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潮歌:你觉得我奇怪就对了
《陆家嘴》
文/本刊记者 于婷婷
作为导演为人熟知的王潮歌,至今认为导演只是她的职业,她更愿意认同自己为一个作家或诗人。在对作品灵魂孜孜以求的同时,她作为一个文化艺术公司的创始人,也获得了市场的肯定和商业上的成功。对于时下大家蜂拥而上的创业浪潮,王潮歌有冷静和清醒的认识。
《陆家嘴》:时下真的有很多80后、90后的年轻人,被巨大的梦想鼓动着要创业、改变世界,对这些想创业的80后、90后,你给他们什么建议?
王潮歌:老话,第一个,你是谁啊?你有没有创业的可能性或者资本,我倒不用说你是不是聪明,是不是有资金,是不是有人帮助你,不是,就是你有没有创业的心境,你的价值观是不是在创业这个层面上?如果是的话,可以,如果不是,创业的人中99%都被拍死在沙滩上,把自己的钱毁没了,父母积蓄一辈子的钱都毁没了,你还觉得你要创业的——这样的孩子,我想说你是否可以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地做一个普通人?
《陆家嘴》:江湖上对你有很多的定位,包括我听说马云叫你“女马云”,我就在想他凭什么这样夸奖自己的长相啊?
王潮歌:哈哈,定位挺多的,中国人习惯于这个,看到一个东西的时候马上找它的趋同。对我来说,我就不喜欢这样,我认为应该找它的差异、找它的个性,我不是任何一个人,我就是我自己。
《陆家嘴》:你觉得你最大的差异和个性在哪里?
王潮歌:我所有的地方我觉得都跟别人不一样。
《陆家嘴》:比如今天你穿两只不一样的袜子,在这些着装细节上,你平时是不是特别注意去表达自己的个性?
王潮歌:特别在意,因为我很喜欢我自己,就喜欢买衣服打扮我自己,我觉得这是乐趣,像正常人可能袜子穿一样的颜色,但是我在美国看见不一样的一双袜子,我说这挺好玩的,谁规定袜子必须穿一样的呢?谁规定头发一定要那么梳?谁规定话一定要那么说?谁规定饭一定要那么吃?谁规定你想看见的所有的逻辑必须符合你认为合适的逻辑?
《陆家嘴》:那你不担心别人觉得你奇怪吗?说你堂堂一个导演,把自己弄成这样。
王潮歌:我担心?我恰恰觉得你觉得我奇怪就对了,如果人人都和人人一样,这个世界还要它干什么?活着有什么意思?恰恰是看见对方跟自己不一样的地方,觉得五彩缤纷的一个世界才存在,才有兴趣啊,才好玩啊!
《陆家嘴》:你从小就是一个文艺女青年,14岁那年在《人民文学》上就发表了两篇诗歌,还记得你当时写的那两首诗歌吗?
王潮歌:记得,肯定记得,很多段落还能背诵。
《陆家嘴》:所以从小对于文学的钟爱使你今天成为一个导演吗?
王潮歌:我到现在也认为,我其实是一个诗人或者是作家。
《陆家嘴》:你不认为自己是导演?
王潮歌:我的职业是导演,我导演也做得不错,但是最终我全身上下最优秀的地方就是我这支笔,我写得好。
《陆家嘴》:你现在会每天或者分很重的一部分精力去给写作吗?
王潮歌:会的。所有的《印象》系列,《又见》系列,你们看见的从《刘三姐》一直到现在,所有的剧本都是我自己写的。那么多戏最后大家只记得说这是谁导演的,但编剧在背后付出的辛苦,好多人都已经不说了,那么多的歌词都是我自己写的,大家都说写得非常好,我也觉得好。
《陆家嘴》:很多人不知道歌词是你写的,会觉得你的这部分才华被埋没了吗?
