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券市场服务普惠金融研究——基于居民财富管理视角
◇ 作者:麦高证券研究发展部宏观首席研究员 刘娟秀
麦高证券研究发展部宏观研究员 黄章越
◇ 本文原载《债券》2026年9月刊
摘 要
在低利率与人口老龄化背景下,普惠金融的内涵正由融资可得性向居民财富管理延伸。本文梳理居民通过多种渠道参与债券市场的现状,分析债券市场如何引导居民资金流向实体经济。债券市场在服务居民稳健配置和引导长期资金支持实体经济方面具有重要作用,但仍面临一些现实约束。为此,应进一步完善长期资产供给、产品衔接、信息披露和投资者保护机制,提升债券市场服务普惠金融高质量发展的能力。
关键词
普惠金融 债券市场 居民财富管理 低利率
低利率环境正在拓展普惠金融的内涵
我国普惠金融建设长期以提升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和涉农主体的融资可得性,降低综合融资成本为重点,并已取得明显成效。万得(Wind)数据1显示,截至2026年6月末,普惠小微贷款余额约为38.52万亿元,同比增长8.30%。进入“十五五”新阶段,普惠小微贷款仍是金融支持实体经济薄弱环节的重要着力点,我国在缓解小微主体“融资难、融资贵”方面已形成较为完整的政策框架和服务体系。
从2013年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明确提出“发展普惠金融”,到202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继续将其作为金融服务实体经济和民生需求的重要抓手,普惠金融已成为我国金融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内容。随着金融服务覆盖面不断扩大,其发展重点也逐步由解决服务“有没有”转向提升服务“好不好”,普惠金融拓展为更加综合的金融服务能力建设。
利率中枢持续下移,使居民长期财富管理的重要性进一步上升。2025年,1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由3.1%降至3.0%,5年期以上LPR由3.6%降至3.5%。2026年,我国继续实施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受政策利率下行和优质资产配置需求较强等因素影响,债券收益率也处于较低水平。截至2026年6月末,1年期、3年期、5年期、7年期和10年期国债收益率分别为1.10%、1.29%、1.42%、1.56%和1.75%,均处于历史较低区间。利率下行有利于降低实体部门融资成本,但也压缩了存款、货币类产品和低风险理财的收益空间,普通居民依靠传统储蓄实现资产保值增值的难度上升。
低利率与高储蓄并存,使居民稳健偏好与长期保值需求之间的矛盾凸显。截至2026年6月末,我国住户存款余额已超过173万亿元,同比增长7.1%。住户存款在高基数上继续增长,表明居民仍然高度重视资金安全性和流动性。但随着存款收益持续下降,单一依赖储蓄已难以充分满足长期财富积累和养老储备需求。人口老龄化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趋势。2025年末,我国65岁及以上人口超过2.2亿,占比约为15.9%。随着老龄化程度加深,居民金融需求正由短期储蓄、支付便利和消费信贷,逐步延伸至养老储备、长期现金流管理和医疗支出安排。个人养老金制度的推进,也表明政策层面正在把居民长期财富管理作为金融改革的重要议题。
因此,在低利率环境下讨论普惠金融,不宜只关注融资主体能否获得贷款及其融资成本,还应关注普通居民能否以可负担的成本获得门槛适宜、风险适配、信息透明且适合长期持有的财富管理工具。财富端普惠并非简单扩大理财、基金和保险等产品的销售范围,也不是引导居民在低利率环境下盲目提高风险偏好,而是通过加强产品供给、风险揭示、适当性管理和市场基础设施,提高居民长期资产配置的可得性与适配性。
债券市场的作用由此凸显。一方面,债券市场为银行理财、公募基金、保险资金和养老金等产品提供基础资产、定价基准和长期配置工具;另一方面,政府债券、金融债券、信用债券等品种能够把资金引向公共服务、基础设施、产业升级、小微金融等实体领域。普惠金融不再只是单向的融资支持,而有可能逐步形成连接居民财富端与实体融资端的金融闭环。
债券市场是连接居民财富管理与实体融资的重要枢纽
居民资金进入债券市场主要有直接和间接两种方式:直接方式是居民通过柜台债券市场直接购买国债、地方政府债等债券品种;间接方式是居民通过购买公募基金、银行理财、保险产品等资管产品,依托产品化配置、市场化定价和多层次债券市场体系,进入债券市场并支持实体经济。
(一)产品化配置将分散储蓄转化为规模化投资需求
债券市场的规模和品种结构,为承接居民资金提供了资产基础。2025年我国债券市场共发行各类债券约89万亿元,同比增长11.54%;截至2026年6月末,债券市场托管余额超过205万亿元,市场规模居全球前列。
