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研究员、金融发展与监管科技研究中心主任、《清华金融评论》主编 张健华
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金融发展与监管科技研究中心研究专员 庞鑫
◇ 本文原载《债券》2026年3月刊
摘 要
“十四五”时期，金融强国背景下的中国债券市场规模稳步扩大，各类产品持续创新，融资成本明显下降，基础制度进一步完善，高质量发展成效显著。我国加快构建中国特色现代金融体系，强化债券市场功能发挥，多管齐下，扎实做好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数字金融“五篇大文章”，为培育“六个强大”关键核心金融要素贡献力量。同时，债券市场通过降低融资成本、优化资源配置、强化公司治理、分散金融风险等机制与路径，支持服务实体经济。为推动债券市场高质量发展，本文提出加快推动债券市场法治建设、进一步加强注册制改革、稳步推进制度型开放、加强基础设施数字化建设等政策建议。
关键词
债券市场 高质量发展 实体经济 金融强国
2023年10月，中央金融工作会议在北京举行。会议强调，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金融发展之路，加快建设中国特色现代金融体系。会议指出，高质量发展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首要任务，金融要为经济社会发展提供高质量服务，强调要加快建设金融强国。作为金融市场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债券市场已成为中国实体经济融资的重要来源。目前，我国债券市场总体规模已居全球第二、亚洲第一，且还在持续较快发展。中国人民银行网站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债券市场各类债券累计发行89.0万亿元，同比增长11.8%；年末各类债券余额升至196.8万亿元，同比增长11.2%；现券总成交425.3万亿元，同比增长1.4%。但我国债券市场总体上大而不强，在功能、结构和制度建设等方面仍有待补齐的短板，与金融强国建设目标要求还有一定差距。
金融强国背景下的债券市场发展
建设金融强国是复杂的系统工程，也是贯穿中国式现代化的长期战略任务。2024年1月16日，习近平总书记在省部级主要领导干部推动金融高质量发展专题研讨班开班式上发表重要讲话，强调金融强国应当基于强大的经济基础，具有领先世界的经济实力、科技实力和综合国力，同时具备一系列关键核心金融要素，即：拥有强大的货币、强大的中央银行、强大的金融机构、强大的国际金融中心、强大的金融监管、强大的金融人才队伍。这六大关键核心金融要素共同构成金融强国的完整图景。债券市场一头连接政府和实体企业，一头连接广大投资者，还是利率市场化、信用体系建设和金融市场开放的关键节点，承担着打造金融强国基石的功能。功能完善的债券市场，能为“强大的货币”提供利率锚，为“强大的中央银行”提供政策传导渠道，为“强大的金融机构”提供业务舞台，为“强大的国际金融中心”提供辐射影响力，为“强大的金融监管”提供风险防范工具，还能为“强大的金融人才队伍”提供施展才华的广阔空间。
在金融强国目标导向下，作为重要的直接融资渠道之一，债券市场在服务国家重大战略、提高资源配置效率、降低企业融资成本等方面具有天然优势。当下，我国已建立起包括银行间市场、交易所市场和商业银行柜台市场在内的统一分层的完整债券市场体系，具体运行情况如下：
一是市场规模稳步扩大，直接融资作用显著增强。笔者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金融市场统计数据计算，我国债券市场规模自2017年以来年均增速约为13%；截至2025年末，社会融资规模存量中的债券占比约为29%，与2017年同期相比上升约18个百分点，显示出直接融资占比明显提升。在债券市场规模不断扩大的同时，更多企业借助债券市场融资以补充日常运营资金和投入项目建设，减少了对银行信贷资金的依赖，实现了财务结构的多元化。
二是各类产品持续创新，精准发力服务国家战略。近年来，随着债券市场规模不断扩大，我国债券品种不断丰富，紧扣国家支持科技创新、绿色低碳等战略方向推出了一系列创新品种。例如，推出科创票据和科技创新公司债券等科技创新债券（以下简称“科创债”），并配套创设了科创债风险分担工具；发行碳中和债券、可持续发展债券，推出基础设施公募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REITs）等。这些创新品种既丰富了债券市场产品结构，也使金融资源能够更精准地匹配实体经济重点领域的融资需求。
