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媒:马克龙在法国真的遭人恨吗?
参考消息
原标题:英媒:马克龙在法国真的遭人恨吗?
参考消息网8月3日报道 英国《金融时报》网站7月23日发表题为《马克龙的意义》的报道,作者是维克托·马利特。全文摘编如下:
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很容易遭人恨。我两年前作为驻外记者第三次来到法国时,他激起的强烈反对情绪立刻惊呆了我。反对他的不光是在国民议会游行的愤怒的“黄背心”示威者,甚至还有他所属巴黎知识分子阶层的同龄人。
傲慢
在左翼当中,这位希望“既不右也不左”的总统被嘲笑为“富人总统”——一位废除了法国财富税的前罗斯柴尔德银行家。在右翼当中,他因为未能遏制移民和打击犯罪而受到蔑视。海峡对面的英国经常把他描绘成一位不怀好意的欧盟领导人,一心要让英国脱欧后的日子难过。
马克龙还有一个差不多所有人都认同的缺点:傲慢和蔑视百姓。就连他在商界和学术界的崇拜者私下里都说,这位法国最年轻的总统——他只有43岁——说话可能会非常刺耳。一位资深银行家对我说:“马克龙的确有说教的倾向。你会佩服他,但不会爱他。”
从未担任过公职的马克龙击败法国老牌左翼和右翼政党已有四年多。他承诺奉行新的自由主义政治,启动经济改革计划以重振国内经济,确立自己作为“民主、多边主义和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最重要捍卫者的地位。
但光芒很快褪去。首先,身穿黄色安全背心的汽车司机走上街头,表达对征收绿色燃油税的不满,辱骂在他们看来态度冷漠和高高在上的总统。不久前,法国政府像其他国家政府一样匆忙寻找口罩和医院床位,以应对早期的新冠肺炎大流行。当把马克龙推上权力宝座的新政党“共和国前进”运动在6月的地区选举中惨败时,他的许多诋毁者已经深信,这个希望成为“朱庇特式”总统的人即将下台,注定会输掉明年争取连任的战斗。
冷漠
不过,唱衰马克龙还为时过早。他并不是第一位遭到众多法国同胞憎恨的法国总统,也不是第一位面对法国与法国领导人关系中的根本矛盾的总统:一边是对革命自由的要求(马克龙把“黄背心”运动比作中世纪的农民暴动),一边是对拿破仑式强权甚至君主制领导权的渴望。
我1982年来到法国担任路透社的见习记者时,马克龙只有四岁。在他入主爱丽舍宫之前的几十年里,其他左翼和右翼总统分别在与恐怖主义、经济和教育改革等问题作斗争。至少自从傲慢的戴高乐以来,法国一直期待其总统能够体现某种威严,做不到这一点的总统——比如誓言会成为“正常”总统的弗朗索瓦·奥朗德——往往会失宠。
我觉得20世纪80年代的弗朗索瓦·密特朗带有格外冷淡和自命不凡的总统气质。此人喜欢法国生活中的精致一面,包括享用(现在濒临灭绝的)蒿雀时把头藏在餐巾下,以捕捉微妙的滋味和香气。
而他的继任者雅克·希拉克具有一种不加矫饰的友善态度,尽管被判在担任巴黎市长期间犯有贪污罪,但直到2019年去世,他在法国人当中都深受喜爱;他喜欢啤酒和小牛犊头肉等比较乡土的享受,并且作为唯一真心喜欢履行参观一年一度巴黎郊区“农业沙龙”的强制性义务的总统而广受尊敬,在那里,他品尝香肠,并且对获奖的公牛大加赞赏。但就连他都遭到一些人的憎恨。2002年国庆日,一名极右翼武装分子试图用一支点22口径步枪刺杀希拉克(但没有击中),我就在香榭丽舍大街现场。
那么,马克龙特别可恨吗?他显然未能让法国人相信,他了解他们。他所谓的罪名包括:他冷漠地告诉一个抱怨缺少工作岗位的园丁,只要过条马路就能在餐馆找份工作;他宣称,有些穷人采取正确行动去解决问题,但其他人只是在“混日子”;他奚落希望电信公司推迟5G建设的绿党和阴谋论者,把他们比作“想恢复使用油灯”的“阿米什人”。
或许这就难怪一个古怪的28岁保皇派在马克龙6月视察法国南部的一个小镇时觉得有必要给他一记耳光,也难怪经济学家和《法国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一书的作者布丽吉特·格朗维尔说,这位气派十足的总统的官方照片“眼神死板而冰冷,我每次看到都会出一身冷汗”。
派头
对于相信或者希望相信马克龙即将下台的人来说,他的政党在最近地区选举中的灾难性表现是他们需要的全部新证据。该党仅获得7%的选票,远未在法国本土赢得任何地区。
事实上,地区选举因投票率创历史新低而蒙羞,而且可能与总统选举没有多少关系。
现在还有九个月时间,法国总统选举在过去二十年里也遭遇过严重挫折。但最近的民调显示,马克龙毕竟不那么遭人恨,或者说至少不比其他现在仍然活跃着的政界人士更遭人恨:他的支持率是其前任弗朗索瓦·奥朗德处于任期同一阶段时的两倍,遥遥领先于尼古拉·萨科齐。
据他从政前的一个熟人说,他最近在国庆日前发表的全国讲话——要求对医务人员强制接种疫苗,对其他想要外出就餐或者旅游的人近乎强制接种疫苗——是他“迄今为止最棒的讲话”。讲话引发了成千上万“反疫苗人士”的抗议活动,但也促使将近400万寻求接种第一剂疫苗的人更迅速地前去接种。
