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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进工厂还是送外卖?答案来了

市场资讯 2022.03.09 19:13

来源:南风窗 作者 | 雨生

在“90后”工人丁淑汉的老家汕头,有一座长达几百米的濠江大桥。在他眼中,这座桥的两端指向两种生活状态。

天气好时,丁淑汉路过桥面,一眼望去是波光粼粼的濠江水面。桥的那头是汕头著名的工业园区。他过了桥,进工厂,穿上工服,开启工厂工人的一天,参与制作一种名为“3D手机玻璃”的先进材料。主管告诉他,这种工艺将应用在高端智能手机。

而在桥的这头,是汕头老区。这里位于广东汕头南部中心,濠江贯穿全境,因此得名“濠江区”。在这片老街区里,有丁淑汉的家,也有他工人以外的第二职业:骑手。

每当工厂订单淡季时,丁淑汉会在休息日或下工后,来到濠江区的外卖站点,安上外卖箱,带上黄色头盔,在短暂的几小时里化身外卖小哥,走街串巷为乡亲们送外卖。

事实上,在一些制造业发达的地区,工人因一技之长、稳定的同事关系与旺季较为可观的收入,常年在工厂工作,而送外卖、跑网约车、代驾等灵活就业方式则成了他们在工厂订单淡季时的副业。

那么,这群工人的日常是怎么样的?弹性的就业方式如何进入他们的生活,成为一种兼职选择?在制造业较为发达的地区,我们该如何理解制造业与灵活、弹性的副业之间的关系?

在制造业较为发达的潮汕地区,这群工厂工人的故事或许为这些问题提供了一种答案。

01

“我在‘大厂’当工人”

将近10年前,丁淑汉是一名“深漂”,在深圳的电子厂打拼,每个月花四五百元租下小小的单间,单间里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间厕所。当时,他一个月工资4000元左右,但大城市消费水平高,一年下来攒不了太多钱。后来,他结了婚,有了两个小孩,为了照顾家人,他回到汕头工作,成了工厂的一名技术工人。

丁淑汉所在的工厂是当地出名的比亚迪,在当地工人圈子里,这是“大厂”。其实,除了比亚迪,汕头还有不少经历了转型后的新产业,而这些新产业成为当地百姓的就业选择。对这些工人来说,尽管辗转于不同工厂,但一直未曾离开“工人”身份。

这就要提到汕头的工业发展史了。

汕头是中国唯一一座在市区内拥有内海湾的城市,这里是当地三条江的汇集之处,形成了天然的海湾,当地人形容:“城在海上,海在城中”。

40多年前,汕头还是个海边渔村,改革开放后,乘着经济特区的东风,大力发展工业,注入了现代化的生机。

也就从那时起,汕头各类制造业快速发展,逐步形成以纺织服装、食品医药、工艺玩具、机械装备等8大工业为支柱的产业体系。然而,随着当地产业结构优化,原有产业体系已难以完全符合汕头市的发展需求。

汕头市发展改革局在去年1月的《汕头市8大重点发展制造业体系分析研究报告》就强调在传统制造业优势产业的基础上,智能装备制造、新一代信息技术、新材料等新产业将有潜力成为新的支柱产业。而据当地政府统计,2021年的前8个月,“新材料制造业”的增加值达44.77亿元,增长了14.6%。

正是在这一波制造业转型潮中,2018年前后,被当地人称为“汽车工业巨头”的比亚迪在濠江区建厂,生产手机3D玻璃。这是一种先进技术,制造出来的3D曲面玻璃具有众多优势,可应用于高端智能手机和平板电脑。这被业内认为是“新材料制造业”实现量产的重要事件之一。如今,除了手机3D玻璃,汕头比亚迪还生产电子元器件、动力电池结构件产品。

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丁淑汉在两年多前进入比亚迪,主要负责检修手机玻璃生产机器,就这样加入先进制造业大军,成为厂里四五千人中的一员。

其实,除了比亚迪,一些在汕头颇有历史的制造业老牌企业也进行了产业升级,例如近年来致力于进行新材料研发与生产的广东鑫瑞新,引进先进技术,研发和生产包装材料。

前阵子企业招工,34岁的汕头人杨显东经朋友介绍,加入这家工厂。多年以来,他在多家工厂工作过,熟悉制造业的流程,很快便上手了,如今负责制作新型包装材料,比如用于酒盒、烟盒包装表面的薄膜等,得以了解新的工艺与材料特性。

02

“在工厂淡季兼职送外卖

一个月多挣了一千多元”

杨显东在厂里工作,工厂包三餐,他上两天白班、两天夜班,然后休息两天。这样算下来,他一个月上班20天,扣掉五险一金,每个月拿四五千元。但他有3个小孩,要养父母、妻儿,有一定养家压力。而在这个排班制度下,不上班时还有富余的时间,他便想到了做兼职,补贴家用。

丁淑汉也有类似的经历。他在工厂上白班时,工作时间从上午8点到晚上6点左右,中间有两个小时左右的休息时间。他所在的工种工作起来不太累,自己下了班还有精力。

更重要的是,丁淑汉发现,工厂有淡季旺季之分,旺季一个月能拿6000多元,在当地的收入水平还可以。“到了淡季,一个月少了几十个钟,工资会下降一些,到了旺季,工资又恢复了。”