三是融资成本明显下降，缓解实体企业负担。在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背景下，中央银行通过公开市场操作等工具引导市场利率走向。2025年12月，10年期国债发行利率为1.83%，主体评级为AAA的企业发行的1年期短期融资券平均利率为1.85%。在市场整体利率中枢持续下移的背景下，债券市场以其高效的市场化定价传导和丰富的产品工具，显著降低了企业融资成本，减轻了其偿付压力。
四是基础制度进一步完善，对外开放稳步推进。2023年，《党和国家机构改革方案》发布，明确由中国证监会统一负责公司（企业）债券发行审核工作。此后，审核标准和流程逐步趋同，市场化的发行机制显著改进。除此之外，债券市场着手实施高水平对外开放，“债券通”和“互换通”机制持续优化。根据中国人民银行上海总部发布的简报，截至2025年12月末，境外机构持有银行间市场债券3.46万亿元。多层次债券市场发展，也为更多符合条件的境外主体发行熊猫债与点心债提供了支持。彭博、摩根大通和富时罗素等国际主流指数公司已将中国债券纳入其主要债券指数，引入境外投资者和发行人参与中国市场，提高了人民币资产的国际认可度。
尽管成绩突出，当下中国债券市场仍面临不少挑战，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债券市场更好服务实体经济潜力的释放。例如，银行间与交易所市场规则标准不完全统一，公司信用类债券相关产品结构失衡，信用风险的暴露与处置机制等还有待进一步完善。
债券市场高质量发展与金融“五篇大文章”
金融“五篇大文章”为债券市场创新发展指明了方向，也提出了新的更高要求。金融“五篇大文章”不是孤立存在的金融概念，而是服务中国式现代化、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战略举措，还能为构建新发展格局提供助力。近年来，金融部门在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数字金融这五大重点领域的支持方面已有了较为丰富的实践，也取得了显著的成效。
科技金融领域，债券市场资本的耐心属性不可忽视，凭借产品端的创新与服务模式的调整，为科技创新与产业升级提供有力支撑。国内债券市场主动配合国家的创新驱动发展战略，推出科创债、知识产权资产支持证券（ABS）等特色产品，积极打造债券市场“科技板”，助力科技成果转化落地。合并设立科技创新与民营企业债券风险分担工具，支持更多民营科技型企业和股权投资机构发行长期限债券融资，引导更多社会资本进入科技创新领域。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中国货币政策执行报告2025年第四季度》，截至2025年末，银行间债券市场已有390家主体发行科创债1.0万亿元，其中53家股权投资机构发行科创债452.1亿元，8家民营股权投资机构获得风险分担工具支持，实现长期限、低成本、多方分摊风险预期效果。逐步建立起知识产权质押融资的风险分担机制，为科技企业搭建覆盖全成长周期的融资支撑体系。这些政策降低了科技企业的发债门槛和融资成本，认股权等创新条款设计将债权融资和股权投资结合起来，为硬科技以及处于初创阶段的科技企业搭建资本通道。
绿色金融领域，通过推出绿色债券、碳中和债券和可持续发展债券等多层次新型产品，引导各类社会资金投向绿色低碳产业，助力我国“双碳”目标落实。截至2025年末，绿色债券余额约为2.4万亿元，市场规模升至全球首位。2025年，新版《绿色金融支持项目目录》正式发布，统一国内绿色项目界定标准，规则逐步与国际标准接轨，为国内外参与投资的机构和个人提供了明确的方向。另外，绿色债券发行与交易的整个过程本身就是对企业和项目环境效益的权威认证与市场检验，它向全社会释放出明确的绿色发展导向，引导更多投资者将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ESG）理念融入投资判断。针对一些绿色债券融资成本偏高的问题，政府还采取财政贴息、税收减免、设立绿色债券发行奖补机制等方式降低相关融资成本。
普惠金融领域，借助发行专项债券、发展供应链金融、引入信用增进等方式，以及推动小微金融债券、供应链金融资产支持证券等创新产品发展，有效破解小微、“三农”等重点领域的融资难题。债券市场可以比较明显地降低企业融资成本，监管机构通过设置绿色通道、降低发行门槛以及增信支持等手段，引导金融机构和发行主体将更多资源投向普惠金融。
养老金融领域，推出养老产业专项债券，引导金融机构发行养老主题金融债券，为养老服务设施搭建、养老产业企业的日常运营提供长期稳定的资金支持，构建与中国老龄化趋势相匹配的、多层次的养老服务体系。同时，债券市场为服务于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的金融产品提供种类丰富、收益稳定的底层资产，从而能够为庞大的老龄化人口提供金融解决方案。
