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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仑“奉养记孝”之二:最美好的传承

冯仑:最美好的传承

文|冯仑(微信公众号:冯仑风马牛)

我的叔叔和婶婶,今年八十四岁了。他俩都受过很好的教育,一九六零年代早期毕业于浙江大学。当时他们都是班里的团干部,婶妈还是系里的团总支委员,他俩都表示愿意服从组织分配、到最艰苦的地方去。

婶婶的经历很坎坷,在她读高中时,老爷子因为和几个资本家朋友一起集中收听‘美国之音’被判八年劳改。在 1957 年反右斗争开始后,资产阶级和地主家庭的子女通常是没资格上大学的,但因为她政治上表现积极,一直是班里的优秀团干部,学习成绩也特别拔尖儿,因此当地团市委根据她的政治表现,认为她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并给予支持,这使她成为当地那一年唯一考上省重点大学的学生。

因为两个人都表示无条件服从分配,愿意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接受锻炼,他们就被分配到当时生活条件非常艰苦的化工部直属领导的锦西化工设计科研院。

虽然一路同行,但是两人并没有怎么说话,因为彼此还不熟。到了锦西,发现那儿又荒凉,又寒冷,又孤独。大学生在当时很稀罕的,他们俩自然会接近,又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系出来的,慢慢有了感情,就在一起了。

后来随着工作调动,他们到了大城市,在一个研究机构干了几十年,其中一位成了教授级高工,在专业上很有成就。人生唯一的缺憾,就是孤独。他们有个女儿,但在十几年前,也就是在他们将近七十岁的时候,因病去世了。

我小的时候,跟叔叔婶婶感情很好。高考前后,我就住在他们家,温习功课,他们给了我很多帮助,以及很多教诲。所以我对他们很有感情,经常往来。

他们面临一个困难,就是刚才我说到的安养问题,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如果没有子女,就有一个很大的难题,谁来照顾他们的晚年?

当然,我非常乐意来照顾好老两口。去年,我就跟他们讨论,是不是找一个特别专业的机构,能够很好的照顾他们,相关的费用我来安排。

当时我们在做一些围绕大健康不动产的项目,于是我就找了江苏的一个朋友。他做了一个专业的老年安养机构,包括医院、康复中心、老年公寓等等,同时他也管理和运营政府的一些公共事业,比如政府的一些养老院和安养设施。他很热情,在这种情况下,我跟他说,‘我有两位亲属,对我非常好,我想把他们照顾好,能不能放在你这儿帮忙给照顾一下?’

我的叔婶都是浙江人,他们在网络上搜索过,觉得杭州万科的良渚安养小镇非常好,我打听了,也联系了,但这个地方进去非常困难。所以我问他们,能不能先到江苏我朋友的项目安顿下来,同时我也联系着,争取以后还能去良渚。他们考虑了一下,觉得可以先试试。

于是朋友就把他们接过去,安排在旗下一个很专业的养老公寓。这个养老公寓房子很大,环境也挺好,生活也有人照顾,如果身体不舒服,养老公寓的主管也会请来专业的医护人员上门诊治。但是有两个缺憾,一个是吃饭有点像在医院,营养又健康的统一配餐,吃久了还是会觉得单调;而且那儿的房间里没有做饭的设备,住着没有居家的感觉。为了安静,公寓选在了相对僻静的城乡结合处,二老在那儿人生地不熟,又不想给管理方‘要求太多、尽给人添麻烦’的印象,所以就老老实实住了一个半月。虽然每次电话里都告诉我说他们很开心,很喜欢那个地方,但内心觉得生活很单调,跟住院差不多。感觉不是特别好。

另外一个遗憾就是孤独。这个地方对他们来说,很陌生,周围住的人也不认识。在中国,这个年龄的老人,在阶级斗争的氛围中长大、工作,对于社交这件事情,他们是有恐惧症的。从文革过来的人都知道,大家政治警惕性非常高,所以他们都不大乐意敞开心怀,跟人交往。这样就带来一个问题,除了跟子女、亲属以外,他们跟别人没有办法建立密切的社交关系。

好在现在有手机,老两口都是高知,所以他们可以在网上看看股票,看看新闻。现在微信也很方便,年轻人玩的他们也能玩,这样还好一点,但毕竟这只是虚拟的,身边没有人可以交流,仍然很孤独。

