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越来越“贱”,超市经营为何越来越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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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联商专栏
撰文/王英林
今年跑过产地、守过卖场的零售人,大多有同一种荒诞感:尖椒两块钱一斤,芹菜两三毛,大白菜地头价不到一毛,蒜薹收购价抵不上抽薹的工钱,不少菜农干脆喊出“免费摘、随便拉”。
菜价“贱”到了近年少有的地步,消费者买菜更省钱了,超市的日子不但没跟着好起来,反而越过越难。
很多人想不通:生鲜是超市的流量引擎,菜便宜了,进店的人该更多才对。
现实却是另一番景象:2022年到2026年上半年,全国500平方米以上传统大卖场累计闭店超1200家,头部连锁品牌门店规模明显收缩。
中国连锁经营协会调研显示,38%的超市企业实体门店来客数同比下滑;2025年样本企业全年关店832家,平均每天就有2.3家门店离场。在笔者看来,行业并非单向下滑,而是分化加剧、弱势业态加速出清。
“菜贱伤市”从来不是悖论,它是传统超市沿用了二十年的“生鲜引流、交叉补贴”模型,正在系统性失效的最直观信号。
需要说明的是,这并不意味着所有超市的生鲜引流都已归零,而是说:依赖低价生鲜自然带动全品类的旧路径,其边际回报已经低到难以支撑大卖场的成本结构。
部分企业通过门店调改在局部恢复来客,恰恰说明行业需要的是模型替换,而不只是模型修补。
菜越便宜,生鲜越亏:交叉补贴的底层逻辑破了
传统超市的经典盈利逻辑,说穿了很简单,用低毛利、高周转的生鲜拉客流,靠日用百货、包装食品的高毛利补利润,前端赔本赚吆喝,后端悄悄把钱赚回来。
这套模式之所以能跑通,有两个核心前提:一是生鲜虽然毛利薄,但不至于大亏,流量成本可控;二是进店客流有足够的连带率,能把生鲜的流量转化成全品类销售。
今年的低价菜,直接把这两个前提都击穿了。
从成本端看,菜价是随行就市的,但超市的运营成本是刚性的。产地收购价跌了七八成,终端售价跟着往下走,生鲜销售额同步缩水,可租金、人工、冷链、水电、损耗、配送费一分钱没降。
据行业公开资料,传统商超生鲜损耗普遍在6%-10%,菜价越低,损耗吃掉的毛利占比就越高。过去一斤菜卖两块,损耗两毛,占比10%;现在一斤卖五毛,损耗还是两毛,直接吃掉40%的毛利。销量看似上去了,毛利额反而在缩水,生鲜区从“低毛利引流口”,变成了“高成本出血点”。
更尴尬的是连带率的失效。低价菜吸引来的,往往是高度价格敏感的顾客:进门直奔特价堆头,只买几毛钱的白菜、一块钱的芹菜,结完账转身就走,粮油、零食、日化一概不碰。
特价活动期客流冲高,活动一结束立刻回落,超市投入了人力、场地、损耗成本,最后只当了免费的“比价样本”,没沉淀下忠实客群,也没带起全品类销售。
往上溯源,这条链路从地头开始就没有利润空间。蒜薹收购价每斤三到五毛,雇人抽薹每斤工钱就要一块,种十亩地净亏四五千;甘蓝、白菜几分钱一斤,采收装车的人工都覆盖不住。
当人工成本高于商品本身价值,从种植、批发到终端零售,整条链条没有多余的毛利可供分配。超市不是不想靠生鲜赚钱,是当前的价格水平下,这条链路本身就不产生利润。
不止是菜价的问题:行业正承受三重系统性承压
菜价低迷是导火索,真正把超市拖入困境的,是消费、供给、成本三重压力的叠加共振。这不是某一家店、某一个区域的问题,而是整个传统商超行业都在面对的结构性困境。
第一,消费端的分化与谨慎。居民消费行为趋于谨慎,家庭消费呈现明显的“分级取舍”特征:高频刚需品类反复比价、能省则省,低频体验型消费反倒有恢复迹象。
柴米油盐、蔬菜水果这类民生品类,恰恰是价格敏感度最高、比价成本最低的板块,消费者不再为“渠道溢价”买单,门店忠诚度持续下降。
第二,供给端的过剩与分流。过去超市的对手只有街对面的同行,今天的竞争早已是一张立体网络:据行业研究机构测算,即时零售用30分钟履约截走高频生鲜和应急日用,2026年行业规模有望突破万亿,闪电仓超8万家。
两万六千多家量贩零食店下沉到县城,接住年轻人碎片化的零食需求;仓储会员店、社区硬折扣店、产地直发、社区团购,从不同价位、不同场景、不同人群全方位切割客流。分蛋糕的渠道多了,总需求盘子却没同步放大,每家分到的份额自然越来越薄。
第三,成本端的刚性上涨。房租、人工、水电、物流逐年走高,唯独商品售价涨不动。传统商超净利率本就只有1%-2%,安全垫极薄,售价和成本双向挤压之下,利润空间被持续削薄。菜农的难是“卖不出价”,超市的难是“卖出去也没利润”,本质是同一套供需逻辑下的上下游共振。
办法试了一堆,客流越走越远:努力为什么没结果
面对困局,没有哪家超市在躺平。加大产地直采、压缩中间环节、堆头越做越多、促销一场接一场、上线到家业务、调整商品结构、优化服务体验……能想到的办法几乎都试了一遍,但多数门店的结果是:短期冲量有效果,长期大盘仍下滑,年度业绩缺口越拉越大。
问题出在,很多自救动作都停留在“术”的层面,没有回答最根本的问题:顾客今天为什么要专程来你的超市?
