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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的IP库比今人的脑洞大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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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蓝雪

    “古代一男子被师兄派去给另一个师弟送信,偷偷拆开,竟发现师兄让那人杀了自己。男子不动声色把信封好送到地方,便住了下来。夜里,师弟摸黑进屋,举斧便砍,掀开被子一看,差点魂飞魄散。”

    这段文字若丢进今天的短剧平台,大约能剪出三十集:悬念、反转、杀机、惊魂,一个不少。可它不是哪部网文的新梗,而是四百多年前《喻世明言》里《宋四公大闹禁魂张》的一节。冯梦龙若活在今天,多半是个极懂流量的内容主编。

    十余年前,虹影老师把这本书推荐给我。那时我还是个指望靠写作“著书立传”的文青,想借它提高笔力;梦想后来没有达成,讲故事的手艺倒长进了一些。这几年因伤赋闲,古装剧成了主要消遣,我才把《喻世明言》重新翻出来。看完2024、2025两年的古装剧,一个念头挥之不去:权谋剧不是“权谋+BE虐恋”,就是“权谋+HE圆满”;修仙剧是“打怪捉妖+主人公成长”;爱情剧也逃不开“爱情+成长”。编剧的脑洞,真的只有这么大?

    其实,这部晚明冯梦龙编纂的白话通俗小说集(原名《古今小说》),早已把今天古装剧的赛道铺了个遍。

    编剧的脑洞以前早就开过了

    《喻世明言》与《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合称“三言”,是中国古代白话短篇小说的峰巅之作;“三言”又与凌濛初的《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并称“三言二拍”。四十个短篇,题材之杂、路数之野,放在今天的IP市场上,足够养活好几家影视公司。

    神怪仙凡一路,有《张古老种瓜娶文女》,也有《闹阴司司马貌断狱》——后者让项羽在阴间状告王翳、杨喜、夏广、吕马童、吕胜、杨武六将,写他们转世为“过五关斩六将”中被关羽所杀的六将,以阴司断案的形式重审历史,脑洞之大,今天的编剧未必敢接。爱情一路,有《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批判书生得势后抛弃糟糠之妻的负心行为;也有《张舜美灯宵得丽女》。历史与权斗一路,有《羊角哀舍命全交》《木绵庵郑虎臣报冤》《晏平仲二桃杀三士》《沈小霞相会出师表》。公案探案一路,有《沈小官一鸟害七命》,一桩离奇命案牵出人性的贪婪与社会的复杂;还有《宋四公大闹禁魂张》这样的侠盗故事,写宋四公、赵正等人劫富济贫,机智地与为富不仁的当铺主张富及官府捕快周旋对抗。情节虽荒唐,细想却让人后背发凉——迷魂药、调包、嫁祸,这些让人防不胜防的骗术,今天仍在生活里出没。

    这里不妨“科普”一句:我国古代白话小说,是在“说话”与“话本”的基础上,经文人加工、提高而来。说话人的故事底本称“话本”,学者便把“三言”“二拍”称为“拟话本”。也就是说,它们本就是市井说书场里的消费品——一如当年的《堂吉诃德》与《哈姆雷特》,今天被供上经典的神坛,当年同样是既时尚又通俗的流行文化。

    流行并不等于轻飘。四十个短篇故事,像四十颗珍珠,被一条线穿成优雅的项链;四百年后,每颗珍珠还在熠熠生辉,《喻世明言》穿越时空,让当代人领略古人的休闲娱乐读物。

    一套成熟的话本工艺

    先看神怪一路。《张古老种瓜娶文女》以梁武帝时期为背景,讲上仙张古老下凡,接引玉女文女回归天庭的仙凡奇缘。

    小说开篇不急着讲故事,先以八句咏雪诗引入,又穿插谢道韫、苏东坡等文人典故,把意境铺足。谏议大夫韦恕因谏被贬,张古老便借雪中种瓜、赠还御马等异事接近韦家,最终以十万贯钱聘娶韦氏十八岁的幼女文女。韦义方持剑追讨,反被仙法折剑;张古老携文女乘鹤升天,这才揭出二人本为道教神仙的身份。作品用的是话本典型的“入话—正话—结尾诗”结构,在人仙冲突里写出虚实交织的奇幻。

    拿它对照今天的“仙凡恋”,差别很有意思:今人写仙凡,多半把力气花在“身份反转”的爽感上;古人却舍得在“入话”上花功夫——先一首咏雪诗,再两个文人典故,把读者的呼吸调匀,才让神仙登场。这是话本的工艺,也是短剧最缺的耐心。

    同款权谋,多一层诗

    历史与权斗一路,最见古人手段的是《羊角哀舍命全交》。左伯桃与羊角哀投奔楚国,风雪途中衣粮匮乏;左伯桃以“二人俱死,白骨谁埋”为由,把衣粮留给友人,自己冻死,临终“神色已变,四肢厥冷,口不能言,以手挥令去”。羊角哀功成名就后以隆重礼节安葬伯桃;为压制伯桃墓旁的荆轲鬼魂,他挥剑自刎,葬于墓侧。后人建“忠义之祠”祭拜,留下“古来仁义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间。二士庙前秋日净,英魂常伴月光寒”的诗句。

    同类的还有《木绵庵郑虎臣报冤》,写南宋奸臣贾似道最终在木绵庵伏法;《晏平仲二桃杀三士》,写齐国名相晏婴用计除掉三位居功自傲的勇士,政治智慧尽在其中。

    而全书压轴的《沈小霞相会出师表》,几乎就是热门古装剧《锦衣之下》的同款设定:权倾朝野的严嵩、严世蕃父子,与锦衣卫沈炼一家的恩怨纠葛。结局是忠义之士虽被奸佞杀害,忠义之后却得道多助,被机智救下,子孙世代书香不绝。最耐读的是文中那首诗——“倾盖相逢意气真,移家借宅表情亲。世间多少亲和友,竞产争财愧死人”——写落难异乡的沈小霞(沈炼之子)靠结义义弟贾石借屋相助,暂得安稳,笔法颇似《红楼梦》里藏机的诗词。

    今天的权谋剧靠“爽”与“虐”驱动,情绪拉满便收工;古人的权谋故事却在结尾留一个“因果”的扣。忠义之后不绝,这不是廉价的安慰,而是一种叙事伦理。其实近期的大热剧《兰香如故》,说的也有这个道理。

    故事的内核,是因果

    《喻世明言》的教化色彩确实重。四十篇读下来,反复说的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前世种的因,今世尝其果;劝人为善,莫要为恶。

    《李公子救蛇获称心》里,李元救了一条小蛇(实为龙子),后来得到龙宫答谢,获得美好姻缘与前程,讲的是“积善逢善”。《沈小霞相会出师表》讲的是忠义之士杀不绝,正义终将战胜邪恶。《蒋兴哥重会珍珠衫》里,男主面对出轨的妻子,竟能和平分手,还赠予十六箱陪嫁——无非是说,做坏事必有报应,得饶人处且饶人。

    以今天的眼光看,这些“果报”未必经得起推敲,甚至有些天真。但也正是这层内核,让它比“奶头乐”耐久。短视频只负责让你划不走,古典话本却在故事尽头埋一颗种子: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得饶人处且饶人。种子未必科学,却让人合上书之后还会想一想。

    四十个短篇,四十颗珍珠。四百年过去,串珠的线从书页换成了屏幕,珍珠还是那几颗。作为茶余饭后的消遣,《喻世明言》足够丰富有趣。它留在脑子里的时间,总比刷不完的短视频长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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