我记得去年九、十月份的时候,曾经专门去看望他们,带他们出去吃饭,这可把他们高兴坏了!因为在外面吃饭,能有一些自主性。人生活能自主,其中一个标志就是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能有选择性,而不是你喂我什么,我就吃什么。你喂什么我吃什么,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幼儿园,一种是医院。其他情况下,大家都应该有一些选择性,才能体会到生命的愉悦、自由、快乐,以及一些小憧憬。比如我想吃个包子,我有憧憬,第二天我就吃到了,憧憬实现了就很开心。

吃完饭以后,我和老两口聊聊家常,说说社会上的事,他们很开心,我也特别高兴能有机会听他们讲过去的事。因为家族的历史其实是很有意思的,是值得记录、值得思考、也值得回味的素材和营养来源,所以我很乐意跟老两口聊天。

但这样的陪伴很短暂,我只能呆一个晚上,第二天再见一面,我就得辞别了。因为我自己有各种生意上的事情要忙,不可能每个月或者是每一两个礼拜都去看望他们。所以,孤独的问题仍然很难解决。婶婶也有一些远房亲属,从其他城市过去看望他们,也都跟我这样,停留一两天走了,隔很长时间才能再去一次。所以孤独的问题还是解决不了。

我跟他们讨论了一下,老两口表示还是想回到原来的地方,毕竟那是自己居住了几十年的家,虽然很多事情得亲自做,但是周围环境熟悉,出门能碰到熟悉的人,感觉生活还是自己可以做主。于是他们就回到原来生活的城市。

一个生命,当他还能自己作主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信心,坚持长期活下来。假定一个生命不能自主了,比如躺在医院,浑身插满管子,即使他还有自我意识,他可能就没有活下去的欲望了。人要活下来,快乐地活着,那他就得能为自己作主,对生活有期待,有希望:期待明天更舒服、更快乐,希望想实现的事情会如愿,这是生命力的一种特殊表现。即使老了,七八十岁了,这仍然是非常重要的有生命力的象征。

老两口回到了原来的城市之后,跟我们讨论一件事情,就是他们未来要怎么办?

如果要去养老院,那就出现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孤独的问题。去了养老院以后就回不来了,因为也没必要回来了。但在养老院就是被动地活着,完全成为一个简单的生物被养着,这对于有文化知识的人来说,感觉非常不好。如果没有文化,在最贫困的地方,人可以简单地,甚至是被动地活着,像个动物一样,喂什么吃什么。但教育水平越高、社会角色越复杂,作为人类的自我意识也就越强,社会价值也越来越大,这样的老年人,他需要活得自主自在,而且自为。所以他们不愿意去集体养老院,很抗拒。但是如果不去了,将来万一一个人先走了,留下来的那个人怎么办?两个人都走了,身后边的事情要怎么处理?谁来处理?

第二个问题就是房子问题。如果要去养老院,他们住的这个房子怎么办?于是他们就跟我商量,能不能把房子给我的小孩,也算一份遗产,这样他们会很安心,不管他们去不去养老院,以后的生活就由我来照顾。我当然非常乐意,小时候他们照顾我,现在我照顾他们,也是我尽孝的责任,同时我也觉得我有能力把他们照顾好。但是接受他们的遗产,我却有点踌躇,不太乐意。感觉彼此的关系就好像变成了一种交换关系。对我来说,亲人的情感很纯粹,我不希望掺杂这种金钱上的交换关系。于是我就开始思考,怎样才能处理好这件事,不伤害到大家的情感呢?

所以,我开始想一个问题,上一代人传承给下一代的究竟是什么?是钱吗?是物质吗?还是别的什么?比如说一套房子,把它变成钱,因为通货膨胀、因为要满足个人欲望,很快就能花掉,花掉了也就花掉了,传承也就不剩什么了。所以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办法。

后来,我就跟他们商量,能不能这样,未来把这个房子变成钱,什么时候变,你们决定,但是这个钱,不是给我,也不是给我的小孩。把这笔钱通过公益信托的形式,做成信托基金,以你们老两口的名字命名,让我的小孩做一个监察人,监督、协助管理这个信托基金的使用。我们做一个约定,这个以你们名字命名的信托基金,专门资助你们愿意帮助的年轻人。

资助这些后代什么呢?不资助他们吃饭,而是接受更好的教育。如果后代连吃饭的本事都没有,给他钱也没用,活该他饿死,活该他倒霉。如果他自己能解决吃饭问题,就希望他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比如在国内上个名校,或者到国外留学,或者学一门特殊的技能,如果需要经济支持,那就可以动用这笔信托基金。

