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银行网点的年轻人，你好吗？
来源：中国银行保险报
实习记者 许予朋
银行网点的年轻人，你好吗？
21：12，张武打来电话，说今天终于有时间聊聊了。“我们银行也不是每天都到晚上八、九点才下班，今天是特殊情况。”张武解释道，“不过我最近正在往理财经理岗转，所以之后下班会晚一些。”电话那头传出马路上渐远渐逝的车潮声。
毕业以后，张武在一家国有大行的基层网点工作了5年。从柜员到大堂经理再到理财经理，多次被动或主动转岗之后的他慢慢发现，不同的岗位需要的技能点不同，自己的个性也并不是与哪个岗位都适配。“有点迷茫，但我还在尝试中。”张武这样形容自己现在的状态。
在与不同的留在银行基层工作的年轻人交流后我们发现，张武的压力与迷惘并非个例。
如今，商业银行迎来零售转型、服务转型的“新浪潮”，银行网点在其中载沉载浮，留在一线工作的年轻人除了为业绩奔波，还在不断与现实的人生、真实的自我相遇。
指标
日均存款、时点存款、实物贵金属、账户贵金属、保险、基金……
“今年的春天行动，任务小项超过一百种，而一个网点多则七八人，少则三五人，谁都是分身乏术，即使加班是家常便饭，完成任务仍然是遥不可及。”在北方城市某大行工作了7年的张复晓称。
张复晓本科学的语言类专业，四年学习之后，他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不喜欢这个专业，也不打算以此谋生。当时，恰好有同学报名银行考试，张复晓凑热闹参加了一下，结果考上了。
“因为家里没有在银行工作的亲戚朋友，所以对银行的印象就是高大上，于是开开心心‘跳了坑’。”张复晓笑称。
在银行净息差下行的大环境下，推动零售业务转型、提高中间业务收入是拓展营收的必然选择。张武感到，入行这些年，基层网点在办理信用卡、代销理财产品等方面的压力明显增大，“进银行的头两年，感觉做柜员只要不出错就行。现在，网点对柜员、主管这些运营岗也有了营销考核，比如会希望你能卖一些贵金属。”
陈小寒在一家国有大行工作了8年，最近刚刚被升为网点主管。不过升职并没有让她特别开心，反而因为要带领团队，面对三天两头的业绩督办产生了“职业倦怠”。
“一方面营销指标增多了，平摊到网点和个人的压力增大了；另一方面，随着银行线上化转型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客户不再到网点来了，我们的获客难度也在增大。”陈小寒说，现在，要么就是上门到存量客户那里，挖掘需求潜力；要么通过远程维护，比如用电话或短信；再有就是立足网点周边的小区、公司，通过做活动的形式来宣传。
“有时候绞尽脑汁就是完不成这些指标。”这时，她会升起“干脆不干了去考个公务员”的念头。
景南在一家国有大行网点工作了4年，目前从事的主要工作是对公营销。“从今年12月到明年3月这一段是贷款旺季，行里刚刚给我们下了个令人崩溃的指标任务。”景南说。
目前，景南在信用贷款方面一般只做存量，“本来不良率就高，不想做不熟的客户。”景南称，在抵押贷方面主要靠送上门来的业务或者别人介绍。最难的还是面对小微客户，“现在的线上贷款已经非常快了，我们对企业的要求放宽了许多。而且线上产品一般都是大数据产品，客户自主申请，除非贷后管理客户经理处理不当，也不会给客户经理认责。”可是依然有些小企业因为缺乏危机应对机制，“征信都黑了，在其他银行的贷款都逾期了，事到临头，才想到来我们这里办贷款。”面对这种情况，景南也觉得实在是爱莫能助。
不过即使是完不成指标，景南也不肯轻易冒风险：“毕竟完不成指标，就少挣一点；出现一次逾期，可能职业生涯就结束了，行里就不会让你留在这个岗位上了。”景南说。
选择
“从金饭碗到铁饭碗到木饭碗，这几年确实有挺多年轻人选择离开银行。”一位国有大行某支行副行长说道。离开的理由是方方面面的，“但总体来看，90后和00后比较注重自我感受，收入和待遇不是他们长久坚守的主要动能。”她说。
银行作为一个成熟的服务业态，为保证服务的规范与顺畅，恰恰是不主张个性的。而随着监管对银行业消费投诉的管理趋严，网点员工必须学会情绪管理、端正态度，同时还要应对时不时在网点“闪现”的审查人员。
业内将这样的审查人员称为“神秘人”。
从现金柜员一直做到对公客户经理，张复晓感到，网点工作的规定最多，也最身不由己。“不少客户把银行当发泄口，假币被没收，投诉；员工说话太快，投诉；员工说话声音太大，投诉；员工没有笑，投诉；取大额现金时发现没有预约不能取，投诉……不否认确实有员工态度不好，但是银行无条件地站在客户一方，基层员工的心情可想而知。”张复晓感叹，“全天在监控摄像头下工作，每天面对形形色色的客户，想要保持良好的心态很难。”
