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经济学家江小涓教授为什么在上世纪90年代初就大胆预言中国工业将创造世界奇迹？怎样看待中国面临的国际贸易摩擦？新形势下，如何处理中美贸易关系？跟随人文清华，一起聆听江小涓教授对中国经济的深刻思考~
江小涓，现任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委员、全国人大社会建设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行政管理学会会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国务院研究室副主任、国务院副秘书长，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院长、教授。
主要研究领域为数字经济、服务经济、宏观经济、产业结构、国际经济和公共政策等。近些年在清华大学工作期间，主要从事数字经济、数字时代的公共治理、数字全球化、前沿科技伦理等方面的研究教学工作。自1986年以来，发表过多篇学术论文，出版十多部学术专著。在《经济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和《管理世界》三大核心期刊上发表的论文超过20篇，在《人民日报》、《求是》等重要报刊上发表的文章超过20篇。多篇学术论文和研究成果多次获奖，包括四次获“孙冶方经济科学奖”，两次获“中国社会科学院优秀科研成果奖”等。
预言中国工业发展将创造世界奇迹
张小琴：1988年时，咱们国家出现了抢购风潮，在那之后您也有一些声音发出来。
江小涓：1987年时，当时也受前期一些学术界观点的影响，也出于当时局面的考虑，政府考虑是不是可以走出市场经济很关键的一步，把管制的价格放开，此前商品的价格是政府管制的。但是生产能力还没有考虑到价格放开后的非正常因素，还有其他因素的影响，所以放开以后价格上得过快，老百姓买涨不买落，开始抢购、囤积，以至很多产品的价格轮番上涨，那时候我在新西兰留学，从CNN上看到国内商品连盐都被抢购一空，于是政府就出台了比较硬的措施，硬刹车，硬刹车以后会使货币投放量减少、企业贷款减少，经济进入半停滞的状况，很多企业在通货膨胀时觉得生产非常有利，拼命扩大生产能力，硬刹车后已经形成的生产能力突然没有市场了，所以1989年开始，经济跌得厉害，工业全行业亏损，国内开始一片悲观，说中国经济前期走错了路，下一步会陷入非常困难的状况。
我那时刚从国外回来，还是不相信。在国外我学了发展经济学，知道一个国家经济加速发展需要具备哪些基本条件，而我们当时基本条件都有。首先，要有良好的资本积累能力，我们有。其次，要有很好的技术进步，我们通过开放，引进了先进技术，技术有了很好的进步。第三，要有大量良好素质的劳动力，我们是一个工业文明很好的经济体，有大量非常熟练的工人。第四，要有一个能够激励企业和个人的机制，我们搞市场经济、搞开放，这些激励机制也都有。另外我们还有自己的独特优势：我们是超大规模经济，非常有利；我们还有当时的后发优势，作为后发国家可以廉价引进很多先进技术。我觉得经济发展需要的条件中国应该有的都有，别人没有的我们还有，所以我相信这是短期的坎儿。
张小琴：问题在哪儿呢？
江小涓：前期闯关之后带来价格的暴涨，政府不得已采取非常严格的措施，对前期措施进行弥补，这也还是需要的，否则会造成更大的问题。但是过去之后一定会重上轨道，一定会加速发展，我很坚定地相信这一点。所以那时我就开始呼喊中国中长期发展没有问题。1991年我和我先生刘世锦写了一本书《后来居上——中国工业发展新时期展望》，说中国工业发展将会创造世界奇迹。
张小琴：那时候您相信中国经济一定会有非常好的前景，是基于什么样的推理？
江小涓：理论上从发展经济学来讲，一个国家应该加速发展的那些要素我们都具备。实践上，看了那么多有活力的企业，觉得没有问题，一定会发展起来。当时的情况只是一个暂时的宏观调控调整过程。等到这个点过去以后，1992年，邓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再一次发出了要加快发展市场经济，加快发展中国经济的要求，之后整个经济新一轮的增长开始了，还是靠市场的力量，靠体制的力量。
