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的养老院正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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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经济观察报微博
记者 田进
今年上半年,秦新将养老院关停的通知发给老人和家属后,就迎来了“让他难以招架”的情绪反馈。
这是一家位于一线城市的社区养老院,约有40张护理床位,已运营近十年时间,常年处于满住状态,入住的大部分是周围厂区的失能、半失能老人。
秦新很能理解家属们的情绪。对老人和家属来说,搬离住了多年的养老院,几乎是一场煎熬:家属要花时间重新挑选养老院,新选的养老院可能离家更远、收费更高;老人也需要重新适应,承受更大的心理压力。考虑到投资和运营成本,秦新还是决定关停这家养老机构。
今年7月,《养老机构基本规范》《养老机构重大事故隐患判定准则》两项强制性国家标准发布,对养老院的硬件设施和合规运营提出了更高要求。要完成合规改造,秦新还需投入约200万元,这笔费用他难以承担。
十年前,秦新投资了约500万元改造当地一个老旧建筑,成立了这家养老院。十年间,算上政府补贴,这家养老院的年利润勉强维持在30万元,如今尚未收回投资本金。
硬件改造只是合规成本的一部分。近两年,多起养老机构安全事故发生后,多个部门加强了对养老机构安全合规的监管力度。平均两周迎接一次官方检查成为许多养老机构的常态,这也增加了养老院的合规运营成本。
在多位业内人士看来,合规运营是行业健康发展的必由之路,但对一些社区型养老院而言,也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社区养老院收费较低、离家近,是很多老年人特别是失能、半失能老人的首选。北京一家连锁养老品牌负责人说,高龄、失能或半失能老人在情感和护理方面,有着类似小孩子的需求,而社区型养老机构如同家门口的幼儿园,能让老人在机构内安心养老。
不过,一些社区养老机构受利润趋薄、合规成本上升等因素影响而逐步退出。
近两年,秦新已陆续关停了集团旗下约一半的社区嵌入型养老机构,其中一个原因是难以达到不断提高的养老机构建设标准,也难以适应日趋严格的监管要求。
经济观察报采访了6家连锁养老机构的负责人,他们均观察到一些社区养老院正在退出市场。其中几家受访企业,也在陆续关停旗下的社区养老机构。
2026年11月18日至19日,全国老龄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会议强调要“把握老年群体的经济条件差异,注重服务保障的梯度供给;把握老年群体的养老方式差异,注重居家社区机构服务贯通协调;把握老年群体的城乡区域分布差异,注重政策的均衡性和精准性”。
上述北京连锁养老品牌负责人认为,行业目前的结构性变化是养老产业发展的一道重要分水岭。他说,不规范的社区嵌入型养老院的批量退出,必然有利于养老行业的规范、健康发展,但鉴于社区养老院仍是一类能够提供低价、可及养老服务的重要机构,各方也需要想办法,帮助更多社区养老机构完成合规改造,让失能、半失能老人仍有机会在家门口养老。
家门口养老
从外观看去,秦新上半年关停的那家社区嵌入型养老机构像一栋学生宿舍,机构的人均建筑面积只是略高于25平方米/人的最低国家标准。护理员与重度失能老人的配比约为1∶4,配备比例高于新国标规定的1∶5下限。
秦新说,相比于中大型养老机构,这家养老院离老人的家近,周边环境也为老人所熟悉。
因为紧挨着社区,这家养老院此前经常出现这样的画面:每天上班前,家人给老人买点水果、点心;每天放学后,家人带着小孩去养老机构陪爷爷奶奶聊会儿天;逢年过节,因为离得近,推着轮椅就能接老人回家吃团圆饭。
社区周边曾有一座大型钢铁厂,机构内的许多老人都是钢铁厂的退休职工,他们的退休金大多在4000元—5000元/月,这家养老院人均收费在6000元/月左右,家属只需要补贴一部分,就能够长期支付入住的费用。
对于机构内的多数老人而言,这是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社区。周边几公里,只有这一家社区嵌入型养老机构。
关停后,一名已经转院的老人曾找到秦新抱怨,现在孩子来看望他需花费一个小时,两个月才能来一次。
从设施和定位看,社区嵌入型养老机构的床位数通常控制在100张以内,空间布局类似于大学生宿舍。这类机构更注重床位和护理设施建设,文娱、休闲及室外活动空间相对较少。通过降低投入和运营成本,这类机构的收费往往也会低于周边的中大型养老机构。
