋,对艺术也有独特见解,但她的指法不对,要纠正得学一年半以上,只能遗憾错过艺考。去偏远地区做公益讲座时,周莹不时会发现一些对音乐很有天赋的孩子,有着极佳的乐感,却欠缺好的培养环境。

“好苗子”不能长成,让周莹尤其惋惜。她自己就是从边境小城一步步走向了国际舞台。周莹1984年出生在佳木斯的一个普通的职工家庭。2岁时,她就崭露音乐天赋。爸爸拉手风琴,舅舅吹巴松,她在旁听着,就把旋律哼了出来。

四岁时,父母送她去学钢琴,她表现出很高的悟性,一周就能新学几支曲子,听到的旋律就能把它弹出来。很快,佳木斯的老师倾尽了所学,建议她去北京。中国第一位在国际比赛中获奖的钢琴家、中央音乐学院的周广仁教授给她做了鉴定,称赞她,“很好,来上课吧”。因为这句话,妈妈带着7岁的她来北京求学。

在北京,周莹先花了大半年时间改正指法。当医生的妈妈办了停薪留职,专门陪读。为了省钱,母亲有时一天只吃一张饼。周莹很能吃苦,一天练琴8 个小时以上,打基本功。每周,他们去一次专家授课,转三次公交,路程就要花两个半小时。

另一段非常刻苦的时期是在德国求学时。她废寝忘食地上课,练琴,还去过餐馆洗盘子挣生活费,一个小时挣4 欧元。当时,她有着很大的压力。妈妈和她说,如果拿不到学位,我们就没有退路了。

当直播间里,有学生倾诉学琴很苦很累时。周莹告诉他们,自己也是这么苦过来的。她伸出自己的手,展示侧腹一大块硬硬的肌肉和十个长茧的指尖。告诉年轻人们,等把肌肉和茧练出来,功夫就扎实了。

有时,她会直播一对一给学生上课的课堂。镜头里的她,不怒自威,和演奏时的感觉截然不同。在教学上,周莹是出了名的严厉和有责任心,“只有这样,才能让学生有成长,在某个阶段,达到应有的水平”。何况,不少学生花费了不小心力,才坐到钢琴前。她指导的一位学生,每周从海南坐飞机来北京找她上课。

周莹教的很多学生考入美国和德国名牌大学,并在国际国内顶级比赛中获奖。20余年的教学中,上过她的课的学生有上千人,其中包括中央音乐学院师资培训项目中来自全国各地的钢琴教师——他们现在也成了她直播间里的观众。

“师资培训一次面向的老师最多只有100人,在抖音上,很多学钢琴的学生,教钢琴的老师可以找到我。”周莹经常把曲谱免费提供给网友们,其中有的是绝版的曲谱,她专门托国外的朋友买的,现在已经都下架了。一些谱子从出版时就印错了,她也细致地帮粉丝们指出来。

经典的艺术,要在人群中活着  

在抖音主页的简介处,周莹写着,“立志成为教育家的钢琴家”。

这是她为自己设下的目标。她希望自己能像大学的导师、德国著名钢琴家Peter Waas那样,教学和演奏兼长,“如果不能从演奏上给学生做示范,就会缺失很多东西”。Peter Waas已经70多岁了,还在演奏,也还在教学。

16岁,周莹只身一人去德国李斯特音乐学院求学,拜在Peter Waas门下。Peter Waas是俄罗斯知名女钢琴家尼古拉耶娃的关门弟子,教出了很多获得过国际大奖的学生。他是一位有着严谨的德国风格的老师,对每一个技术细节都抠得特别仔细。因为认真,一节一小时的课常常抻到了两个小时。Peter Waas还强调对音乐性的理解,他的课堂,总是旁征博引,触通其他学科,谈自己对时间空间的理解,带领学生深入钢琴艺术。

不只是导师的教导,德国的音乐氛围,也在周莹的生命中留下深刻的印记。德国有 27 所音乐学院,听钢琴的氛围就像普及教育。为了勤工俭学,她经常去商场、养老院弹琴。在这些场合,她真正地感觉到钢琴曲是属于大众的。

养老院里, 老人们坐着轮椅,拄着拐杖,颤颤悠悠地围拢在她身边,为每一场演奏热烈鼓掌。他们毫不吝啬赞美,总在夸奖,“哇,你弹的太好了”。弹错了音,“又有什么关系”,沉浸享受音乐就可以了。去了德国后,周莹上台演奏不再紧张了。

在德国,周莹成长迅速。一家德国媒体曾评论她的演奏,“极具魅力,情感自然流露,使人不由自主的被她的音乐所吸引!”

