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近日，来自山东淄博的95后姐妹花任元元、任旦旦的故事登上热搜。
从中国戏曲学院毕业后，揣着“一身本事”和闯劲儿，姐妹俩选择北漂，畅想创造更多“戏路”，实现成为“名角儿”的梦想。
“从小学戏，我就是要成为那个角儿，如果没有这个追求，学戏又是为了什么？”
北漂10年，姐妹俩为生计奔波，姐姐教小孩，妹妹跑场子、演儿童剧，二人却也从未忘记“成角儿”的梦。
疫情期间，线下演出遇冷，姐妹俩一度为房租犯愁。
姐妹俩参加线下演出
2023年3月，机缘巧合下，姐妹俩走进直播间，成为戏曲主播。
她们没想到，这份最初被认为“跌份儿”的尝试，让生活发生改变。
线上舞台不大，上演的却是姐俩的专场。她们给自己定妆造、排选段、数板眼、唱戏、讲戏、与粉丝互动交流。
涌进直播间的戏迷票友越来越多，从“50后”到“00后”，有人称她们“老师”，有人喊“小姐姐”，更多长辈留言“小闺女”。有人点赞鼓励，有人打赏支持，有人默默蹲守捧场。粉丝量也从几千积累到十万。
她们从不回避接受“打赏”，认为这是与传统的线下京剧表演类似的激励手段。“不论演员或是主播，都要赚钱吃饭，都在用表演获得收入。”
在她们看来，梦想正在照进现实，也照亮姐妹俩继续奋斗的路。
学京剧，吃苦、热爱与天赋缺一不可
任玉和任莹出生于山东淄博，生日是元旦，二人取艺名元元、旦旦。
虽是95后，但姐妹俩的学艺之路早在幼儿时期便开始了。
因为从小活泼好动，妈妈有意培养姐妹俩学习舞蹈，元元记得，她和妹妹的童年是泡在少年宫里度过的，除了学跳舞，二人还接触到古筝、钢琴、声乐等科目。“白天在少年宫学习，晚上回家给亲朋好友表演”，姐妹俩记得，舞台从少年宫的教室到家里的客厅，再到小区的广场，二人从不怯场。
受唱山东吕剧的姥姥姥爷影响，元元旦旦的妈妈也钟爱戏曲，在姐妹俩的记忆里，幼年时期妈妈经常在家放越剧、黄梅戏的碟片。
十岁那年，姐妹俩被妈妈送到北京的老师家“拜师”，随后开始了专业进阶之路。陶然亭附近的小公园里，姐妹俩度过数百个喊嗓、练功的清晨。
“双胞胎真的会互相鼓励，一起进步。”
大学时期的元元和旦旦
戏曲行当，吃苦是必修课，热爱和天赋是加分项，缺一不可。学艺生涯给姐妹俩塑造了坚毅的性格。
2015年，旦旦顺利考入中国戏曲学院京剧表演系，元元没能同批录取，她继续进修，三年后如愿成了妹妹的学妹。
按照长辈的规划，姐妹俩毕业后进院团，做稳定的、“正经的”工作，长辈对外讲起也体面。
姐俩想得清楚。对戏曲演员来说，学艺过程虽各有不同，但辛苦程度不分伯仲，毕业后进院团，在竞争极为激烈的环境中打拼属于自己的位置。10年？20年？何时能站到舞台中间，没人知道。
二人悄悄商量好，闯一闯，拓拓路。
直播缘起"爆款"街访
毕业后,姐妹俩先是在繁星戏剧村的“童戏社”做演员，元元慢慢转入戏曲教学的工作，妹妹旦旦则往歌剧、话剧舞台发展，偶尔有电视台栏目邀约，姐妹俩也积极参与。像所有北漂的年轻人一样，忙碌奔波且充实。
两年前的一天，姐俩逛街时被邀约做了个街采。在采访中，元元提起自己和妹妹是专业学京剧的演员。万万没想到，那条街采的短视频火了。有人建议姐俩做短视频，进直播间。
元元对直播有些抵触，“跌份儿”是最初出现在脑中的词语，她从没把京剧舞台和直播间往一块想过。此外，在直播间唱京剧，真的会有人看么？如果没有人看，是否会很尴尬？
在旦旦看来，直播间里唱戏，相当于提供给自己一个舞台，这个舞台或许是个机会。直播间里的那个舞台，姐妹俩永远都在舞台中央。这不正是二人追求的么？
扫平心理障碍，紧接着又面临专业问题，直播唱戏，到底要怎么唱？唱什么？怎么跟粉丝互动？所有的一切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通过逐步开播，姐妹俩确定了一晚上3小时的直播中，接近演唱20个戏曲选段，中间夹杂着普及常识和聊家常，慢慢的直播间人数也从几十涨到上千，姐俩的粉丝也积累到了十多万。
旦旦由于多年舞台剧的经验，在最初的直播中显得更自然，也更主动一些。“在传统人们的认知中，很多戏曲演员和戏中的角色甚至是融合的，这就造成了他们生活中非常疲惫，总需要保持着戏中的状态。这在曾经或许有用，但是在现在来说，恰恰是这种不真实感，增加了人们和戏曲的距离。”