数字金融领域，着力探索数字人民币在债券发行与兑付环节的实际应用。借助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提升发行审核和风险管控效率。通过智能合约实现债券和资产证券化产品的自动兑付。通过人工智能算法来实现信用风险的实时监测与预警。通过大数据分析为发行定价和投资决策提供更贴合实际的参考。监管部门也在积极拥抱监管科技，打造数字债券，利用分布式账本技术（DLT）探索新的登记托管系统，让市场的效率、透明度和安全性都能得到提升。
债券市场支持服务实体经济的机制与路径
中国特色金融发展之路的基本立场之一是坚持把金融服务实体经济作为根本宗旨。与通过银行开展的间接融资不同，债券市场直接对接资金供需双方，减少中间环节和信息不对称，从而能够更高效地实现金融资源配置。
一是降低融资成本。债券融资成本直接由市场上的资金供求关系决定，直接反映债券发行人的信用水平以及市场的风险偏好，公司信用类债券的发行利率普遍低于同期限的银行贷款基准利率。对于信用资质较好的大型企业，债券的成本优势更为突出。通过债券融资，能够切实降低实体企业的财务负担。
二是优化资源配置。债券市场的利率价格信号可以引导不同产业之间的资金流向。不同行业、不同信用等级的发行人所发行的债券在收益率上会形成差异，收益率高的高风险领域会吸引更多风险偏好型投资者，而收益率低的低风险领域则吸引稳健型投资者。这种市场化的定价机制可以引导资金流向经营效益好、发展潜力大的行业企业，从而促进相关产业结构的转型与升级，落后的产能则被筛选淘汰。
三是强化公司治理。债券的成功发行离不开信息披露，发行人需要向社会公众披露详细的财务信息、经营状况以及募集资金用途，这自然而然提升了企业运营的透明度，接受市场与监管部门的监督，进而促使企业完善公司治理体系，提升经营管理水平。
四是分散金融风险。债券市场为企业提供了除传统银行贷款和上市股票融资之外的多元化融资选择，减少企业对单一融资渠道的过度依赖。特别是中长期债券可以匹配企业长期资金需求，弥补银行信贷的不足。多元化的债券产品，如浮动利率债券以及利率互换等风险对冲工具，可以为企业提供更好的管理利率、流动性和信用等方面风险的手段。
推动债券市场高质量发展的政策建议
要推动债券市场高质量发展，持续增强债券市场功能和服务实体经济能力，为金融强国建设提供坚实支撑。对此，笔者提出以下四点建议：
一是加快推进债券市场法治建设，构建规则统一的债券监管体系。有效解决市场分割和监管套利问题，充分发挥公司信用类债券部际协调机制作用，按照“一套制度规则、一个债券市场”原则，将各方面的制度安排统一起来，包括规则制定、监管协调和统一执法等。打破不同市场之间的壁垒，按照集中统一、一级托管、底层穿透的原则打通托管、结算等各类基础设施，实现市场产品和投资者自由流动。
二是进一步加强注册制改革，提升信息披露的有效性。全面实施发行注册制改革是债券市场化的方向，但必须建立在一整套事前、事中、事后全链条监管和服务体系之上。明确发行人以及主承销商、律师与会计师事务所、信用评级等核心中介机构的责任，使其切实承担起专业机构“看门人”职责。将信息披露放在核心位置，强化动态监管和准确性、真实性核查，将发行定价与风险判断的更多权利交给市场是能让债券市场活力和运行效率得到提升的核心举措。做好发行人存续期管理工作，丰富风险处置资源和手段，构建风险防范化解体系，真正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
三是稳步推进制度型开放，确保国家金融安全。在我国债券市场高水平对外开放过程中，坚持“引进来”和“走出去”并重。一方面，持续优化境外投资者入市、交易和汇兑等便利性安排，吸引更多长期国际资本；另一方面，推动境内评级机构、金融科技企业等“走出去”，提升中国金融市场的国际影响力。同时，积极构建与开放程度相匹配的宏观审慎、风险监控与预警体系，有效管理跨境资本流动，严防外部风险冲击，确保国家金融安全。
四是强化基础设施数字化建设。当前，我国债券市场基础设施的数字化和智能化发展尚有较大提升空间。具体而言，在底层技术架构、数据标准化和智能化风控体系等方面均存在短板与断层。展望未来，随着大数据、人工智能和区块链等金融科技的不断演进，其在债券发行、交易、清算、风控以及信息披露等各环节的应用将更加广泛和深入。推动行业机构数字化转型，不断加强数字基础设施建设与监管智能化。积极发展数字人民币债券市场，探索数字债券的创新发展与交易模式。构建债券市场金融基础设施联盟链，探索将智能合约用于债券发行与付息的自动化执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