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P跌价50%,400部现偶为何不如飞雪好磕?
界面新闻
文|娱乐资本论 阿Po
95花现偶双平台PK,没打过综艺里嗑疯全网的厉娜许飞。
这边《折月亮》《今天是太阳雨》同期对垒,那边《后会友期》几段互动就让网友嗑得死去活来。内娱现偶的尴尬又添一笔,俊男美女精心演绎的爱情,怎么还比不上综艺里几句拌嘴、几个眼神来得上头?
别说飞雪CP了,光是两部同期对打的现偶剧,都有非常明显的审美温差。
《折月亮》还停留在让女主不断受委屈、等男主出面解围的时代,全剧矛盾全靠恶毒女配忙着给男主制造护妻高光。《今天是太阳雨》同样写欺凌、刁难和救赎,却让女主自己反击,也让女性角色之间有了互相扶持的空间,只可惜低饱和的画面和青春疼痛的调性没能在开局带动太多观众进场。
两部剧的争议引来感慨,现偶剧经历了《早春晴朗》带来市场的“昙花一现”,又回归了温吞的状态。随着《骄阳似我》播出,曾经被影视公司争相抢购的头部现言IP,似乎也迎来了一个时代的尾声。有从业者感慨,影视寒冬连带着把IP市场也带冷了,部分现言版权价格跌幅甚至超过50%。曾经动辄高价争抢的爱情故事,如今连身价都开始松动。
可版权降价了,现偶就更容易做了吗?头部现言IP逐渐消耗殆尽,影视公司还愿意花多少钱、多少时间去开发下一部爱情剧?流量演员、大IP、热门CP这些曾经屡试不爽的配置,为什么越来越难兑换成爆款?更现实的问题是,观众的爱情观和审美偏好不断变化,一部现偶却可能在开发环节耗上三五年,等它终于播出,故事里的爱情还赶得上观众吗?
爱情依然有市场,现偶也依然有商业价值。只是下一部爆款究竟藏在哪里?娱乐资本论找到了影视公司文学策划、编剧、制片人,以及猫耳FM、三糙文化等广播剧内容制作方,试图沿着IP采购、内容开发和影视制作的不同环节,聊一聊“现偶难爆”真正的原因。
01 现言IP跌价超50%,影视公司还敢买吗?
“影视寒冬把IP行业也带寒了。”
影视公司文学策划欧克克告诉小娱,晋江现言版权已经降价了,“它的价格跌幅甚至超过了50%。但是一个好的古偶,它还是价格很坚挺。”
随着《难哄》《骄阳似我》等知名小说陆续完成影视化,曾经被各大平台争抢的头部现言IP,似乎正在告别高价抢购的时代。
小娱统计了2021年至2026年9月晋江文学城、豆瓣阅读公开出售的长剧影视版权。2025年,晋江的交易数量由2024年的84部降至42部,豆瓣阅读则由27部降至10部,分别下降50%和约63%。2026年前三季度,两家平台分别售出25部和7部,交易规模仍处于低位。
但现言仍是重要采购题材。2025年晋江售出长剧版权的现言IP22部,较上年的28部减少,占比却由33%升至52%;豆瓣阅读由7部降至3部。
大鱼文化版权负责人赵婧向小娱透露,近两年影视公司的长剧版权采购明显向大古言、悬疑和女性主义题材倾斜,现言需求相对靠后。不过,现偶在竖屏短剧和中剧市场仍有一定的交易空间。
欧克克认为,价格松动也与文学平台竞争有关,“现言市场现在晋江也不是唯一的”。随着《难哄》《骄阳似我》等头部小说陆续影视化,新作品也难迅速复制此前的影响力。
三糙文化广播剧制作人、配音演员浮梦若薇也有类似感受,她认为早期的《偷偷藏不住》《难哄》从小说完结到广播剧开发大概经历了两年时间的读者积累,如今新作品还没来得及沉淀,就要面对短视频等内容形式对用户注意力的争夺,“IP源头去造所谓的大IP,也比以前要艰难很多,一没有时间,二现在确实很难去抓到这些用户的注意力。”
欧克克认为,现偶的头部项目原本就不容易做大。小娱梳理了近两年四大长视频平台的重点现偶,平均每年约有10部新项目播出,另有少量积压项目释放。能够兼顾有效播放、社交出圈和大众讨论的作品,仍然相当有限。
