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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往事 恩怨风云

平安往事,恩怨风云

来源:雪贝财经 

那是香港聒噪沉闷的一段普通日子,1986年2月。

这一年,57岁的机长王锡爵成功骑劫了一架中华航空波音747货机回到大陆;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第二次访问了香港;当然,贝姐偏爱的,后来获得第一届亚洲星光大道总冠军的小鲜肉罗力威终于来到了这个世界。

这月中旬某日天刚擦亮,浓雾中的蛇口码头,32岁的吉林人马先生在蛇口工业区副总经理车国宝的捎带下,乘坐第一班客轮去港岛面会他生命中的一位贵人:袁庚。

事后回想,3个小时后,马明哲的命运彻底翻了天。

马先生的父亲是军人,母亲是归侨,放在如今,他叫大院子弟。他生于抗美援朝时期,长在自然灾害年代,读书时正值“文革”,他的母亲在那些年还被打成特务,熬到1981年才平反。

20世纪80年代初,马先生随父到广东湛江,第一份差事是在地委当通讯员,为领导开车。吃瓜群众莫有鄙夷,那个年代的广东,“医生、司机、猪肉佬”是“三大宝”,司机那也是吃公粮。

关于出身司机这点事,马先生早年还颇为介怀,但后来也释怀了,贝姐有位朋友就私下里调侃,当年马先生进车队还是他招进去的。

后来,马先生到了湛江地委公交系统政治部。直到1983年,他投奔了蛇口工业区,到了1987年时已是蛇口社保公司副总经理。

那天,马先生走进袁庚先生的办公室后,他首先给未来的竞争对手告了一状,对的,被告的是中国人保深圳特区分公司总经理,他也是央行深圳分行副行长。这位先生半个月前跑到马先生的办公室里当面警告:“你将社保中的雇主责任险转变为工伤险,这是在犯法!”

在当时,这位人保的先生说得没错,工伤保险属于商业保险的范畴,社保公司无权经营,由人保公司公司垄断经营。

但听马先生这么一汇报,市场派的袁先生当场一怒就拍了桌子,现场表态“我支持你们!”

属于马先生的时代就此开始了。

一位早年和马先生交往甚密的人,曾给贝姐评价过他有两点过人之处:“胆大到不怕天高地厚”“抓住稻草就能造艘船”。

很多年后,袁庚先生在蛇口封神,但在那时,他也并不得意。在蛇口工业区一次董事会改选时,他还被15%的人投了反对票。

得到袁先生表态后,马先生回去连夜就写了份报告,第二天直接报送中国人民银行深圳特区分行,满心欢喜。

但当天就得到了答案:没门!文件退回。

袁庚先生也是帮忙帮到底,回头自己亲笔写了封信,直递北京四个人: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秘书长张劲夫、中国人民银行行长陈慕华、副行长刘鸿儒、国务院特区办公室副主任胡光宝。

信中言辞恳切,说明成立一家新体制保险公司的必要性,并最后钦点“兹委托蛇口社会保险公司马明哲、车国宝同志北上赴京向您面陈种切,望能在百忙之中给予指示、至祷”。

马先生在那时也不是啥见过大世面的人,带着袁先生的介绍信冒冒失失进京,第一次要去海里,也不知道大门朝哪开,毕竟那时也不能像如今可以在网上发帖“第一次去中南海,怎样装作经常去的样子?在线等!”

最后还是招商局驻京办的老先生给他支了招:进了中南海,第一不要随意停留,第二不要把手揣在兜里,否则,很容易被看成特务,藏着的机关枪就会伸出来。

审批一家中国历史上从没有过的保险公司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随后的重重周旋也是辗转曲折,前后报批两次。1988年春天,央行的刘先生拍板才总算是批了一张“金融从业许可证”。这其中要提到贝姐很喜欢的C老爷子,当时还是个小处长,但这次已展现出颇为开明的一面,在关键时候帮了忙。

