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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疫情下美国宏观经济政策溢出效应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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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已发表在第112期《金融市场研究》

摘要:本文首先回顾了新冠肺炎疫情以来美国财政与货币政策的主要特点,其次从需求外溢、国际大宗商品价格、国际资本流动等三个渠道分析了美国政策的外溢影响,最后对未来美国的宏观经济政策走势及其潜在影响进行了展望。

2020年新冠病毒肺炎疫情大流行对全球经济造成严重冲击,美国吸取2008年金融危机的经验教训,快速出台应对危机的财政与货币政策以刺激经济增长。鉴于美国是全球第一大经济体,以及作为全球流动性主要供应源头的货币地位,其实施的财政与货币政策不仅作用于本国经济,也能对其他国家的宏观经济产生明显的外溢影响。本文在分析疫情期间美国财政与货币政策溢出效应的基础上,对未来美国的宏观经济政策走势及其潜在影响进行了展望,从而为判断未来一段时期国内外经济环境的变化提供支持。

新冠肺炎疫情以来美国财政

与货币政策回顾

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以来,自特朗普至拜登政府,美国国会已批准实施三轮财政刺激计划,此外还有美国总统签署的一系列总统备忘录和行政令。同时,美联储积极配合财政政策的实施,将联邦基准利率降至零,并推出无限量量化宽松政策,运用多种工具为财政救助资金提供融资,向市场注入巨额流动性。整体而言,与2008年金融危机相比,美国应对此次公共卫生危机和经济衰退的宏观经济政策主要有两大特征。

一是救助规模和力度空前。此次美国实施的财政刺激政策的总规模约为5.9万亿美元,2020财年联邦财政赤字率高达14.9%,2021财年预计达到15%,而金融危机期间最高的财政赤字率记录是2009年的9.9%。此次危机中美联储资产规模从2020年3月初的4.2万亿美元飙升至2021年5月31日的7.95万亿美元,15个月扩张了3.75万亿美元,而上轮金融危机中,2008—2014年6年才扩张3.6万亿美元。

二是企业和居民成为重点救助对象。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大量金融机构破产或者被接管,当时美国政府实施的1.9万亿美元的经济刺激计划中,用于救助金融机构的抵押贷款保险基金(3000亿美元)和金融救援法案(7000亿美元)占比达52.6%。此次危机中,受疫情直接冲击的是实体经济而非金融机构,防范疫情的封锁措施导致企业关停、居民失业。

为防止企业和居民部门资产负债表恶化,美国将企业和居民列为重点救助对象,在5.9万亿美元的财政救助中,二者合计占比67.8%。

政府主要救助措施包括:薪资保护计划,纾困支票及失业补助,小企业救助,个人直接支付等方面。

价格渠道

疫情下全球经济政策同步扩张导致大宗商品供需错位,叠加充裕的美元流动性推动其价格快速上行,而我国PPI水平则因原材料进口成本上升而大幅走高。

从供需层面看,美国扩张性财政和货币政策显著激发经济增长活力,其他主要经济体往往也会追随美国实施扩张性政策,进而带动全球范围内对大宗商品需求的上升。由于受疫情的制约,全球大宗商品供给增长相对缓慢,导致出现供需错位,这构成大宗商品价格上涨的基础。

在此基础上,充裕的美元流动性成为推动大宗商品价格上涨的重要因素。大量资金进入大宗商品市场,随着全球疫情逐步改善和需求回升,投资者的看多情绪明显上升,这推动大宗商品出现了脱离供需基本面的涨幅。据统计,2021年以来,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最高突破76美元/桶,达到2019年以来的新高,LME铜价、铁矿石价格均创下历史高位。

我国对外资源依存度较高,PPI受大宗商品价格影响较大。疫情以来,国际大宗商品价格(CRB)与我国PPI基本实现了同向波动,体现出进口原材料价格与我国物价水平之间的重要关联。大宗商品价格上涨导致进口成本增加,进而推升本国的工业品价格。2021年5月,PPI同比上涨9%,创T2008年10月以来的新高。

国际资本流动渠道

美联储的宽松货币政策促使美元外流,而中国凭借疫情控制和利差优势成为新兴经济体中最具外资吸引力的国家之一。

从历史经验看,美联储的历次宽松政策都会引发大量美元外流,而且新兴经济体是主要的目的地。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在美联储多轮量化宽松政策的刺激下,2011年约有1万亿美元的资金流入新兴经济体。而中国一直是最大的国际资本净流入目的地。2010—2012年,中国的资本净流入约占新兴经济体吸引资本总量的三成。

