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涛:日本央行买卖ETF对股市影响不宜高估
第一财经
日本股市不是靠央行“买股票”走出低谷,而是在危机后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近年来日本股市震荡上行,不仅于2024年初收复了1989年底日股崩盘时的高点,还不断创历史新高。市场普遍认为,2010年底日本央行推出购买股票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ETF)计划对此功不可没。然而,本文研究认为,日本股市不是靠央行“买股票”走出低谷,而是在危机后宏观政策扩张、盈利修复、企业全球化、公司治理改革与资金配置变化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日本央行推出ETF的主要背景
引入ETF的由来。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日本经济在日元升值的背景下较为疲弱,深陷“失去的二十年”。2010年10月,日本央行推出了全面宽松货币政策,设立包含日本国债、公司债及股票ETF等资产购买计划,并于同年12月开始买入ETF。2010年10月日本央行货币政策声明指出,由于政策空间受限,货币当局将采用资产购买手段来压低长期利率和各类风险溢价,以此进一步强化宽松货币政策。新增措施包括购买4500亿日元追踪东证指数和日经225指数ETF,期限为2011年底。另据声明,所购ETF将采取历史成本法,并将ETF潜在收益和损失计入储备金科目。
加速购买阶段。2011年3月、8月和2012年4月、10月,日本央行四次提高ETF购买上限至2.1万亿日元。2013年,日本央行正式实施量化质化宽松(QQE)政策,改为使ETF持有余额按每年约1万亿日元的速度增加。此后,日本央行多次提高年度ETF增持上限,调整投资范围和结构。到2018年7月,年度增持指引为约6万亿日元。2020年疫情期间,日本央行强化购买,保留每年约6万亿日元的原则性指引,同时将ETF年度增持上限提高至约12万亿日元。2021年3月,日本央行取消每年约6万亿日元的增持指引,保留每年约12万亿日元上限,按需要灵活购买。
从停止购买转向渐进减持阶段。随着高通胀回归,“薪资—物价”上涨的螺旋逐步形成,日本央行最终于2024年3月宣布加息,退出负利率时代和收益率曲线控制(YCC),并停止ETF购买计划。2025年9月,日本央行宣布每年减持3500亿日元ETF,按照各ETF在持仓中的占比分散出售,完成操作准备后启动,市场明显下跌时可调整或暂停;2026年10月宣布加速卖出ETF至8600亿日元。
据报道,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正计划把日本央行出售ETF获得的浮盈收益,转投到经济安全和战略产业领域,并已提出用这笔钱偿还相关政府债券。彭博经济研究估算,出售提速后央行每年向政府上缴资金可能增加约8000亿日元,实际收入取决于出售价格、成本及央行财务状况。高市早苗表示,这笔额外收益是“经济增长的成果”,应投入危机管理和促进增长的领域。因央行出售ETF和实现收益需时间,政府计划发行过桥国债提前筹资,未来ETF出售收益作为偿还来源之一。
日股表现与日本央行ETF买卖
以日经225指数衡量的日本股市自1989年底见顶38916点以来震荡下行,到2003年4月底(7608点)最多回撤了80%。之后触底反弹,到2007年7月初(18262点)最多反弹了1.40倍。但因2007年美国次贷危机逐渐演变成2008年底全球金融海啸,日本股市重拾跌势,到2009年3月中旬(7055点)最多回撤61%,创了日本股市泡沫破灭以来的新低(见图1)。
日本央行2010年底推出ETF购买计划,既是央行全面宽松货币政策操作的客观需要,也是股市稳市机制建设的重要安排。但是,该计划对日本股市的提振作用并非立竿见影,而是渐入佳境。
2010至2012年底部整固阶段。由于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以及欧债危机等因素的影响,日本经济表现仍然疲弱,通缩状态也未明显改善。日经225指数2010年下跌3%,2011年再跌17%,直到2012年才回升23%至10395点。2010年末至2012年末日本央行ETF持仓增加约1.45万亿日元(年均增加0.73万亿日元),其ETF持仓占到央行总资产的0.9%(见图1和2)。
2013至2019年逐步反弹阶段。2013年日本央行正式实施QQE政策,进一步加大对ETF的购买。日本股市在2013至2017年连续5年上涨,2018年回调后于2019年回升,日经225指数从2012年末上涨128%至2019年末23657点。2012年末至2019年末,日本央行ETF账面余额增加约26.78万亿日元(年均增加3.8万亿日元),其ETF持仓量相当于央行总资产的4.9%(见图1和2)。
2020年以来加速上涨阶段。新冠疫情期间,主要发达经济体携手出台史无前例的宽松政策,日本央行也增加了资产购买计划,2021年取消了年度ETF购买限额。日经225仅在2022年全球普跌时全年收跌,指数从2019年末上涨113%至2025年末50339点,2026年前10个月继续上涨了26%(最多上涨了44%,6月阶段性见顶以来有所回撤)。需要指出的是,2023年以来,人工智能相关需求为日本半导体设备和材料等企业提供了增长机遇,是日本股市继续上涨的重要原因之一。到2024年3月底,日本央行退出YYC,停止ETF购买,ETF持仓量为37.2万亿日元,较2019年底增加8.9万亿日元,其ETF持仓量占到央行总资产的4.9%。日本央行于2026年1月正式首次卖出ETF。到同年10月底,日本央行ETF持仓量为36.9万亿日元,仅较2024年3月底减少2583亿日元,持仓量占到其总资产的5.9%(见图1和2)。