一般现偶的体量为A至A+级,欧克克以投资8000万至1亿元的项目为例,两位头部主演片酬占40%,营销再占5%至10%,留给制作的预算不足一半。
长视频平台降本增效,也让中腰部现偶的生存空间受到挤压。很多现言小说篇幅较短、人物关系集中,原本就难以支撑二三十集的长剧。如今中剧、微短剧、漫剧等形式逐渐成熟,这些故事有了更合适的改编去处,影视公司也没必要为了做长剧而强行扩充体量。
不过欧克克直言,“现偶的招商费用可以填补并不充裕的制作费用,确实只要演员谈到头部或者流量了,招商就不愁了,还有很多广告植入也是现代剧要比古装和年代剧好谈很多。”
相比古装、年代等题材,现代剧拥有更丰富的消费场景。食品饮料、美妆护肤、手机汽车、服饰家居等品牌,都可以自然进入角色的日常生活。除了剧内植入和中插广告,角色物件、CP名场面、品牌联名及周边衍生,也为剧集播出后的商业开发提供了空间。
欧克克将现偶称为长剧里的“万年青”,拍摄和后期相对灵活,招商优势突出,平台和制作公司也很难放弃。她认为,影视公司选IP应更重视内容,原著数据、作者知名度和影视化成绩只能作为商业参考。
但实际交易市场却更加依赖数据。赵婧告诉小娱,这几年影视公司对原著数据的重视程度反而有所提高,尤其是长剧市场。数据一般的作品即便内容有潜力,也很少出现多家公司争抢的情况。
浮梦若薇直言,“现在所谓的IP,它不等于就是一个非常适合影视化和广播剧化的内容。”
头部现言IP逐渐消耗,如何在粉丝基础尚小的作品里发现好故事,成为影视公司必须重新学习的能力。赵婧向小娱推荐了孟栀晚,认为她过往作品的数据表现非常好,影视公司和平台对她新作《雾散闻笛归》的期待都很高。
02 95花也带不动,现偶到底哪里“拍错了”?
今年的劳模田曦薇总共播出了4部剧,几乎把主流剧集题材演了个遍。《逐玉》《嫁金钗》《低智商犯罪》分别以古偶和犯罪喜剧的类型达成优爱腾三平台全部热度破万的成绩,唯独现偶剧《天才,女友》播出效果明显弱了一截。
虞书欣、卢昱晓、王楚然等第一梯队的95花也都经历过现偶的市场考验,《灿如繁星》《折月亮》等都不尽如人意,王楚然更是因为现偶作品争议收到大量负面舆情,至今不再接触现偶剧。曾经最容易凭借CP感为年轻演员打开市场的题材,如今即便拥有流量主演、热门IP,也很难保证观众持续追剧。
欧克克认为,创作者需要想清楚众想嗑什么,“现偶观众要嗑的就是男女主的反应,对于恋爱的反应。”
她提到《后会友期》里的厉娜和许飞,两个人没有刻意设计的大事件,仅凭微表情、几句台词和互动、几个眼神就能让观众嗑得上头。相比之下,部分现偶却只会忙着堆砌误会、反派和职场危机,人物之间缺乏足够的忽略情感积累。
“每一对恋爱总有不一样的阻力,每一对恋爱也总有不一样的爱上的原因。”欧克克认为,真正需要讲清楚的,是两个人为什么相爱,以及他们如何在相处中改变对彼此的理解。
全网嗑《后会友期》飞雪CP
类似的理解,广播剧行业或许能提供另一种视角。
浮梦若薇回忆,2023年前后她偶然在小红书刷到《早春晴朗》的推荐,读完后向猫耳FM提出开发建议。彼时,这部小说算不上拥有庞大粉丝基础的头部IP,也并非依靠强情节或高概念设定吸引读者,但男女主截然不同的性格,让她看到了人物关系的潜力。
“男主和女主是两个极端的人物,所以他们产生出来的火花,当时我们觉得是有可以讨论的空间的。”
栾念的毒舌、强势与尚之桃的柔软、坚韧形成鲜明反差,观众很难简单判断谁对谁错。浮梦若薇认为,这个故事真正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能够引发观众对爱情观、人生观的讨论,“它不像其他剧一样,播完大家就说‘嗯,很甜,你会羡慕这样的一种爱情模式’,它其实是一个话题的探讨。”