此次新冠肺炎疫情延续了以往国际资本流动的规律。疫情在全球暴发前4个月中,新兴市场资金总流出量高达2430亿美元,但随着美联储向市场释放的流动性逐渐增多,美元又开始大规模回流新兴市场。由于中国疫情最早得到有效控制,其他大多数新兴经济体则经历了多轮疫情的冲击,相比之下,我国的经济增长前景更为乐观。另外,我国货币政策保持相对克制,中美利差虽有所收敛,但仍高于2015—2019年这五年的平均水平,而且与德国、日本、越南等主要经济体相比仍有明显的利率优势。因此,中国成为最具外资吸引力的新兴市场国家。据国际金融协会(IIF)数据显示,2020年约有1932亿美元净流入新兴国家或地区的股票和债券市场,而流入中国2547亿美元,同比增长73%,这意味着若剔除中国,新兴市场的净流入为负值。

美国未来政策走势对我国

经济的潜在影响

对我国出口的影响

总的来看,美国经济救助计划对居民收入和消费品需求的支撑作用将逐步减弱,而基础设施投资计划对外部产品需求的拉动作用有限,2021年下半年我国对美产品出口将逐渐承压。

疫情期间美国财政刺激政策带动居民收入及消费需求增长、拉大供需缺口,是带动我国出口快速增长的主要动力。在疫情持续好转的情况下,财政刺激政策将逐步退出,预计美国供需缺口将逐渐收缩,其对我国对美产品出口的支撑作用将逐步减弱。

在需求端,财政补贴逐步退出,其对居民收入和商品消费的提振作用逐渐减弱。虽然经济在逐步恢复,但由于部分行业受到永久性创伤,生产和收入的恢复需要较长时间,大量劳动力回归市场也将减轻企业提高薪酬的压力,因此预计美国居民收入增速与疫情期间相比将有较大幅度下调,逐步回归到正常年份的水平,而消费能力也将随之下降。

在供给端,取消失业补贴将促使民众返回就业市场,各州逐步解封后将提升交通运输能力,就业岗位空缺、运力紧张等生产限制将明显缓解。

综合来看,美国的供需缺口将逐渐收缩。实际上,2021年4月拜登政府经济救助计划中每人1400美元的一次性支票发放完毕后,5月的供需缺口已经大幅收窄,预计这种趋势将延续下去。在此情况下,我国对美产品出口将逐渐承压。

另外,预计即将实施的基建计划对我国出口的拉动作用有限。基建投资计划立足于长期,通过供给端发力来推动经济增长,但美国作为全球最大的消费型经济体,基建投资政策相较于收入补贴政策,对经济的拉动作用相对较为间接。而且因投资规模大、回收周期长,难以吸引私营企业参与投资,乘数效应的发挥受到限制。因此,短期内与经济救助政策相比,其对美国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将有所减弱,同时也将进一步降低美国财政政策的外溢效应。据沃顿商学院研究,新增基建投资将使美国国内产出增加0.1%,经测算,大概能使我国6个基础设施相关行业的对美出口增加0.45%。由于新增基建支出已降至5500亿美元且总体规模较小,如果将其平均分配到未来八年中,单一年度新增基建投资对我国出口的拉动作用将更小。

从2021年上半年行业出口交货值的表现上看,受海外经济加快恢复的影响,无论是与消费品相关的服装纺织类等行业,还是与中间品出口相关的通用设备、钢铁等行业均保持了较快的增速。然而,从出口产品结构上看,服装纺织、鞋靴制造等行业累计增速有所放缓,而钢材、通用设备等中间品制造业行业保持向上趋势。究其原因,在海外生产逐步恢复的背景下,一方面,其他国家的消费品自给能力增强,而且新兴经济体消费品出口对我国形成替代,另一方面,海外生产恢复带动我国对发达国家和新兴经济体的中间品出口快速增加。展望下半年,受美国供需缺口收窄的影响,我国对外出口总额将逐步承压,但在全球疫情未出现严重反弹的情况下,预计海外尤其是新兴经济体的生产活动将进一步修复,在继续替代我国消费品出口的同时也将扩大对我国中间品的需求,所以从结构上看我国的出口产品将继续从终端消费逐步向中游制造业转移。全年来看,受外需强劲影响,电气设备、机械设备、国防军工、汽车、家用电器、纺织服装、轻工制造等出口占比较高的行业都将明显受益。