这年3月份,拿到营业执照,蛇口工业区、中国工商银行深圳信托投资公司分别出资49%和51%,马先生走马上任总经理。

要说“中国平安”这名字由来也是任性。为什么呢?马先生有一次去参加一个小会议收了一大叠名片,他翻看名片时看到有两公司“香港太平””民安保险”,其中各取一字,索性就把新公司名字定了“平安”。

平安挂牌这年,马先生33岁,他是个张扬而意志坚定的人,争强好胜,锋芒毕露,但耿直得能随意伤到人,早年说话也口无遮拦。

中国那些体制里的大银行,巴望着抓马先生辫子的人可以组几只足球队。

贝姐也听说了这么个事情,在那么一个不那么严肃的场合,一大群国企佛爷在场,其中一位四大行的要员也不是啥低调的主,吹嘘自己“我42岁时就当上了行长,你们呢?”哪知旁边马先生接过话头当场就怼了回去:

“我28岁(筹备期)就当上了全国第二大保险公司的总经理,你42岁当行长,也真不容易啊。”

男人啊,任凭岁月怎么打磨,内心还是争强好胜,像个孩子。

好在,马先生总能遇到贵人,他生命中的第二位大贵人是刘鸿儒先生。他和马先生的故事拍部电影应该会有不错的票房,此处请看后文慢慢详述,

20世纪50年代,冷战时期,刘先生在苏联莫斯科大学学习4年,最后拿到经济学副博士学位,对苏联如何搞经济有直观的理解,但后来又携妻子去美国调研学习,亦有所汲取。

1957年秋天,伟大的毛主席访问苏联期间,在莫斯科大学礼堂曾接见中国留学生,他说了那句著名的话:“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刘先生当时就在台下,后来回国,确也“朝气蓬勃”。1988年,平安保险成立的批文,就是刘先生作为央行副行长亲自批的。

要说平安出生时并没有什么好运气。那一年,《人民日报》在新年致辞里罕有地直陈“明显的通货膨胀、物价上涨幅度过大”。春节刚过,政府决意整顿经济秩序、治理经济环境,下发的一些公文措辞越来越坚决。

在那时,随意创新是要冒风险的,即使你在蛇口。但在关键时候,刘鸿儒先生给马先生撑了腰杆。

那年春节,平安在当时大名鼎鼎的“海上世界”——一艘停泊在蛇口半岛太子路口的万吨级轮船,召开欢迎舞会,刘鸿儒受邀参加。

在致辞环节,他给平安年轻的姑娘们和小伙子们说了句硬话:成立平安就是为了试验一家以企业股东说话算数的公司,其他什么人说话都不算数,在经营管理上政府的话也不要听。

在那样的年代里,敢于这么说,是需要冒政治风险的,但以刘先生当时的级别和地位,这句话就是给了马先生一把“尚方宝剑”。

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中国经济最热闹的地方可不是深圳,是琼州海峡那头的孤岛海南:中国最大、最特殊的特区。

多少人在这个孤岛上起高楼,宴宾客,他们个个野心勃勃,志比天高,但凡成立一家公司,不立志缔造一个帝国?那都不好意思出门接客。

当然,最后他们的楼都塌了,比如“万通六君子”,贝姐在《六个钱包,六世为奴》中有详细写过。

马先生也像躁动的小马,希望走出深圳,到海的那边去安放蓬勃的野心。马先生和一个叫李玉猛的下属穿着军大衣直奔京城,用从深圳扛过去的卡西欧打印机在招待所打印递给央行的报告。

“……总部设在蛇口,业务范围目前仅局限于深圳市发展……根据业务发展需要经申请可以在特区外设立分支机构……”

这一次,负责审批的央行金管司也没有为难,一次通过。这一次的爽快后来也招致非议,有人就怀疑刘先生是不是发挥了作用。但贝姐了解到,这也是正常审批范畴之内。

从成立到1992年年底,平安前后新进了三大股东:中远集团、深圳市财政局、平安职工合股基金,分别持有25%、14.91%和10%的股权;第二年,又新进摩根士丹利和高盛,各占8.01%的股权,引入外资作为重要股东这在当时是绝无仅有的。