华东地区一家连锁养老机构的负责人将社区嵌入型养老机构比作“路边摊”,而中大型养老机构就像“中大型餐厅”。“社区嵌入型养老机构在休闲、娱乐设施方面投入较少,因此可以降低整体收费标准。因此这类机构适合需要护理服务而经济条件又有限的家庭,给人们提供了一个更具性价比的选择。”他说。
社区型养老院一度是政策重点鼓励建设的养老院类型。2016年,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全面放开养老服务市场提升养老服务质量的若干意见》明确提出:“鼓励建设小型社区养老院,满足老年人就近养老需求,方便亲属照护探视。”
2019年,民政部《关于进一步扩大养老服务供给 促进养老服务消费的实施意见》提出“在社区层面建立嵌入式养老服务机构或日间照料中心”,同时支持社会力量参与,培育专业化、连锁化机构。
秦新至今记得,几年前在中西部某省,一名当地民政部门工作人员顶着夏日高温,带着他走访多个社区,寻找适合开办养老机构的场所。
一整天下来,衬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当时,秦新所在的企业是该省份引进的首批外省连锁养老企业之一,当地民政部门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提高本省养老机构的服务标准,扩大服务供给。秦新所在的企业应邀在省会城市,短时间投入运营了多家社区嵌入型养老机构。
合规大趋势
2025年,曾经热情引进这些项目的地方政府工作人员,开始劝秦新关停建筑条件不符合监管要求的机构,也对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表示遗憾。一年内,秦新关停了当地一批设施不达标的社区嵌入型养老机构,数量约占集团在当地机构总量的一半。
最近三年,养老机构发生多起安全事故,敲响了养老院安全运营的警钟。为推动养老院安全运营,多地发布了相关政策文件并启动了多轮次的养老院检查。
今年7月发布的《养老机构基本规范》《养老机构重大事故隐患判定准则》两项强制性国家标准将于2027年8月1日起正式实施。
今年9月,在新闻发布会上解读两项强制性国家标准时,民政部养老服务司副司长张军表示,近年来,养老服务快速发展,但部分养老机构运营水平较差,服务管理不规范、安全隐患突出等问题不容忽视,有必要制定发布全国统一的强制性标准,为养老机构运营划定基准线与安全红线。
此前,经济观察报进行的一次问卷调查显示,2024年第二季度,18家养老机构接受行政检查的次数为2至11次,平均为5.7次,检查出有问题的次数平均为1.6次。调研中,养老机构因多种问题而受到处罚:缺乏安全责任人和管理人的正式任命书、在消防演练中老人穿衣速度未达标、未能及时进行垃圾分类等,其中有机构因未及时进行垃圾分类而被罚款数千元。
在监管加强的过程中,以中小型为主的社区养老院的问题逐渐暴露。
浙江大学建筑工程学院研究员陈瑜此前的调研就显示,一些小型养老机构由旧建筑改造而来,公共走廊的净宽度低于1.8米的标准;一些养老机构受限于原有占地位置和房屋结构,不满足消防水池、避难间等消防相关要求。
上述北京连锁养老品牌负责人表示,大量社区嵌入型养老机构由老旧甚至楼龄超过50年的建筑物改造而成,建筑物的消防、结构安全根本达不到现有设定的国家标准,但在此前十年行业粗放式发展阶段,无论是监管部门还是养老院运营者,都没有这个意识。
在抗震等级、通风、采光等方面,均有相关要求。从业者对比过相关标准,其中很多安全标准要高于幼儿园建设标准。
上述北京连锁养老品牌负责人以容积通常为200余立方米的地下消防水箱为例,当前一线城市的大量社区嵌入型养老机构都是通过改造四五十年楼龄的房屋形成的。养老院与周围居民楼距离可能只有十余米,地底遍布着大量管线,因此很难满足安装消防水箱的基础条件。同时,老旧小区也没有安装消防管道的条件。
随着监管收紧,一些硬件不达标、又难以完成改造的社区嵌入型养老机构只能退出市场。
2026年5月,哈尔滨市阿城区民政局就一次性责令关停8家养老机构,理由是机构未取得消防审验手续,严重违反消防安全管理规定;2026年上半年,长沙市消防部门对全市206家养老机构进行了一次性综合摸排,累计立案调查11家,重大火灾隐患立案9家,其中两家机构的问题是“场所的楼梯间第二层、第三层设置了栅栏门”,一家机构的问题包含疏散楼梯只到1—5层,6层只有一部电梯。
华东地区一家大型连锁养老机构的负责人回忆,在与相关监管部门沟通时,有工作人员曾对他说,“相比于中大型养老机构,许多社区嵌入型养老机构的合规运营程度很糟糕。”
艰难的转型
为实现软硬件合规运营,唐景旗下的部分养老机构近两年做了很多尝试。唐景在南方多省份持续运营连锁养老机构近二十年时间。