在美国疫情再次恶化的情况下,预计我国对美出口仍将保持较高增速。如果因德尔塔等变异病毒快速传播,导致美国疫情出现反复,预计政府将重新采取严格的封锁措施,生产活动可能再一次中断。同时,为缓解疫情对经济的冲击,政府可能将继续推出新的经济救助政策,从而拉动消费品供需缺口再次扩大,进一步增加对外部产品的需求。由于我国控制疫情能力较强,并具备强大的生产能力,因此我国仍将成为海外消费品的主要供应国,对美出口形势将保持相对乐观。

对我国工业生产成本的影响

总体而言,市场预期正面临新的调整,未来油价可能将维持相对高位震荡走势,我国工业生产成本上升的压力有望得到一定缓解。

2021年上半年,国际油价快速上涨的动力除了供小于需的市场紧平衡因素以外,还主要来自投资者对未来市场形势的乐观预期。一方面,随着全球主要经济体疫苗普及速度不断加快,市场普遍预期未来疫情将逐渐缓解,全球原油需求还将进一步回升,而“OPEC+”和美国页岩油生产商出于推升油价的目的都将对增产保持克制,市场将处于供需紧平衡的状态,另一方面,美联储坚持货币宽松的立场也降低了市场对短期内流动性收紧的担忧,因此大量投资者进入原油期货市场进一步推高了油价。

展望未来,受疫情、美元流动性及产油国博弈等因素的影响,市场预期正面临新的调整,预计国际油价将结束单边上涨的行情,保持相对高位震荡走势。一是德尔塔变异毒株的传播导致美国、英国、德国、土耳其等越来越多的国家出现疫情反弹,主要经济体解封和经济复苏的进程或遇阻,投资者对夏季出行增加带来石油需求激增的预期已出现减弱的迹象,二是美国新增非农就业人数的大幅增加,使得美联储收紧货币政策的期限日益临近,投资者对流动性问题的担忧将逐步升温;三是大部分“OPEC+”产油国的财政均衡油价都在70美元/桶以上,而大部分美国页岩油企业的平均获利油价在每桶55—65美元,目前油价下“OPEC+”产油国仍面临较大的财政均衡压力,可美国页岩油已获得较好的盈利,因此“OPEC+”联盟既要继续控制增产幅度,进一步推升油价,同时也要考虑市场竞争因素,在油价达到相对高位时,进一步提高增产规模,防止油价大幅上涨增强页岩油企业的竞争力。总之,随着油价由单边上涨转为相对高位震荡走势,未来我国工业企业面临的生产成本上升压力有望得到一定缓解。

从行业的角度来看,以原油为代表的国际大宗商品价格高企对制造业行业造成明显影响。考虑原材料成本,以原油、铜、铝、钢材为基础原材料的中下游化工、家电、电器机械、通用设备、专用设备、铁路船舶等制造业受波及程度较深。受PPI大幅抬升的影响,生产链条利润重新分配,制造业行业上中下游利润增长情况出现明显分化。2021年上半年,以采矿业、石油与天然气开采行业、黑色金属冶炼业、有色金属冶炼业为代表的中上游行业利润增幅分别达到133%、249%、234%、272%;与此相对的是,以通用设备制造业、专用设备制造业、纺织业为代表的中下游行业利润增长相对乏力,增速分别为34.5%、31%、2.3%。全年来看,预计国际大宗商品仍将维持高位震荡走势,受此影响,中下游化工、家电、电器机械、通用设备、专用设备、铁路船舶等行业利润和投资都将受到一定程度上的负面影响。

对我国资本流动的影响

总的来看,在美联储渐进式货币紧缩政策节奏下,需警惕市场情绪变化可能给我国带来的资本外流冲击,但预计我国的经济基本面、利差优势以及海外机构加大中国资产配置的大趋势将有效对冲相关风险。

一方面,历次美联储收紧货币政策都将引发新兴经济体资本外流,严重的情况下还将引发货币与金融危机,如20世纪80、90年代的拉美债务危机、亚洲金融危机等。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以来,美国宽松货币政策同样促使大量资金流入新兴市场国家,如果美联储收紧流动性,则将加剧市场恐慌情绪,使国际资本流动形势发生逆转。由于前期流入我国的国际资本规模较高,一旦市场情绪发生变化,我国短期内资本外流的规模也可能相对较高。

另一方面,在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长期存在的背景下,我国经济运行稳中向好的态势并未因疫情而发生改变,与部分发达国家和新兴国家相比仍具有一定的利差优势,而且随着我国资本市场对外开放的持续深化,海外投资者正在加大对中国资产的配置力度。以上积极因素将有效对冲美元流动性收紧带来的资本外流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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