除了应用目的,资助对象也要描述清楚。这个信托基金专门用于帮助双方相关的亲属的后代们。因为现在后代比较少,你们自己可以划定个范围,资助对象包括什么样的人?什么情况下有资格获得资助?只要按照资助原则,后代人里有教育方面的需要,就由监察人负责落实。

那么监察人怎么产生呢?由每一代里边读书最好的人,做监察人。这个人应该知道,怎么利用这笔钱提升后代的教育水准,养成他们健全的人格。目前来看,第三代里面,我的小孩是读书最好的,可以由她来做第一任监察人。

不光是拿学位、学知识,还得注重价值观、家训的传承,这都是教育。这些都可以用这笔钱。

除了老两口,家族的其他人,如果他们不愿意把遗产交给子女,更愿意关注后代的教育,也可以加入进来,把遗产放到这个信托基金里边,比如我也可以捐一部分钱放到这里边,我们共同把家族后代的教育做好。

这样一来,即使自己没有孩子,后代一样会受到你们的照顾和庇护,他们会感念先人的恩惠、提携和资助,敦促自己成为更优秀的人,对社会更有用的人。

我跟两位老人讨论了一下这个建议,没想到他们特别高兴,跟我说,‘这样太好了,去了我们一个心病。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接受你们的安排,你们怎么安排都可以。做个文件我们签字。’

我就说,‘好,那你们做好两件事情。第一件,请你们做好准备,等疫情过去之后,你们就搬过来,住到我楼下,这样我可以时常看到你们,无论是看病、出行,还是日常生活,我都可以照顾好你们。第二件事,要把遗嘱写好,把教育基金的事,用法律文件做好,以后这件事情就照此办理。’他们说 ok,我也很高兴。

有一天我跟父母吃饭,谈到这个事,我父母也很开心,他们说,‘原来打算好了,如果我们不在了,我们也要给你的小孩一笔钱。’我说,‘不必要,你们老两口也成立一个这样的公益基金吧。你们决定放多少钱都行,我都支持,方便一同管起来。这样的好处是什么呢?我们整个家族的人,都在往生之前,把未来所有的遗产安排好。第一大家都不吵架了,第二所有的资源都集中在教育上。后代教育成功、事业发达、对社会有贡献,才算是报答你们的养育和关爱。如果把钱都给了后代,花完了,他也会不念你好,到孙子辈,再往后面几代,都觉得自己运气好,反而不会感谢你们。’

听我这么一说,我父母也很高兴。他们说,‘我们也可以,我们也参加。’

所以我很开心,在居家这些时间,我又解决了一个问题,就是家族遗产的传承,究竟要传承什么?我觉得最重要的传承是教育,是精神、价值观。如果一个家族能把有限的财产集中在教育方面,使一代一代的人受到更好的教育,那么不仅这个家族的人获得成长,社会也受益。文明的进步就是这样演变过来的。

关于这件事,还有个佐证。我曾经跟一个在私人银行工作的人聊天,在讨论家族传承的时候,他告诉我一个研究报告。这个报告采集了世界各地的样本,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最好的传承是教育。一个家族要长期兴旺,实际上就是一代一代的教育累积,只要下一代的教育水平足够好,甚至超过上一代,这个家族就一定有机会发展得更兴旺,更好。这比传承物质和财富要可靠得多。

这就是在家这段时间,我觉得非常开心的另一件事情:用一个积极的安排,解决家族传承的问题,避免将来发生突然冒出一笔财产、亲人之间算来算去分不清楚的被动局面。相反,像我们这样,积极地把传承问题安排好,确保老人的财产用在教育上,让相关亲属的后代们更成功,老人很开心,这也是一种很大的孝顺。

这种安排也符合中国人看重的文化传统:光宗耀祖,让祖上更有荣光,祖上的恩惠能够泽及三代、四代,甚至更久远。如果每一个家族、每个家庭都这样子去安排,那么我们整个民族的文化素质也会提高,国家、社会都能进步,中华民族就会变得越来越好。

我很庆幸,在这样一个被闷在家里的特殊时期,我和这对亲属达成了这样的共识,协助他们做一件有益于家族的事情。

本文系冯叔新作《避疫六记》之三:《奉养记孝》的第二篇。

过去一个多月里,冯叔和大家一样,为了躲避疫情,宅居在家。从繁忙的工作中闲下来,读书、写字、健身,和家人一起做饭、喝茶、撸猫……冯叔把这些闲暇中的点滴和所思所想记录了下来,写成若干篇文章,命名为《避疫六记》。

责任编辑:梁斌 SF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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