这个选择后来获得了市场反馈,猫耳FM内容制作负责人丁丁告诉小娱,与《偷偷藏不住》《难哄》等作品相比,《早春晴朗》没有在上线初期出现爆发式增长,却形成了非常稳定的长尾表现,甚至吸引了一批此前很少接触广播剧的成熟用户。
浮梦若薇观察到,广播剧此前最大受众群体为二十岁上下的女性用户,但这部作品的听众中出现了不少三四十岁的女性,免费集进入付费集后,用户数量也几乎没有明显下降。播出期间,涉及职场性骚扰的剧情,以及男女主分手的重场戏,还先后带动了社交平台上的讨论和传播。
《早春晴朗》并非猫耳FM在现言广播剧领域跑出的第一个热门作品,《偷偷藏不住》《难哄》的播放量均已破亿,《韫色过浓》《深情眼》《陷入我们的热恋》等热门现言IP也早早推出了广播剧版本,千万播放量级别现言广播剧中的《等风热吻你》《第二十八年春》也陆续在今年开始影视化。
对于影视行业来说,猫耳FM积累的这批言情作品同样值得关注,尤其是在影视化之前,广播剧已经通过声音表演和用户反馈,让不少爱情故事的吸引力得到了市场检验。
在具体的IP筛选上,猫耳FM也有自己的判断标准。丁丁介绍猫耳FM选择IP的维度,“我们会把整个人设、整个故事情节卖点、人物弧光、人物成长线综合起来一起判断。”也就是人物设定是否具有张力、成长线是否有说服力、人物弧光能否支撑原有设定,以及故事浓度和情节体量是否适合改编。
《早春晴朗》的影视版权恰好在广播剧开始制作前后售出,双方几乎同时看中了这个故事。广播剧的成绩并未直接促成最初的影视版权交易,但其后续积累的用户反馈、付费转化和长期讨论,仍然可以成为影视公司评估类似IP的补充参考。
制片人叶子也说,团队文学策划会从广播剧、短视频寻找选题,《早春晴朗》的广播剧长尾表现引起过影视公司关注。
此次对话的从业者都认为,二三十万字的现言小说,在广播剧里可能十几集就能完整呈现,影视公司却往往需要将其扩充成二三十集的长剧。“它需要增加很多的东西进去,而增加东西本身就是影视的一个难点。”
编剧小文以《错撩》改编《以爱为营》为例,小说一句话就能交代男主事业有成,电视剧却要用职场行为和台词证明,扩充失当,人物就容易脸谱化。
再用同期播出的《折月亮》与《今天是太阳雨》为例,前者改编自竹已的热门小说,女主云厘不断遭遇同一名脸谱化反派角色的职场刁难、恶意攻击,男主傅识则则不断出面解决问题,部分女性配角的作用也集中在制造矛盾、衬托男主的保护欲上。后者同样设置了欺凌、职场不公和救赎情节,却让女主郑雨主动保留证据、反击施害者,也让女性角色之间出现互相扶持的关系。
浮梦若薇认为,如今观众对女主角的审美发生了转变,“大家更希望听到的是一个更有独立性的女孩子”。丁丁也很认同,随着女性意识和社会议题讨论的发展,创作者开始主动调整早期言情作品中一些习以为常的两性关系设置,包括女主完全依附男主、为了制造冲突而刻意虐待女性角色等情节。
不过,她们也不赞成为了塑造所谓的大女主,就要求女性角色必须永远正确,甚至完全删除爱情线。《早春晴朗》里的尚之桃会软弱、犹豫,也会在职场中犯错,人物的魅力恰恰来自她不断成长的过程。观众希望看到更有独立性的女性,同样也能够接受有缺点、有挣扎的真实人物。
对于爱情故事来说,真实感最终还要落到表演和视听呈现上。浮梦若薇分享,录制《早春晴朗》时,导演有时会让出演CP的演员以为只是在彩排对台词,实际上已经开始录音,最后保留下来发现往往就是彩排的效果最好,她还发现,一些出圈的互动和台词,甚至来自配音演员在对手戏中的即兴发挥,因为这就是最自然的情感交流。
叶子谈到厉娜和许飞的走红,“今天不管什么性别,只要两个人的互动和情感浓度到了这个程度,说句开玩笑的话,路过的狗都想回头嗑一口。”
观众仍愿为爱情心动,影视剧拥有完整的制作条件,却未必总能拍出同等的情感浓度。
03 长剧还在慢慢磨,市场已经换了几轮玩法