银行理财、公募基金、保险和养老金等机构将分散的居民资金汇集起来,并根据产品期限、流动性和风险等级配置不同类型的债券资产。通过组合投资,金融机构可以分散信用风险、管理久期和流动性,并将债券资产转化为期限和风险特征相对清晰的财富管理产品。
(二)市场定价和期限结构实现两端匹配
债券收益率既影响居民财富管理产品的收益,也决定发行主体的融资成本。2018年,随着中国人民银行等发布《关于规范金融机构资产管理业务的指导意见》,资管产品净值化管理持续深化,国债收益率曲线及信用利差成为资产估值、久期管理、风险计量和债券发行定价的重要依据。债券市场由此将居民资金的收益要求与政府、金融机构和企业的融资条件纳入统一的定价体系。
长期限债券还能够改善养老资金和保险资金的资产负债匹配。2024年我国发行1万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2025年继续发行1.3万亿元,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明确发行1.3万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增加了长期限利率债供给,也为保险资金、养老金和养老金融产品匹配长期负债提供了基准资产。低利率环境下,债券市场通过收益率曲线、信用利差和期限溢价,在居民合理收益要求与实体项目融资成本之间实现价格匹配,避免居民端收益预期与实体端实际回报长期脱节。
(三)多层次债券市场将居民资金引向实体经济
居民资金进入债券市场后,可通过政府债券、金融债券和公司信用债支持不同类型的融资需求。政府债券主要服务公共事业、基础设施建设和国家重大战略;金融债券为银行等金融机构补充中长期资金,并通过信贷投放支持小微企业、涉农主体和绿色项目;公司信用债、科技创新债券、绿色债券、乡村振兴债券和资产支持证券等,则为企业经营和项目投资提供直接融资。
以小微金融债为例,居民通过固定收益类理财产品或债券基金间接持有相关债券,发行银行获得资金后用于普惠小微贷款,债券本息则通过产品收益回流居民端。养老和保险资金的传导路径更具长期属性。债券本息收入进入机构投资组合,并通过产品净值、保险给付或养老金领取回到居民端。
由此,居民储蓄经由资管产品和长期账户进入债券市场,发行主体获得中长期资金并投入实体经济,债券本息再通过产品收益回流居民端,形成居民财富管理与实体融资衔接的资金循环。
普惠金融导向下债市服务居民财富管理的现状
债券市场服务居民财富管理通常有两类路径。一类是通过低门槛、安全性较高的政府债券工具,提高居民直接持有债券的便利性。例如,美国面向个人投资者的储蓄债券和财政部线上购买渠道、新加坡储蓄债券等,均强调小额参与、期限灵活和信息透明。另一类是通过养老金、共同基金、债券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ETF)等机构化产品,居民可以用组合投资方式间接持有债券资产。在美国401(k)退休储蓄计划、个人退休账户(IRA)等退休账户及欧盟可转让证券集合投资计划(UCITS)基金体系中,债券基金和混合型基金都是居民长期资产配置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国居民主要通过银行理财、公募基金、保险和个人养老金等产品间接参与债券市场。
从银行理财看,固定收益类产品是居民配置银行理财的主要渠道。根据银行业理财登记托管中心发布的《中国银行业理财市场半年报告(2026年上)》,截至2026年6月末,持有理财产品的投资者数量达到1.51亿人,较年初增长5.59%。其中,个人投资者约1.49亿人,占比超过98%,固定收益类产品存续规模占全部理财产品存续规模的比例为96.49%。2026年上半年,理财产品累计为投资者创造收益3052亿元。由此,银行理财已成为居民以较低风险、间接参与债券市场的重要渠道,并在居民财富管理与实体经济融资之间发挥资金连接作用。
从公募基金看,居民主要通过货币市场基金和债券基金配置资产。截至2026年6月末,我国公募基金资产净值合计达39.67 万亿元,个人投资者持有的公募基金资产规模占比达56.61%。其中,货币市场基金的个人投资者持有净值约为11.66万亿元,占比高达74.63%;债券型基金则主要由机构投资者持有,机构投资者持有净值为10.13万亿元,占比达82.71%。
从个人养老金看,相关制度在全国范围内实施,为居民以长期养老资金参与债券市场提供了新的入口。自2024年12月15日起,参加基本养老保险的劳动者可以通过个人养老金账户购买符合规定的储蓄、理财、保险和公募基金等产品。根据中国证监会公布的个人养老金基金名录,截至2026年6月末,纳入名录的基金产品已达321只。个人养老金将居民养老储蓄转化为具有长期属性的投资资金,并通过专业化、组合化投资为债券市场提供稳定资金来源,进一步支持政府、金融机构和实体企业融资。
债券市场服务居民财富管理仍面临现实约束
债券市场为普惠金融功能拓展提供了重要基础,但仍面临一些现实约束。
(一)居民风险识别能力与产品复杂性仍不匹配