1994年春夏之交,平安迎来了马先生的加冕之年,也是这家公司走向大开大合转折的开始。

但是,要打破一直由大股东中国工商银行委派人士担任董事长的惯例,也是费了不少周折。这在当时是遇到了很大阻扰的,其中最大的反对方是工商银行当时的话事人张女士,反对的情绪有多大呢?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松口。

毕竟,工商银行不是华润,平安不是万科,马先生当时更没王石那么好个岳父。

当然,张女士的反对也是出于大股东权益的维护,国有资产流失在那个年代可是重罪,这并无涉及个人纠葛。

最后,包括刘先生在内的几位重要人士也不能不说起到了极大游说作用。从央行离开后,刘先生1992年担任中国证监会主席,直到1995年在体制内退休,并随后受邀担任平安名誉董事长。

到1995年年底,平安前几大主要股东分别是:工行26.4%、招商局17.79%、中远集团11.55%、新豪时(职工合股基金)9.22%、深圳市财政局8.09%、摩根士丹利8.01%、高盛8.01%。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马先生加冕董事长后,时代的进程并没有给他准备一条开满鲜花的道路。

董事长的额位子还没坐稳,他就遇到了1997年爆发的亚洲金融危机。那个年头,惨烈的崩塌贝姐也是后怕,做金融的可能都以为只能第三大世界大战才能拯救这个地球了。

到了1998年,一些最大的国有银行都甚至已走到了破产边缘,平安的高管们不得不承认,公司陷入了财务困境,资金链在断裂边缘。

那个年代,像平安一样的保险公司获得收益的模式很简单:通过高收益的长期投资产品获取客户资金,而这些投资产品的收益是利用银行在通胀时期为存款提供的高额利率来获得。当银行利率暴跌时,无可避免地传导至平安。

平安的几乎所有股东也遭到麻烦,他们不愿意再花巨资来购买平安的股份,以充盈资本金。

因为担心金融体系存在系统性风险,监管部门也加大了加大执法力度,要求金融机构限制经营活动的范围。银行不得不出售证券公司或信托公司的股份;保险公司也必须在人寿保险和财产保险之间做选择,而不得再同时经营两者。

1998年,中国保监会在金融街上挂牌办公,它祭出的第一个大招是筹划平安拆分其信托和证券业务,并将人寿和财产保险部独立。

马先生也是焦头烂额。在一次监管部门组织的会议上,台上某会某先生目不斜视,朝台下众大佬喊话:保险公司就应专注在自己的保险上,把产险业务、寿险业务统统分开,信托、证券都剥离出去!有些人要搞什么综合金融?不是时候!

马先生反应过来时,看到的是会厂里几百双盯着他的眼睛。

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曾经把马先生扶上马的刘先生对公司业务怎么走,这时也有了不同意见。

这位同志开始时常抱怨“从事保险的人管不好证券公司”,“证券公司应该脱离平安”,这让平安证券业务部门原本低落的士气更加狐疑,对未来琢磨不透。

当然,此时,无论如何,作为名誉董事长对业务发表意见也是常理之中。

直到又过了些年头,发生某件事之后,马先生和刘先生的君子之交才终于行至江湖两忘。

金融危机凶险恶劣,一切都来得太快,但去的也快。作为负责任的大国,祖国力挽狂澜,赢得世界声誉,此处应该有掌声。

马先生也在2002年迎来了大喜之年,他也遇到了自己的第三位男神。

这一年,平安不仅获准保留财产保险和人寿保险的牌照,还获准保留经营证券公司和信托公司的牌照,甚至一张银行牌照。更重要的是,平安的业绩似乎摆脱了下滑趋势,呈现了光明前景。

这年10月,全世界最大的银行之一汇丰银行同意支付6亿美元,从平安购买10%的股份,3年后更是一举增持,成为单一最大股东。2004年夏天,平安登录港交所。2007年春天,平安登陆上交所。

此间故事,不容细谈。在上市后的6年,上百家中小股东在平安进进出出,但主要股东及股权架构并未有大的变动。平安在这5年间“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虽在海外碰得头破血流,但总归气势如虹。

