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中的真善美丨山野邮途里的银幕本真,透着国产电影的罕见静气
(来源:上观新闻)
编者按
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与上海市民文化节共同举办的“电影中的真善美”市民主题征文活动,获得了广大影迷和市民朋友们的广泛关注和积极参与。日前,征文活动获奖名单已经产生,现选登部分优秀作品,以飨读者。
本文作者在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观看评述的影片为“大好河山·中华电影图卷”单元中精彩呈现的《那人那山那狗》。本片改编自彭见明同名短篇小说。影片画面如诗如画,以纪实质感从容展现一生默默坚守的普通人以及父子之间的细腻温情。
山野邮途,寸心步履见本真
——评影片《那人那山那狗》
文 / 卢奇
在商业电影喧嚣的时代,《那山那人那狗》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全片无一处刻意煽情,无一场外放冲突,只有苍山、犬吠与父子并肩跋涉的身影,却拍出了国产电影罕见的静气。期间所有的深情都藏在父子并肩的行走里——那是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也是一种久违的银幕本真。
电影的故事非常简单:在乡邮员的岗位上跋涉了数十年的父亲因腿疾卸下邮包,可当儿子第一天接过这份差事时,他终究放心不下,执意陪儿子再走一遍那条他用双脚丈量了一辈子的邮路。在片中,导演甚至连角色的姓名也没有交代,只有父亲、母亲和儿子。而正是这种去符号化的处理,让故事卸下了所有多余的修饰,回归到最朴素的人伦关系本身。
影片将儿子的内心独白作为贯穿全片的叙事脉络,又以父亲的过往回忆镜头交错铺陈,双线交织推进故事。儿子正像一个讲故事的人,父亲则像是听故事的人,这种看似矛盾的叙事方式,实则是父子二人不断和解、彼此进入对方内心的过程。
从一开始父子俩出发时,儿子叮嘱母亲不要出门来送,父亲吃了醋:“妈,妈,叫得亲。”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抱怨,道尽了几十年来聚少离多的酸楚。父亲因常年在外工作,连听孩子叫一声“爸爸”都是奢侈。这种情感的真实流动,含蓄内敛的东方亲情,不靠激烈的戏剧冲突来呈现,而是在沉默的行走中缓缓释放。
影片中,父亲即便因为腿疾被迫提前退休,也放不下这份工作,这份工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天要走完二百二十三里山路,意味着宁可抄近路蹚冷水落下腿疾也要尽快把信送到。父亲告诫儿子:“邮包比个人安危更重要”——命可舍,邮包丢不得。这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几十年如一日用双脚丈量出来的信念。
影片之中最令人动容的,是父亲为盲人五婆“读信”的情节。五婆的眼是哭瞎的,她的孙子考上大学后一去不返,结果就是整天坐在家门口等信。从此,父亲便每隔十天半月佯装来信,在空白信纸上编造孙子的问候,每次还偷偷塞上十块钱。儿子接过父亲的白纸继续编造孙子的问候——这一幕,不仅是善意的传递,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接班”。
影片中的自然影像极具中国传统美学的韵味,整体的黄绿色调配之以山水绵延的纵深感,构筑了一幅唯美充满诗意的画卷。这些风景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与人物的情感世界融为一体——“情景交融”,山即人心,人心即山。但《那山那人那狗》的美,绝不止于风景。它更是一种人性之美、情感之美。
父子二人在邮路上逐渐走近彼此:儿子察觉身后不见父亲踪影,顿时心神慌乱,当即丢下邮包折返原路搜寻;儿子俯身背起父亲蹚水渡河时,父亲眼眶泛红,回忆起年从前背着年幼儿子穿行街巷的时光。村里的老人说:“背得动爹,儿子就长成了。”这一背,既是身体的承重,更是精神的传承。过河后儿子说:“爸,你还不如邮包重。”一句看似无心的话,道出了父亲为这份工作付出的全部。
还有那条名叫“老二”的狗,每到一个村庄,它用嘹亮的吠声告诉大家乡邮员来了;信件被风吹跑时,它奔向最远的那封衔回来;父子烤火时,它一次次叼来柴禾。狗对主人的忠诚,不亚于父亲对工作的忠诚。“老二”是父子之间沉默的纽带,是人性的忠诚信使。
《那山那人那狗》的可贵之处在于,它将“本真”化作了具体的、可感的生活细节。那不是悬浮于空中的道德说教,而是沉淀在每一次行走、每一封书信、每一个沉默的眼神之中的生命实践。父亲用一辈子走完了一条邮路,儿子用三天两夜读懂了父亲的一生。父子一同踏行的山间邮路,不再只是一条送信的路途,最终化作弥合父子隔阂、坚守邮递使命、找寻内心本真的心路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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