预见贸易摩擦
张小琴：您的博士论文后来修改完善，出版了一本专著《中国工业发展与对外贸易关系的研究》，那时候您就提出中国未来会面临比较多的贸易摩擦，怎么在那么早就预见了这个问题？
江小涓：在国外学习国际贸易理论时，我看到当一个国家贸易发展特别快，对一个国家出口特别集中时，会导致贸易摩擦，那时候日美贸易摩擦出现了很多案例，所以我感觉以中国这样大的体量，这样快的出口增长，可能会使进口国产业发出不同的声音，带来很多摩擦，因为进口国有规则可以使用。而且那时候我们和美国的贸易摩擦已经出现了，只是不那么全面而已。按照当时世贸组织的规则，一个国家出现以下情况时可以对进口商品有限制措施：第一，认为它对你有不正当的竞争，就是低价竞争。第二，大批本土企业受到冲击。当时中国棉纺织品有些品种已经占到美国市场的百分之十八、十九，而且我们增长势头非常快，而按规则，一旦占到百分之二十，它就可以动手了。所以我的感觉是如果中国的出口市场、出口产品不能多元化，那种少数产品集中的市场就可能会产生贸易摩擦。
张小琴：那时候贸易摩擦还是小火苗，为什么您会把这个当成很重要的事情去探讨？
江小涓：因为它符合事态发展的规律，我们的体量集中在少数产品和对少数市场出口时，一定在那个市场上会占到很大的份额，然后对方利益受损的产业和产业工人一定会强烈发声，它的政治势力不会不回应这种强大的选民集团的呼声，它手上有政策工具，不用问一定会动手。
这项研究是研究中国出口和工业发展的相互关系。我觉得这个不怎么复杂，只要思路对，结论推出来很自然，所以我在当时就说可能快打贸易战了。
张小琴：您提出这个观点的目的是希望国家的出口产品更多元化？
江小涓：对。那个阶段把国家发展类型分为进口替代型和出口导向型，像中国的台湾和香港、韩国、新加坡都被列为出口导向型，所以当时国内对出口带动经济发展的呼声特别强。但是我觉得我们这么大一个体量的国家，如果经济增长是建立在出口占特别大比重的基础上，那么在国际市场上的份额会很高，新加坡就是把全部电子产品卖到美国能占什么比重？中国是不一样的。我想看看，如果这样走下去会发生什么，我看了大国之间的贸易历史，看了日美、德国和其他国家的贸易往来，发现当一方在对方市场上占的份额过高时就会出现很多摩擦。所以，当时我就觉得我们贸易摩擦这块会涨得特别快。
张小琴：后来贸易摩擦的发展也应验了您的判断。
江小涓：应验了。我们和美国的贸易摩擦一轮一轮谈，最后都是我们限制出口。
张小琴：贸易摩擦一直都有，但是近年来我们对这个感受更加强烈，是因为它实际更多了，或者对方的火力更猛了，还是仅仅是我们感受的问题？
江小涓：中国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以后，大概有七八年出口增长非常快速，很多出口商品在国际市场都有比较大的份额，所以当对方经济体碰到压力时，就出现了贸易争端。
张小琴：现在要解决这些新的问题。
江小涓：现在要学会处理竞争中间怎么和别人竞争合作，这是新的问题了。
张小琴：可能需要有更多规则意识。
江小涓：对。当你和别人不在一个层面，可以自己玩自己的。当你和别人进入一个空间竞争时，规则对大家都有好处，这样我们可以有前瞻性地、很稳定地知道做什么，会发生什么。
张小琴：再回过头去想您在八十年代就提出贸易摩擦的问题，真的是目光太超前了。
江小涓：所以我总和我的学生讲，要相信理论的力量，它可以做出很多几十年以后回头看都是正确的判断。
张小琴：现在的贸易冲突为什么越来越激烈？
江小涓：首先我们大了以后，大象不可能藏身树后，一定会变得比较引人注目、火力集中，会受到比较大的压力，这是大背景的变化。这两年有很多不正常的因素在里面，很多外方国家的政府、领导人，对中国下一步发展非常警觉、恐慌，有非常不正确的判断，把他们国内的一些困难问题归结于中国的竞争，所以完全不顾国际规则。八九十年代的贸易争端还是在大家认可的国际规则下谈，现在完全撇在一边，以国内利益、政治利益为重，甚至连国家安全都成为理由，我不相信中国给它多出口点纺织品会影响它的国家安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借口。所以，现在的贸易竞争不是非常符合经济规律的竞争，有很多不合理因素在里面。