按照消防要求,无论机构大小,消防控制室必须实行24小时双人双岗持证上岗。但即使在二、三线城市,一名持中级消防证的人员工资成本约为6万元/年,要满足24小时双人双岗持证上岗,需要有6名值班人员,成本要达到36万元/年。
唐景表示,当前养老机构的利润率普遍被压缩至10%以内,社区嵌入型养老机构的净利润规模通常不到50万元/年。
为满足监管要求,唐景旗下的部分社区嵌入型养老机构让机构内的院长、行政人员、护理员都去考取中级消防证,借此降低人员支出,并应对临时检查。
但她也担心,在国标严格执行后,这条路也将行不通。
多名连锁养老机构负责人表达了类似观点,机构需在短期内投入数百万元进行硬件合规改造,长期还需持续承担合规运营成本。以社区养老院目前的盈利水平,很难负担这些支出;而如果通过涨价转嫁成本,不仅很难被老人接受,也不符合社区养老院的定位。
唐景说,《养老机构基本规范》提出,养老护理员与完全失能和重度失能老年人的配比不能低于1∶5,与中度失能老年人的配比不能低于1∶10,但在实际运营中,一些社区嵌入型养老机构的人员配比达不到这一要求。如果要增加护理员以达到配比要求,机构可能需要提高护理收费。“当下,一个月上涨100元护理费会引起家属极大的抵触情绪,机构已经连续四五年没有上调护理费了。”
上述北京连锁养老品牌负责人算了一笔账,在北京,如果要实现完全合规运营,社区嵌入型养老机构的改造成本约为5500元/平方米,因此一个机构的改造费就需要数百万元。其中,约一半的费用用于公共设施建设,一半用于消防改造和结构加固。
这位负责人表示,如果通过提高今后的收费来覆盖改造成本,就会偏离目标群体对低价养老服务的需求。如果不提高定价,机构的投资回报周期将会被进一步拉长。
上海沐芃建筑设计事务所有限公司参与过200多个康养项目的咨询及设计。该公司总经理赵雅表示,从投资角度看,许多小型项目即使住满老人,也只是微利运营。随着监管部门对康养项目的合规要求日趋严格,单个项目的固定成本被持续拉高,但终端客户的消费能力并没有上升,如果没有其他外部支持,项目就难以持续经营。
北京龙振养老服务中心理事长张玉在走访中观察到,部分同行近两年陆续关停了许多社区嵌入型养老机构。这些机构经评估认为,改造投入无法在3—5年内收回,因此只能关停。“只是投入了十余年心血的机构就这样关停,还是十分舍不得。”
留住社区型养老院
在家门口养老院消失的同时,养老行业还出现了另一种变化:一些新建养老院的规模越来越大。
这些养老院远离市区,动辄有上千张床位,为了增加吸引力,还配建了医院、食堂和丰富的娱乐设施。这类养老院的建设方大部分是央企、地方国企、险资以及少量地方性地产公司。
不过,对很多人来说,这类养老院的问题是:不够便宜。
据经济观察报记者走访调研,在一、二线城市,超大型养老机构收住失能老年人的费用通常在1.2万元/月以上。这一收费水平与北京、上海的全口径城镇单位就业人员月平均工资大致相当。
2024年底发布的《中国养老金融调查报告2024》调查显示,超过半数(54.18%)的调查对象表示未来愿意在养老院养老,但超过一半的调查对象愿意为入住养老院支付的费用不超过每月3000元。
唐景算了一笔账,老人入住养老机构最合理的支付标准是不超过养老金的70%,剩余30%的养老金需用于个人医疗和日常生活用品。仅以5000元/月的养老机构费用计算,如果没有家人帮衬,老人养老金水平就需要在7000元/月以上。以当前的养老金替代率(退休时养老金领取水平与退休前工资收入的比率)倒推,个人在职时的工资至少需1.4万元/月。
在这种情况下,唐景认为,留住更多的社区型养老院很重要,这样可以保留价格较低的养老服务,让不得不住养老院、支付能力又有限的老人也能住得起。
多名养老机构负责人建议,采取更多措施留住社区养老院。比如可以通过财政补贴或者普惠金融的方式,帮助仍愿意继续运营的社区养老院以更低的成本完成合规建设;合规标准也可以进一步分级和细化,在保证安全运营的原则下,根据社区养老院面临的现实情况进行微调。
秦新曾赴北欧以及日本、韩国等较早面临人口老龄化的国家和地区,考察养老行业的发展。他发现这些地区的养老机构多数是嵌入社区,床位数只有几十张,而动辄数百张的“超级养老院”只是极少数。当地从业者也提到,老人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都不愿离开熟悉的社区,那里有住在附近的家人和朋友。
秦新建议,政策层面未来可考虑针对中大型养老机构、社区嵌入型机构执行分层管理办法,“一刀切”地要求所有类型养老机构执行同样的运营标准,不利于部分小而美的养老机构的存续。短期内,政府部门也可以积极帮助养老机构协调相关物业设施,实现养老服务供给的平稳过渡。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秦新、唐景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