时间到了2012年冬天,已连理十年的大股东汇丰,选择将所持有的全部总计15.57%股权出手转让。这次大股东的变更与平安本身运营状况倒无多大干系,触发主要原因是汇丰本身进行全球非核心业务重构,平安这点股权算不上是核心资产。

但这一轮换主,让马先生进入了自己的“力不从心”之年。有好身板的马先生不是健康出了问题,而是开始失去对公司绝对的掌控力。汇丰做大股东期间,马先生长袖善舞,通过管理层和员工持股、明里暗里还是公司的实控人。

最终接盘方是泰国正大集团却让市场惊讶,这笔交易具体收购公司是在维京群岛的四间全资子公司。为啥会是他?明明最初都快敲定了中信,为何在最后阶段匪夷所思的飞了?

泰国正大的话事人名字是谢他您,中国人熟悉的名字是谢国民,家族是泰国常年首富。谢先生这人有个特点,做生意只为求财,不求名。在平安的生意也是一样,进入平安后也早早就宣布放弃参与经营管理和派遣董事的权利。

如若如此,也是皆大欢喜,马先生可继续表里如一的稳坐平安掌舵人,但真实的商业却比最优秀的小说还精彩,一不小心你就看走了眼。

当然,你加倍小心也可能看走眼。马先生也不是不知道,浓眉大眼的谢先生背后原来也是另有其人。当然,平安已不再是那个蛇口的平安,她已是资产过了3万亿的巨无霸,马先生也并没有多少抵抗的筹码和强烈的动力。

天津的孙先生有句话挂在嘴边:这就是笔买卖嘛!话糙理不糙。聪明的人,在商场上做交易,只会选择最务实的最优解。

在正大这笔交易中,监管者的话语权是最为关键的,交易之前就应获得首肯,当时的在任者项先生也不是不知道穿透后的真实出资人,但还是就那么批了。

于是,往后的很多年里,马先生就这样凝视着深渊,也深知,深渊里的潜龙无时无刻不在凝视着他。

当然,两个男人对视久了,也可能成为好基友。

时光啊时光,怎么就30年了。

作为一家民营保险集团,平安无疑是极为成功的,尤为可贵的是脚步稳健,不能不说63岁的马先生有丘山之功,一切小瑕疵都不能掩盖这一点。

马先生身处中国巨变的大背景中,30年不倒,并能在复杂的环境中如此游刃有余并满怀理想,其对中国官僚文化的领悟和把握能力,贝姐个人只有钦佩。

但是,他的事业时至今日,也只能说完成了一半,另一半是给这家可以说是“伟大”的企业创造基业长青的保障,比如为股权结构找到最优解,再为这家巨无霸找好未来的掌舵人,最好还能扶上马,送一程。

先说平安如今的股权结构,过度分散的架构不能不说存在隐患,尤其是当大风刮来时,人以群分,你不会知道那些重重叠叠之后,捏着风筝线的人究竟是谁。而特别是2017年春天,那条深渊里的潜龙被收网后,一切再一次变得不再确定。

万科股权之争已是很好的案例,王先生的故事贝姐有闲了也写写。

当然,平安发展到如今体量,公司实控人和经理人也不是纯粹意义上由股东决定,而更多的要与国家政策的进程相匹配,尤其是监管者对于金融体系稳定的考量和担忧。

再说接班人,前段时间的“谣言”如今回想也不全是毫无逻辑,可查阅贝姐文章《平安异动》。

在最新的股权结构中,证金与中央汇金的股权在8个点左右,某先生零零散散集纳起来也逾10个点,后者部分终究如何处置也大致决定平安未来的实控人。

国有资金入主稳坐中堂,多少也算是一坨磐石。“谣传”的朱先生接任的逻辑也大概来源于此。

此外,如若谣言坐实,故事的终章又让世间多了场巧合。

朱先生是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85级学生,那一届也是能人辈出,他们有一位共同的老师是刘先生。而朱先生调任证监会后,还曾担任刘先生的秘书兼办公室副主任。

这些就点到为止了,贝姐也只是吃瓜群众。

平安未来的路如何走,比如如何平稳接班,优化股权结构,在反复多变的市场环境中,对于保障中国金融系统的稳定也尤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