但丁淑汉一直在工厂干了下来,“在厂里待了两年多,和我领导和同事关系都很好,平时休息时常互开玩笑,也互相帮忙,还有一些就是街坊邻居,我已经熟悉了这种工作氛围和内容,干习惯了。”

去年,他想到要供养两个孩子读书和照养父母,便想到在工厂淡季或下班的闲暇时间找一份兼职,补贴家用。

打听之下,他们发现自己在工厂打拼的同事在淡季或闲暇时也会兼职,比如下班跑网约车、做代驾等。他们找到了离家较近,并且比较好上手的外卖作为副业,开始“错峰”当骑手。

濠江区的美团站点坐落在一座典型的潮汕骑楼。杨显东第一次来到站点应聘兼职骑手时,站长郭亮与他进行了面试。

郭亮通过询问与聊天,了解他们的基本情况。“最主要的是看他们的表达能力、服务意识、团队意识、个人品德以及安全意识。比如,配送业本质上是服务业,需要与人打交道,取餐时与商家沟通、送餐过程中要和顾客沟通,有时候还会遇到退餐等意外情况,就需要他们有随机应变能力,这些都是面试要重点询问清楚的。”

除了以上几个重点,针对兼职骑手的面试还会专门了解“主业的工作时长”。

郭亮解释道:“前来面试兼职骑手的师傅都有主业,为了避免他们送单时太疲劳,我们会仔细了解他们原本工作的作息时间。比如,杨显东上两天白班、两天夜班,休息日来兼职可以按照自己的情况送一天,也就是六七个小时,而上班时如果觉得有余力,就过来送外卖,根据当天的情况协调送单时间。”

一般来说,如果兼职骑手送单的时间正好在点餐高峰期,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跑一二十单,一个月下来也能多挣一千多块钱,是对家里经济收入的一笔补贴。

03

外卖vs工厂的“共生”

最近,“人大代表建议少送外卖、多进工厂”冲上热搜,受到关注。留言中,有网民认为问题症结在于制造业如何吸引年轻人,也有网民对比了送外卖与工厂的待遇,还有人指出,不应该将制造业与新业态职业对立起来。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副教授、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主任张成刚长期关注外卖骑手、网络主播、快递员等新业态劳动者,近期他主持了一项研究,发现外卖骑手中大概有三成来自于制造业,“但这并不表明外卖、快递等新业态对制造业的招工造成了冲击”。

根据张成刚的研究,2021年城镇非私营单位制造业就业人数是3805万,而外卖全行业的日均活跃骑手不到200万。“制造业招工难可回溯到2003年的东部沿海用工荒,要解决制造业招工难需要依靠制造业自身发展。”

事实上,在一些制造业较为发达的地区,兼职送外卖、开网约车、代驾等灵活就业方式是这群工人渡过暂时订单淡季的方式之一。因此,在某些情况下,制造业与外卖等新业态可以是“共生关系”。

以汕头濠江区美团站点为例,在濠江区城市经理陈奇然的眼中,设置兼职骑手符合地方产业和订单的发展周期。

在2017年前后,这片区域有了美团外卖站点,当时只有18名骑手,没有一人是兼职骑手。陈奇然和站长郭亮都是本地人,很清楚濠江区以工业发展为主,进厂工作是当地人重要的就业选择,而工厂又有淡旺季之分,在一些集中时期,订单有明显的周期波动,“比如,周末比周中上浮30%,寒暑假也会上涨30%以上”。

于是,他和站长商量,想到了设置“兼职骑手”,比如寒暑假一些大学生回乡,为了挣外快可以来站点兼职,而一些工人在淡季或闲暇时,也可以做点兼职。

这份工作灵活弹性大,方便兼职劳动者上手。“对于整个配送团队来说,设置兼职骑手也可以帮助站点更好地适应订单量的波动,减少周末等订单突然增长带来的配送压力。”

前阵子,配送队里有两名骑手转为兼职。其中有一名骑手已干多年,积累了丰富经验,决定开店做生意,但又觉得送外卖的状态自由、收入可观,舍不得放弃,便找到站长郭亮,希望改为兼职骑手,在发展生意的同时多一份收入。

兼职骑手的比例也是有讲究的。陈奇然介绍,在这个站点,兼职骑手的占比一般不会比普通骑手高10%,旺季也控制在15%以下,寒暑假侧重招聘大学生作为兼职,“这样能合理地分配骑手的工作量,保障他们的收入”。

几年下来,这个站点的配送团队在不断壮大,如今一共有88名骑手,其中就有5名兼职骑手。

在很多以制造业为中心的地区,还有不少像丁淑汉和杨显东这样拥有双重职业身份的劳动者:

在工厂旺季时期,他们在技术岗、流水线、品控等不同岗位上忙碌打拼,投入生产;

到了淡季,他们会到外卖站点集合,抱起那支刻了自己名字的外卖箱,点击“上线”,驶向另一种生活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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