基调很有人情味,但又有总统派头。他利用这个机会为他2022年的连任竞选奠定基础,对所有人承诺了一些东西:对右翼是不增加新税和注重法律与秩序;对左翼是创造就业机会和工业投资。
好辩
如果马克龙确实赢得连任,他将成为自希拉克以来首位连任的法国总统,也是自总统任期从七年减至五年以来首位连任的法国总统。他已经在努力提升自己的公众形象。
自从在“黄背心”游行的高潮期落入低谷以来,他一直试图摆脱关于他傲慢自大的指责,组织在全国各地的视察和会谈,包括与市长和公民展开有助于化解危机的“全国性大讨论”。
经常有人告诉我,他脱离实际是因为他不喜欢见百姓。南到比亚里茨,北到他的故乡亚眠,从我目睹的情况看,这有点不公平。我在工厂和学生集会上看到的情况表明,他喜欢见人,而且喜欢倾听,但他也想与他们争论,让他们相信他是对的,然后才肯善罢甘休。马克龙还出人意料地渴望陷入危险。最近在南部城镇坦莱尔米塔日挨的耳光——还有“打倒马克龙主义!”的叫喊声——不是他第一次卷入考验安保人员神经的口角。
他曾两次造访亚眠的惠而浦白色家电工厂,与一群充满敌意的工人讨论他们的工作前景。去年当他和妻子布丽吉特在杜伊勒里花园遭遇愤怒的抗议者时,他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开始与他们争论。他说:“冷静点。别喊了。”
他与其他西方领导人一样,始终很容易受到撼动全世界民主制度的社会和政治动荡以及社交媒体煽动的激烈对抗的影响。在大流行期间,听到法国人一方面抱怨马克龙限制他们的行动自由,另一方面抱怨他没有采取足够严厉的封国措施以控制病毒,真是令人惊讶。精疲力竭的医生和卫生工作者抗议说,医院挤满了新冠肺炎患者,已经不堪重负,但事实随后证明,他们非常不愿意接种疫苗,以至于马克龙最终规定,为了保护患者,他们有义务接种。
法国社会最有争议的问题或许是:是否要维持严格的政教分离政策。该政策从理论上讲认为所有人都是平等公民,在这个穆斯林人口最多的西欧国家摒弃了宗教或者种族特性的概念。在这个问题上,马克龙坚定地支持法国的共和传统,该传统恰好与他正试图讨好的中右翼和极右翼选民以及旧有的共和左翼的一些选民观点一致。
马克龙感到,他眼下面临的主要政治挑战是如何应对在2016年英国投票支持脱欧和美国选出特朗普之前就席卷全世界的民粹主义、本土主义、民族主义和反国际主义浪潮。在法国,这种现象表现为勒庞和反欧洲、反移民的极右翼势力的稳步崛起,以及最近的“黄背心”暴动。
达观
从表面上看,自由主义中间派的马克龙就是作为某种民粹主义革命者起家的,因为他是异军突起的候选人,在2017年扰乱了既有政治秩序。然而,如今,他的大多数计划——捍卫欧盟、推动经济改革以降低在法国经商的难度、痛斥伊斯兰主义者——都使他坚定地站在政治光谱的中右翼一边,尽管他也试图为拉拢绿党和左翼而谈论气候变化和发放就业补贴以帮助法国挺过此次大流行的话题。
2017年,马克龙本人的竞选得益于中右翼候选人弗朗索瓦·菲永因为一桩贪污丑闻而支持率暴跌。
像他的英雄——有时激情洋溢而傲慢自大的戴高乐——一样,马克龙也有这位将军的传记作者朱利安·杰克逊所说的对“偶然事件和‘事有权宜’”的务实“尊重态度”。
在去年的第一波致命大流行期间,他在爱丽舍宫接受采访时提到了恐怖主义和疾病等无法改变的“恼人事件”,但也颇有远见地解释了接下来需要展开的工作,包括打造欧盟现已确立的经济复苏基金、向发展中国家供应疫苗,以及对非洲的新一轮债务减免。
他在戴高乐本人最早用作法国总统办公室的鎏金大厅告诉本报记者:“存在很多不确定性,这应该让我们非常谦逊。”回过头来看,我发现他在采访中九次使用了“谦逊”一词。八个月后,他患上了新冠肺炎。
至于仇恨,马克龙很达观。去年国庆日有电视采访者问他,为什么大家如此憎恨他,他承认,他未能团结一个分裂的国家,但他理解这种憎恨,“因为我们这个国家的历史当中就天生存在这种憎恨”。
在特朗普、英国脱欧和安格拉·默克尔即将迎来的退休之后,这为法国和西方指明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结论:曾经誓言要摧毁旧政治(他2016年的论著干脆就叫《革命》)的马克龙有机会创造历史。
作为实现法国现代化和自由化、同时又不损害其经济主权或者政府保护作用的难以捉摸的中间道路,马克龙主义并未消亡。但它先是受到“黄背心”暴动的冲击,然后遭遇持续不断的大流行期间进行18个月危机管理的必要性,目前暂时失效。这两起事件都使马克龙本人出现了罕见的情绪低落的时刻,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活力。现在的问题是,他是否具备再来一次、赢得连任的政治技巧和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