居民通过理财、基金、保险和养老金产品间接参与债券市场,主要依赖金融机构进行资产筛选和组合管理,但最终仍要承担产品净值波动和底层资产风险。债券类产品通常被归入稳健型资产,但其收益表现仍受市场利率等因素影响。低利率环境下,居民风险认知不足更容易引发产品错配。一方面,部分投资者容易将收益略高于存款的产品理解为存款替代品,低估其久期风险和信用风险;另一方面,部分机构在销售中偏重历史收益和业绩比较基准,对产品波动来源等风险揭示不够充分。
(二)长期资产供给仍不足
随着养老资金、保险资金和长期理财资金规模不断扩大,市场对长期限、高信用等级和较好流动性的债券资产需求持续增加。当前,长期限国债和政策性金融债能够提供基础性的安全资产和定价基准,但高质量长期信用债的供给仍显不足,相关债券的二级市场流动性和信用风险分散机制也有待进一步完善。
(三)资金投向及普惠效果较难识别
居民资金多依托资管产品间接配置债券市场,底层资金投向与普惠社会效益的识别难度较高。当前重点领域专项债券虽已建立相应的资金披露、存续期动态监控与绩效评价制度,但实操中的公开程度、跟踪频次、绩效落地标准存在差异。同时部分财富管理产品对底层债券标的穿透披露不足,对投资产生的普惠民生、小微支持等方面的披露相对有限,影响了资金传导的可追溯性和普惠功能的可验证性。
(四)低利率下收益压力可能诱发风险下沉
低利率环境下,稳健型资产的收益中枢整体下移,金融机构获取超额收益的空间收窄。若产品设计仍以收益率竞争为导向,机构可能通过拉长资产久期、下沉信用资质、提高杠杆率或增加低流动性资产配置来增厚收益。这些做法虽然可能在短期内提升产品收益,但也会提高组合对利率、信用和流动性变化的敏感度,放大净值波动和潜在损失,并可能将超出普通居民风险承受能力的风险传导至居民端。
完善债券市场服务普惠金融的政策建议
低利率环境下,债券市场服务普惠金融可从以下几方面入手,推动居民长期资金更加稳妥地转化为服务实体经济的稳定资金。
(一)丰富长期限、高质量债券资产供给
应进一步发挥国债收益率曲线的定价基准作用,稳定长期限利率债供给,提升长期债券二级市场流动性,为保险资金、养老金、养老理财和长期限基金产品提供更加可靠的配置基础。超长期特别国债、地方政府专项债等工具既支持了国家重大战略和重点领域建设,也丰富了长期资产供给,应继续增强发行节奏、期限结构和资金使用安排的统筹协调。同时,应稳妥发展高等级信用债、绿色债券、科技创新债券、乡村振兴债券等品种,提高债券市场服务重点领域的能力。
(二)推动债券资产与养老金融、财富管理产品更好衔接
居民财富管理和养老金融产品应更加突出长期性、稳健性和适配性。银行理财、债券基金、保险产品和个人养老金产品,可以根据不同居民群体的资金使用期限、风险承受能力和养老目标,形成更加清晰的产品分层。短期资金应重点匹配高流动性、低波动资产。中长期资金则可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适度配置期限较长、现金流较稳定的债券资产。产品设计应弱化短期收益导向,更多围绕长期持有体验、现金流安排和风险波动管理展开。针对养老金融产品,需进一步简化产品结构、提升费率信息披露透明度,强化长期投资属性,防止养老资金管理被简单异化为短期理财的收益率比拼。
(三)提高居民资金支持普惠领域的可识别性
债券市场服务普惠金融,不应仅停留在发行端口径,还应增强资金来源、产品配置、债券用途和实体效果之间的可追溯性。对于小微金融债、绿色金融债、“三农”专项金融债等品种,应进一步提高募集资金使用披露质量,强化存续期跟踪和项目绩效评估。居民财富管理产品也可在现有信息披露基础上,适度增加重点领域投向展示。这样既有助于居民理解资金流向,也有助于监管部门和市场机构评估债券市场服务普惠金融的实际效果。
(四)强化低利率环境下的投资者保护和风险约束
低利率环境下,居民对稳健收益的预期偏离市场实际收益水平,金融机构更应充分揭示风险,避免将业绩比较基准、历史收益率等表述异化为隐性收益承诺。监管和机构管理应更加关注低利率下的风险积累。对于通过拉长久期、信用下沉、增加杠杆或配置低流动性资产提升收益的行为,应加强压力测试、穿透管理和持续监测。财富端普惠金融的底线是不能把复杂风险简单转移给风险识别能力较弱的普通居民。只有将投资者保护放在更加突出的位置,债券市场形成的普惠金融闭环才具有可持续性。
(五)加强政策协同,提升债券市场服务普惠金融的综合效能
债券市场连接居民财富管理和实体融资,涉及货币、财政、金融监管和资本市场建设等多个环节。未来应加强政策协同,使长期资金培育、债券产品创新、重点领域融资和投资者保护形成合力。一方面,要通过稳定的宏观政策环境和清晰的利率定价体系,引导居民和机构形成合理收益预期;另一方面,要通过债券市场制度建设,提高实体融资的透明度和可持续性。
注:
1.如无特殊说明,本文数据均来源于万得。
参考文献
[1]苏艳平.债券市场服务金融“五篇大文章”——中国实践、国际经验与建议[J].多层次资本市场研究,2025(2).
[2]韩羽来.专项金融债券精准赋能金融“五篇大文章”[J].债券,2026(3). DOI: 10.3969/j.issn.2095-3585. 2026.03.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