制片人叶子向小娱提出一个颇为尖锐的判断,部分影视公司和制片人可能根本没有真正喜欢过自己手中的故事。“有的制片人可能只是今年需要完成开一个项目的KPI,手上又刚好只有一个合适的IP,或者版权快要到期了的IP。”在这样的开发逻辑下,制作团队很容易将现偶视为必须完成的项目,忙着寻找热门题材、流量演员和市场上已经成功的叙事模式,却忽略了故事本身是否足够吸引人。
谨慎也体现在版权采购环节。赵婧告诉小娱,现在影视公司基本要等到平台有明确意向才会购买IP,提前囤积版权的情况明显减少。“不仅是现言,所有类型的IP都一样,现言尤其不会囤,很容易过时。”
欧克克认为,现偶开发周期过长也让作品与审美脱节。她以《炽夏》《折月亮》等磨铁文化参与制作的现言IP为例,认为部分文学编辑转型的开发人员过于重视原著文字表达,忽略影视节奏和当下情感观念。
欧克克直言,“年轻人的恋爱观两年一大变,三年一翻天覆地的变化,你这个项目就开发了三年,你用三年的尚方宝剑,想来斩三年之后的年轻人,是斩不动的。”
对于现代偶像剧来说,现实生活和社会观念本就是内容创作的重要来源,一部剧如果仅在开发环节就耗费三五年,等到播出时,原本流行的人设和情节可能已经显得过时。
叶子认同这一判断,但她认为,缓慢和犹豫已经成为部分传统影视公司更普遍的问题,“有很多影视公司和制片人,每一次风口都看见了,每一次都想尝试,每一次又都不敢尝试,最后就是每一步都赶不上趟。”
短剧、漫剧、AI影视接连出现,一些公司都曾表达尝试意愿,但真正进入开发时,又习惯性地寻找成熟经验和安全配置。比如一个刚刚兴起的AI中长剧却仍要求新项目,制片人可能觉得剧本不错,却坚持要求寻必须找拥有到同类爆款经验的编剧。
“一个刚刚起步的品类,你现在就开始求稳了,先行者都还没走出来,你去哪里找有这个品类经验的编剧?”叶子认为,这种求稳反而容易错过了机会。
她主张制片人需要承担专业判断和试错责任,尤其现偶场景与制作流程相对成熟,更应缩短开发、拍摄和后期的等待时间。
叶子认为长剧不必天然耗费数年,AI概念设计、技术样片、场景预演等工具,也可能提高前期协作效率。中剧则是更现实的试验场,它的拍摄表演和叙事结构接近传统长剧,便于团队在熟悉流程中尝试新体量和技术。无需一窝蜂转型,但应主动寻找降本增效的环节。
另一边,偶像剧导演的更新也在推动创作方式发生变化。车亮逸执导的《爱你》注重成年人恋爱中的生活细节与亲密氛围,蒋继正执导的《早春晴朗》将人物成长和情感关系紧密结合,猫的树执导的《今天是太阳雨》则延续了个人风格鲜明的青春影像和情绪捕捉。
不过影像仍需剧本支撑。叶子提到,猫的树曾将《今天是太阳雨》的高光戏份归功于编剧施也,“所以现偶要好看,一个好的剧本和一个加分的导演,二者缺一不可。”
浮梦若薇告诉小娱,三糙文化选择《早春晴朗》时,首先考虑的是故事中是否有能打动人的真挚情感、人物关系是否足够鲜活,并没有因为题材风格、数据表现不符合过往爆剧标准就直接放弃。她也不赞成创作者过度猜测市场,“你永远没有办法猜到他喜欢什么。他可能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你跟不上他的脚步。”
丁丁介绍,猫耳FM购入IP后,会先讨论作品的整体基调和人物关系,再邀请演员试音。不同制作团队对于作品的呈现各有风格,但理解原著的人物性格、情感关系,以及故事真正打动读者的地方,始终是改编的基础。
相比影视剧,广播剧在缺少视觉交代仅靠声音呈现故事上相对受限,但依然保留原著中完整弧光、人物成长及细腻的情感变化,而这恰恰是部分现偶剧在扩充剧情时容易忽略的内容。
现偶依然有商业价值,观众也愿意为《早春晴朗》《爱你》这样的爱情故事投入时间。影视公司需要的,是更准确内容判断、更合适的创作者,以及跟得上市场的开发效率。
爱情故事可以细水长流,影视公司的开发效率却不能一直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