对月末日本央行ETF持仓量和月均日经225指数取自然对数,进行36个月滚动的相关性分析显示,大部分时间二者为正相关,显示日本股市越涨,日本央行越买ETF,这进一步说明日本央行购买ETF是为了货币政策操作的需要,而不是调节股市运行节奏的工具;只有少部分时间为负相关,且强负相关均发生在2026年5月份以来,也就是说发生在2024年3月日本央行停止ETF购买之后(见图3)。值得一提的是,作为全面宽松货币政策的有机组成部分,日本央行购买ETF有着清晰、稳定的购买计划,直到货币政策转向后才开始小心减持。
日股反转是多因素共振的结果
央行ETF购买有助于缓和市场下行压力,但非股市长期上涨的充分条件。日本学者的研究发现,2010年12月至2017年10月日经225累计上涨约130%,反事实检验显示日本央行ETF购买可能对日经225产生约20%的上涨助力。但是,日经225的估值中枢并没有因央行购买ETF和流动性宽松而明显提升,反而小幅下降。剔除2009年2月至2010年1月异常值,2005年至2010年日经225市盈率月均值19倍,2011年至2019年月均值18.2倍(图4)。横向比较美日股市可以发现,日经225指数直到2015年一季度才回到2007年高点,几乎完全归功于盈利修复;日股恢复时间落后于缺乏央行购买风险资产的美股,标普500指数于2013年二季度就回到2007年高点。
安倍经济学改善了部分增长和市场预期,但内需与通胀的持续性仍受约束。财政政策方面,2013年1月11日,日本政府通过了总额高达2267.6亿美元的投资计划,此后多次追加投资预算,同时通过提升消费税率来弥补政府收入。日本政府于2014年在5%的基础上将消费税率提高至8%,并于2019年进一步上调至10%。因而,财政扩张的实际力度并不大,日本政府杠杆率2013至2019年上升10.3个百分点,低于2006至2012年的43.4个百分点。经济政策方面,日本政府首先采取了“健康长寿社会”的康养产业投资,然后又发布了“振兴民间投资发展战略”,主要是刺激高科技产业。安倍经济学的结果是雷声大雨点小,经济扩张期从2012年12月一直持续至2018年10月,持续时间是日本史上第二长,但这轮扩张期实际国内生产总值(GDP)年均增速仅为1.1%,是前五位景气周期中最慢的。
日本上市公司盈利修复主要依靠出海。2012年至2023年,日经225企业海外收入年化增速接近8%,而国内收入年化增速为2.2%,仅略高于日本名义GDP年化增速1.6%。在日本“失去的三十年”乃至2012年后延续的长周期中,表现较为韧性且具备超额收益的行业主要集中在海外收入占比较高的板块,如运输设备、精密仪器、生物医药等,这些板块在2022年末海外收入占比均超过40%。板块核心龙头更是如此,如东京电子海外收入占比从2013年的76.2%升至2022年的88.5%,丰田从75.1%升至79.5%,武田制药从52.8%升至81.5%,迅销从29.1%升至53.0%,资生堂从44.9%升至72.0%。自2019年以来,日本国际收支口径货物和服务持续逆差,但靠着收益项目持续较大顺差,经常账户维持了整体盈余。2025年,日本货物和服务逆差/GDP之比为-0.6%,收益项目顺差/GDP之比为6.3%,经常账户盈余/GDP之比为4.8%(见图5)。
公司治理改革强化了资本效率和股东回报导向。2014年《伊藤报告》提出以8%以上净资产收益率(ROE)作为重要参照,2015年《公司治理守则》强化资本成本意识和投资者沟通。这套改革直指日本长期低ROE、低市净率(P/B)、交叉持股和管理层不重视股东回报的问题。2023年3月,东京证券交易所进一步要求Prime〔定位于具备可成为众多机构投资人投资对象的市值(流动性)规模、拥有更高的公司治理水准,并以与投资人的建设性对话为中心,承诺持续成长与中长期企业价值提升的企业〕和Standard〔定位于在公开市场中具备一定市值(流动性)、具备上市企业基本的公司治理水准,并承诺持续成长与中长期企业价值提升的企业〕市场公司关注资本成本与股价,并披露分析和改善措施,重点包括低效资产、交叉持股及资本配置。日本交易所集团(JPX)数据显示,日本上市公司分红规模稳步提升,回购规模在2024年随着半导体电子周期上行迎来了质的飞跃。此外,野村证券预测日本上市公司2026财年分红总额将达31.6万亿日元(同比增长20.3%),回购总额24万亿日元(同比增长27.3%),合计股东回报达55.6万亿日元,同比增长23.3%。
投资者机构化降低股市极端风险。日本的个人投资者持股占比从1970年37.7%持续下降到2024年17.3%;与之相对,外资与信托银行等机构持股持续上升,2024年外资和金融机构分别持股34.7%和27.3%,表明日本股市已是典型的机构持股主导型市场。研究日本上市公司股价异动风险发现,机构投资者具有信息渠道多、专业能力强等多重优势,且对上市公司监管效应较强,机构持股比例上升能有效降低未来股价暴跌风险。
综上所述,日本央行买卖ETF主要作为货币政策工具,而非稳股市的工具。日本股市走出低谷的经验表明,流动性支持能够缓解非理性抛售,却难以单独形成持续的股东回报。其长期表现更应从企业盈利、全球经营、资本效率和治理改善的共同作用理解。宏观宽松提供修复条件,产业机遇和海外业务拓展收入空间,分红与回购则改善利润向股东回报的转化。不过,日元贬值、指数行业结构、投资者结构和估值起点均影响结果,不能将日本经验简单外推到其他国家。
(作者系华福证券首席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