二人渐渐找到了感觉，除了专业外，自然、大方、不端着是她们呈现给网友的亲和印象。
姐妹俩的抖音账号，平时二人通过@京剧妹妹任旦旦账号进行直播
旦旦想让大家明白，新时代的年轻戏曲演员，首先是和同龄人一样的年轻人，并不是“封印”在服装，妆发后面的那个角色，所以在唱戏的间隔，她会选择用最简单最放松的姿态，和观众讨论大家都关心的问题。
“哪里好吃？晚上去哪玩？唱戏的为什么不能聊？”
“要赏”和尊重
在直播间唱戏，对姐妹来说更重要的是，她们可以通过“打赏”获得收益，并且支撑自己继续做下去，也让自己在毕业多年后，始终没有丢下京剧。
直播间里的元元和旦旦
开通打赏后，旦旦发现，这或许是和传统京剧最接近的部分了。在京剧最火热的日子里，演员们也正是通过观众的打赏，叫好，激励自己在舞台上更好的表现。台下的喝彩，成为了演员表演的助推剂。
在直播平台，这个方式变成了弹幕，变成了打赏。
“由于平台性质原因，我们无法强迫每一个进入直播间的观众都给我们付费，这不现实，但我们希望我们的表演如果打动了别人，可以多少打赏一些，这同样是对戏曲演员的鼓励。”
直播间的打赏，意义不仅仅在于增加收入，更重要的是感受到了大众对这种文化传承的欣赏和尊重。当一位京剧表演者收到与付出相匹配的打赏，不仅获得了收入，更有强烈的职业自豪，他就越可能坚持下去，同时也有了资金来提高自己的技艺。
这种尊重对演员来说弥足珍贵。戏曲通过直播打开了一个“流量密码”，让更多从未关注过戏曲和淮剧的人产生兴趣，甚至自发参与到戏曲科普等传承工作当中，短期内或许无法看到最终的价值，但如果点滴汇成江河，那将会有一个质的变化。
旦旦还记得，一次自己嗓子不舒服，唱了几首后，一位80岁的奶奶票友选择和自己连麦，上麦后奶奶告诉自己，她在直播间听姐俩唱戏已经很久了，“既然小闺女们嗓子不舒服，那奶奶帮你唱一会。”
就这样，那次直播中，80岁的票友唱了一个多小时，这令姐俩感到意外同时也很感动。
也曾有年轻粉丝在直播间听戏后喜欢上了京剧，留言说会去线下买票听戏。这让姐妹俩非常振奋，“即便线下舞台上不是我的演出，粉丝能说去要去看京剧，我们打心眼里高兴。”
还有一次，姐妹俩打车遇到一位“粉丝”司机。司机师傅说，常在夜间等活时听姐妹俩唱戏，觉得“小姐俩的线上演出能驱赶疲惫，也能带来艺术享受。”
这样的关注会对京剧带来什么？姐俩认为，这释放出来的信号至少是积极的，哪怕只有一个人在看，他听了一首作品就走了，那他也是听到了京剧。
期待更多人走到线下
随着科技的进步，直播已成为一种全新的大众社交和文化消费形式，PK、打赏则让众多创作者的付出获得应有回报，形成文化产业的又一创新推动力。近年来，中国戏曲行业也开始借助直播这一平台及PK、打赏等形式，探索新的发展路径。
公开数据显示，截至2022年2月，包括京剧在内，已有231种戏曲在抖音开通直播；过去一年，抖音戏曲直播超过80万场，场均观众3200人次，相当于每次戏曲直播都是一场中型演出；抖音戏曲艺术主播收入同比增长232%，在已经开通直播的戏曲种类中，73.6%获得过打赏。
直播犹如一座桥梁，跨越了地域和时间的距离，连接起古老戏曲与现代观众。任元元提到，自己曾经在直播间表演完一段戏，有位观众打出弹幕表示。有位观众打出弹幕表示，想去线下看她们表演。
姐妹俩在线下舞台表演
这令姐妹俩很兴奋，她俩不止一次畅想，等到粉丝人数够了，最终可以将观众带到线下的演出舞台，让他们感受传统戏曲的魅力，尤其是那位唱了一个多小时的奶奶。
但冷静下来思考，或许还得等一个更成熟的时机，姐俩的粉丝积累还没有达到可以转化的局面，但是在平台中，和她们相似的年轻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年轻戏曲人，选择通过直播的方式，延续自己的艺术生命。如果独立开设线下演出撑不起来，那我们所有人一起行不行呢？
在毕飞宇笔下的《青衣》中，主角筱燕秋一辈子都活在“嫦娥”的光环里，在主角生涯谢幕时她才明白，“这个世上没有嫦娥，化妆师给谁上妆，谁就是嫦娥。”的道理。
任元元和任旦旦是幸运的，在当下这个火热的时代中，她们决定给自己上妆，在直播间，她们就是嫦娥。
作者：李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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