欧清刚刚入职一线城市一家国有大行。她认为，由于自己的业务还不熟练，目前工作压力主要来自客户催办业务，“需要有很快的速度，同时还要去承受客户的情绪”。
不过一开始选择这份工作时，欧清的态度就是理性的，又或者说是做了“预期管理”：“我知道这个工作其实是很平淡的，但金融业还是有它特殊性、专业性的，对我某些习惯的养成会有帮助，比如更注重安全性，还有处理情绪的方式。”
到后台去，这是很多留在银行网点的年轻人希冀的发展方向。“就是到更高层级的网点去，比如到支行的个人金融部、运营部、网络金融部、国际事务部等等，不再对外了。”张武说，到后台去，意味着指标压力卸下去一些，某种程度上也更自由。
不过在人才下沉、内卷加速的大环境下，晋升的选择权并不完全掌握在他们手中。“要有过硬的学历，要表现出色，但是还要看机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在北方城市一家股份行工作的杜实佳这样告诉我。很多时候，银行也是个“资源型”的工作，能不能拉来存款、拉来客户，对员工的考核加成是非常大的。如今，从事对公条线业务的杜实佳虽然忙碌，但暂时未考虑离开银行圈。“毕竟也有多年工作经验了，现在整体经济环境一般，贸然出来不一定有更好的机会。未来还是考虑努力充实和提升自己，争取得到晋升和提拔的机会吧。”他说。
今年也有成功“上岸”的人。沈悦在一家农信社的基层网点待了5年，做过对公业务，做过柜台，也做过信贷客户经理，今年年初她终于来到了“后台”——也就是总行机关。谈到为何被提拔，沈悦直言，除了能力还有其他加分项。家庭的种子，被灌注血缘的亲密，在地方银行中依然拥有茂盛的根系。
不过来到总行并未让沈悦肩上的担子“陡轻”：“绩效考核方面，网点不是很好过，而且我们扎根基层，有些客户素质不是很高，会比较难以沟通。但是总行机关更加忙碌，各类报表、扶贫贷款、监管要求处理起来工作量大，我常常加班。”沈悦说，“刚刚去的时候也特别崩溃。”
沈悦告诉我，今年她学会了如何协调工作和生活，如何在重压之下不断突破。克服压力和困难，是她前进的动力。
去留
谈到近期是否会选择离开银行网点、尝试别的行业，张武令人意外地坚定：“其实作为一份谋生手段，银行工作还是让我满意的。我是追求稳定的人。”
不可否认的是，目前整个银行业处于转型发展时期，传统银行业务红利期已过，现在入行的年轻人面临着较大的业绩压力，导致部分人离去。部分银行囿于其特殊定位，比如农商行网点普遍在乡镇较偏远地区，单调的生活环境无法满足追求个性与花样的生活需求，这也为“留住人才”增添困难。
不过人来人往，总是有留下的理由。
也许是因为人生到了那样的时候，需要现实与安稳。“当时选择这份工作，就是看中了收入在当地相对较高，社会认可度也较高。现在，毕竟年龄和家庭已经不允许去重新选择新的工作岗位。”在华北一家农信社担任内勤主管的“85后”封先生告诉我。
也许是因为一种生活的惯性。“我也不止一次动过换工作的念头，还没行动的原因，一个是自知本事有限，从银行跳槽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一个是懒，不愿意去改变。所以还是再观望观望。”张复晓说。
也许是因为个性中的某种底色，恰恰与行业所需的气质相契合，依然有人在这份看似平淡、琐碎的工作中完成了自我蜕变和重塑。“其实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我会一直坚持在这里。”在尝试了许多个“也许”后，沈悦坦言。
年终岁末，一位读者在《中国银行保险报》微信公众号的留言板中这样写道：
“进入银行以为是‘圆梦’，其实更多的是‘与自己和解’。在面对基层的合规工作，让我明白不能一直依靠仰望天空解决问题，但是一定要时时刻刻要脚踏实地。我从基层角度理解‘发展与合规的矛盾’，尽量在现有的环境或者管理要求下去适应和探索解决。”
对于矛盾，她不再排斥。
明年又将如何选择？也许有人会转换赛道，到券商去，到互联网企业去，或者进入公务员序列中；有人将走出现实、成规与生活惯性的羁绊，去写小说，去当插画师，或者去说脱口秀……在银行平均电子渠道分流率达到90.88%的今天，依然有超过22万个银行网点大门每天开开阖阖，留下的那一部分银行人构成了银行服务的最小“单位”，构成了这个规模庞大、与民生息息相关的行业维持运转的“齿轮”，同时，他们也在不断地与自己的“齿轮”较劲，他们心灵的温度，需要被感受和被看见。
（应受访者要求，张武、张复晓、陈晓寒、欧清、杜实佳、景南、沈悦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