张小琴：比如像美国现在以一国之力，对中兴或者华为采取打压的手段，这也是非正常的手段吗？
江小涓：不合理的，我们不能接受。它是点上打击，挑我们发展前景最大的企业、将来和它国内竞争性最强的头部企业来打压，用各种办法，在最先进的技术交流上，除了自己和我们不来往之外，还要求其他经济体的企业不能和我们来往，别人要和我们来往也变成它打击的对象，用的手段非常不正常，很不合理。
张小琴：这个趋势将来还会持续吗？还是只是美国某一个领导人个人的行为？
江小涓：两面都有。总体上来讲，我们现在是强有力的竞争者，它用各种方式，希望抑制我们的发展，给它的企业发展留下空间，这是基本面。但是个别执政者的替换，可能方式和程度会有所调整。
张小琴：如果对我们的打压一定会是这种趋势，我们应该采取的对策是什么？
江小涓：我觉得打压从长期看也许还是在一些点上，在面上的贸易其实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中美贸易仍然是中国对外贸易中最活跃的，中国对外贸易整体上下降或者走平，但是从2018年之后中美贸易还是有小量的增长。
张小琴：所以一般人的印象不要被点上打击的印象带偏了。
江小涓：对。美国原来最大的贸易伙伴是欧盟，发生新冠疫情后，现在中美互为最大的贸易伙伴了，这反而是在加强贸易关系。我们对外贸易除了一般的贸易之外，技术贸易也在下降，大概上半年技术贸易下降了30%左右，但唯一增长的是中美之间的技术贸易，它是停不下来的，美国跨国公司在中国有企业，自己需要进口很多高技术产品来组装，美国很多企业在美国生产要从中国进口很多的软件、技术、零部件。我相信美国政府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会使中美这样体量的贸易、技术交往停下来，但是它挑一些眼中钉式的头部企业和技术持续打压，这个也不会停止。
所以我觉得两方面都要做：一方面加强基础面的合作，基础面做得越实，融合度越高，其实越安全，打我就是打你，还是要相互合作，互相得到对方最有利的竞争因素。但是另一面它盯住我们“卡脖子”的部分，自己要想办法，现在是全球化，也不只是美国有先进技术。国内现在头部企业的能力也很强，当外部得不到先进技术时，这些企业中绝大部分是可以做出替代品的，也许比别人的略为逊色，但是企业完全可以用这些替代品运转。我还是不悲观。
张小琴：所以说切割的想法没有必要。
江小涓：切割不了，谁都不想切割。美国除了个别领导人在点上想把我们头部企业掐死之外，没有人想切割，美国很多企业专门做技术研发，中国是它们最大的买家，美国最大的芯片市场在中国。总的来讲是买者更强，我买才是赢家。很多美国企业生产规模的形成、技术的迭代，盯的是中国市场，没有办法脱钩。所以面上的连接、发展、共赢、合作一定会向前走，在这个情况下自己别下车。
张小琴：现在有声音认为没有美国的合作，我们照样过得好，这种想法其实是很危险的。
江小涓：对。我觉得一个受到打压的企业，它站出来说“我没有你也能过得好”，这是天经地义。但是国家层面没有必要。我们这么大一个经济体量，内部这么多好条件，市场还可以很快发展，下一步国内需求的增长是我们主要的增长来源，这是一个事实。同时总书记在很多公开场合说了很多次，我们搞内循环绝不是要关起门来自己搞，更大程度、更高水平、更多层面利用外资、利用对外开放，也是我们既定的国策，这个一直都在两面讲。其实只有双循环通畅，内循环才能快速发展，这个关系非常辩证。
张小琴：我们开放的大门还是要继续越开越大。
主持人简介
张小琴，文学博士，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新闻史学会新闻教育史研究会副会长、视听传播研究会副会长。长期从事新闻与传播教学研究与实务工作，自2016年1月起，负责“人文清华”讲坛的组织和实施工作。曾任中央电视台、山东电视台主持人，曾获第五届“金话筒奖”，“五个一”工程奖，多次获得中国新闻奖。
原标题：江小涓独家专访：为什么中美贸易冲突加剧？
来源：人文清华讲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