王潮歌:不,我干活不是为了让你知道的,就连“导演”这个活儿,你不知道也没什么,那么多年提起《印象》系列都说只知道张艺谋,都不知道你,十几年都这样,那有什么呢?我很不在意这个。
《陆家嘴》:我在云南的时候看过《印象丽江》,几百个纳西族小伙子、少女在雪山脚下策马扬鞭、振臂一呼的那个场景,非常动人心弦,我看那个演出,记得感动得流了两次眼泪。
王潮歌:谢谢!很多人是在流眼泪,很多人就说,你看着那么朴实的人把胸膛向你打开!你知道每一句台词我是怎么写出来的吗?当我说“叫天天答应、叫地地答应”,我认为这个作品的灵魂是由文学定的位;当我写“三朵神在上、白云红太阳”,所有人都说这是人家少数民族自己传下来的民歌,其实都是我写出来的。当你看见那个演员在最后
的时候说,“我就在这个玉龙雪山下等你,你会再来吗?”大家都认为是这个演员发自肺腑的一句话,实际上都是我写的,这些东西是真正意义上作品的灵魂,由这个灵魂触动了观者的灵魂,你才会觉得想要掉眼泪。因为人啊,我认为最重要的其实不是在“阅人眼目”上,你看见一片红的、花的、绿的、炫的东西,一过就忘,但是我感触一下你的心,我不知道是让你哭了,还是让你觉得一紧、还是笑了,我触一次,你不会忘了,真的是这样。
《陆家嘴》:你怎么做到的?
王潮歌:刚才咱们说的文学,文学最大的力量,其实不是满足你的耳朵和眼睛,它是跟你用心交谈,来触你心灵的。所以一个作品最核心的,我认为是编剧、是文学、是灵魂,是找到这个戏最核心的思想和价值。在做之前,我会特别痛苦,特别纠结,甚至于转转转,有时候转小半年转不出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可能就是我创作的一个最重要的坎儿,我要是迈不过去它,我有时候跟好多地方就说拜拜了,我说“不行,对不起,我可能不能当这个导演,因为我没想好说什么。”
所有《印象》系列这么多的作品,我每年都会做维护和调整,很多人不知道我干什么了,没看见加场新戏啊,没看见又买了多少灯,又加了几身服装,又动了什么道具,但是看了我在动,我在改,看这个戏在变更好,其实我就是在敏锐地捕捉到时代的气息,现场的观众的呼吸,我自己的心跳是否与这两者合二为一?如果是,那一定好,如果有偏差就一定要补回来,一定要调整,这个节律不能差。
《陆家嘴》:所以在艺术创作上,你会为受众的品味时刻妥协和调试自身?
王潮歌:不,我没有妥协,也没有调整自身,这样说你一下子就把我和观众对立了。我知道,你是要说有些艺术家固步自封地认为自己很好,不愿意跟观众来达成共识——这两点都不是王潮歌。我认为我作为一个艺术家,天生需要掌声,这个掌声就是您的共鸣,如果不是的话,我自己画个画,我自己做个曲,我写完了搁床底下就好,我站在你面前,我给你看的时候,我是希望我能够感动你的。你,一定是我创作的一部分,一定是我作品最重要的一部分,如果没有你,我为什么要做呢?如果我是为了观众而做的,那我为什么抱着一副瞧不起你的姿态,说“你一边待着去,我自己好了就是好了”,这不合逻辑。所以观众是戏剧的一部分,演员是戏剧的一部分,我更是这个戏剧的一部分。
《陆家嘴》:《印象》系列,大部分人都以为是张艺谋导演的作品,或者是张艺谋和王潮歌共同的作品,究竟是怎么分工的?
王潮歌:我们现在是这样的,从《印象刘三姐》到《雪山》、《西湖》,我们都是三个导演联名,张艺谋、王潮歌、樊跃,实际上张艺谋导演不在一线排戏,有的时候我们会交流对作品的一些想法,但他不会在一线直接指导这个戏,一定是我和樊跃做这个工作,到了后期几个作品,他就不挂导演的名字,叫“艺术指导”或“艺术顾问”。到现在《又见》系列,《又见平遥》、《又见五台山》,张艺谋导演和樊跃导演,我们三个名字全部都分开了,各自的工作也分开了,他们都独立做自己的工作,所以我有自己独立的作品了。
《陆家嘴》:在之前共同合作的时候,你跟张艺谋谁更强势?
王潮歌:没有强势弱势,我的性格你可能跟我坐在一起十分钟就晓得了,我其实不大会使用技巧,刻意要强势一些或者弱下来一些,我直接就是就这个话题本身,表达同意不同意,不会为了性格而去性格,所以我不会跟张艺谋有意地冲突或者有意地示好,我们讨论艺术观点、讨论一个作品的时候,或是或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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