学成回国求职时,她在中央音乐学院开了一场音乐会,获得了一致好评。老师们都惊叹她在几年间的变化。周莹原本打算去中央音乐学院的附中工作,这场应聘音乐会后,大学的老师向她抛出橄榄枝。

这两年的云端演奏,让周莹感觉像坐在人群中演出,重新体验到那种强烈的连接感。直播间里,充溢着真真切切的对音乐的需要——下班了,很疲惫,坐在车里,想听一支舒缓的钢琴曲;股票亏了,失恋了,需要宽慰;还有人说,“一边写代码一边听,享受”;一位网友写道,宝宝一岁三个月,听周莹弹奏做音乐启蒙——“他们放松地把情绪在直播间里宣泄出来。”周莹说。

现场演奏多少都有杂音,在深夜的客厅弹奏,非常安静,她很容易沉浸忘情。有时,她“弹进去了”,和曲子里的情绪充分共情,边弹边落泪。网友们也很动容。

“也许可以把抖音看成一所大众的音乐学院。”在这里,周莹变得越来越放松。网友调侃她,“你这手速要是在我厂里打螺丝保证月入过万”,她看了哈哈大笑。她也学会了和粉丝们开玩笑,粉丝们说点赞点得“手都抽筋了”。她回复,我在这弹,练手速,你们也练手速吗?

在直播间里,周莹并没有把自己当成老师,她在分享知识,以另一种方式交朋友,“以前,不论当老师,还是演奏者,都距离观众很远”。

尤其是演出时,听众合完影或者签完名就离开了,没有更深的连接。现在,直播间里的网友转化成了线下的观众。他们专门赶到她演出的城市,听一场演奏,把照片发在粉丝群里。

古典乐在中国的受众还相对有限,远远称不上“形成艺术现象”。观众有待培育,每一位钢琴家对此都心切。通过直播间培养听众,培养为一场好的演奏打赏、付“线上门票”的习惯,也是一个新的起点。

周莹的粉丝黏性很高,新粉丝有疑问,老粉丝们自发在公屏上讲解。热心的管理员中,不乏是从“小白”变成熟稔钢琴曲的。他们是抖音直播里的“老炮观众”,周莹一开播,就去其他群里转发链接,为这位“宝藏老师”吆喝,想让更多人知晓打动过他们的钢琴曲。更多的音乐爱好者被吸引来了,有唱歌的,学其他乐器的,还有做流行音乐的。

直播间里的日常弹奏,让原本就掌握了很大曲目量的周莹进一步扩展了库存。李斯特的《钟》就是“在直播间里被粉丝督促着练出来的”。《钟》是大和声、厚重,并不适合瘦弱、手小的周莹弹奏。但直播间里总有人点,她尝试了,发现没有想象的难,弹熟了第一段,又继续往后面继续试,一点点练出了全曲。她现在的曲目量,已经达到了上千首。

导师Peter Waas有时会和中国妻子一起观看周莹的直播,他评价周莹“有了新的韵律”。

“古典音乐不是被淘汰的东西。它应该被叫作经典音乐,永不过时。”这也是她穿着马面裙演出或直播的原因。周莹的衣柜里,摆着几套她精心挑选的中式演出服。“这是中国的经典服饰,和经典的钢琴曲结合在一起,更能凸显经典艺术的美感”。直播间里,她也会用钢琴弹响《茉莉花》、《浏阳河》、《百鸟朝凤》等民乐经典。

今天夏天,全国很多地方都在下雨。有一天直播,公屏上的留言都是关于雨的曲目。《雨滴》、《下雨的时候》、《雨中花园》……伴着窗外的雨声,周莹一首接一首地弹奏。她和云端的听众,一起沉浸在两个小时快乐的雨天音乐会中。

作者:李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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