降价促销是最常用,也是最容易失效的手段。在供给过剩、到处都是低价的市场里,单纯的价格让利边际效应衰减极快,顾客永远会流向最低价的地方。
降价只能刺激短期交易,重建不了顾客的进店理由,反而容易陷入“不促不销、越促越亏”的恶性循环。
比促销更纠结的,是商品结构的选择题:走“大而全”老路,库存分散、周转缓慢、单品采购量小、议价能力弱;跟风精简SKU,又容易砍掉老顾客熟悉的民生单品。
加品显臃肿,减品怕丢客,左右为难的本质,是从来没真正想清楚自己服务哪一类客群、主打哪一类消费场景。
标杆业态的启示:没有全能模式,只有明确的取舍
行业里人人都在学山姆、学胖东来、学奥乐齐,但大多学了门头、学了陈列、学了免费服务,没学到底层逻辑。这三个标杆,恰好对应了当下零售的三条生存路径。
对照下来就会发现:这三家没有一家追求“既要又要还要”。山姆选了品质与确定性,奥乐齐选了极致性价比,胖东来选了信任与服务。而多数传统超市的困境,恰恰是什么都想要,资源被摊得太薄,最后哪一样都没做到极致,在顾客心里留不下任何记忆点。
折扣店业态同样有清晰边界:硬折扣靠供应链能力实现可持续低价,但救不了整体收缩的大卖场大盘;依赖临期尾货的软折扣,在货源稳定性和规模化复制上存在结构性约束,在硬折扣与即时零售夹击下需要持续调整商品结构与门店模型,部分企业已在转型,能否形成长期壁垒仍需观察。不是改个门头叫“折扣店”,就能解决根本问题。
消费者变了:竞争从平面到立体,平庸没有出路
最底层的变化是消费单元的重构。据国家统计局公开数据,全国家庭户均人口降到2.52人,一人户超过1.25亿。过去大卖场“一站式囤一周”的货架逻辑,是为三口之家设计的。
现在一人食、小家庭成为常态,消费者要的是“此刻想吃、马上能到、一小份就够”。不是顾客不爱逛超市了,是超市“大包装、大份量、一站式囤货”的供给结构,和当下的日常消费节奏对不上了。
随之而来的是消费决策的场景化。顾客不再忠诚于某一家超市,而是按场景选渠道:急用少量选即时零售,批量囤货选会员店,日常省钱选折扣店,想逛得舒服选服务型门店,买本地鲜菜选农贸市场。传统超市卡在所有场景的中间地带:价格打不过折扣店和电商,便利比不过即时零售和社区小店,体验拼不过会员店和标杆品牌。
行业里常说,顾客想要“好品质、低价格、好服务”。但真实消费行为里,这三者从来不会同时被满足,消费者实际决策一定会做取舍。三者兼得是商业上的伪命题,三者都平庸,才是传统超市的真问题。
回到“减品还是加品”,答案不在数量本身:走效率路线、做民生刚需,就大胆减品,聚焦核心单品,靠规模采购降本,走硬折扣逻辑;走体验路线、做品质升级,就精准加品,强化现场加工、自有品牌、差异化商品,做不可替代的到店价值。最怕不痛不痒的中间态,几千个SKU既撑不起低价,也撑不起体验。
坚守没有错,错的是把坚守当成了原地不动
答案很明确:坚守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把“坚守”等同于“沿用过去的经营方式”。
坚守品质,不是守住“商品不出问题”的及格线。当所有渠道都能做到基本合格,“不出错”就不再是竞争力。真正的品质坚守,是打造选品能力,替顾客筛选出他们自己挑不到的好东西,在核心品类上建立稳定的品质心智。
坚守服务,不是多设几个免费项目。基础服务是底线,构不成壁垒。真正的服务价值在现场才能产生:熟食的温度、烘焙的香气、生鲜的鲜活度、员工对商品的熟悉程度、售后兜底的踏实感。
标杆企业的服务之所以难以复制,是它把服务做成了顾客“值得专程跑一趟”的理由。
坚守回归,不是回到“大而全”的大卖场形态。回归零售本质,回归的是“用更低的交易成本,把合适的商品交付给需要的人”这个底层逻辑,而不是回归过去的货架、流程和经验。
低价是一种能力,不是战略;服务是一套体系,不是营销动作;品质是供应链结果,不是一句口号。
未来的实体超市,不需要讨好所有人,只需要回答三个问题:我们服务哪一群人?我们给顾客一个不可替代的进店理由是什么?我们的成本结构能不能支撑这个价值主张?
可以做深耕本地的民生店,可以做社区精选店,也可以走体验服务路线,共同的陷阱只有一个:样样都想做,样样都平庸。
写在最后
菜价涨跌是农业周期,总会有回升的那天。但渠道分化、消费分层、竞争立体化,是不会回头的结构性变化。菜越来越“贱”的这一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传统超市长期依赖的“低价引流”模型有多脆弱。
零售的价值,从来不止于商品标签上的价格。它藏在稳定的品控里,藏在靠谱的售后里,藏在高效的供应链里,藏在逛店时的舒适感里,藏在长期沉淀的顾客信任里。
菜贱之时,恰恰是行业挤掉泡沫、提升重构能力的时候。在笔者看来,能穿越行业周期的实体零售,从来不是靠低价熬到最后,而是靠清晰的定位、不可替代的价值,让顾客觉得——这家店,值得我专门走一趟。
数据来源与说明: 文中闭店、来客、业态规模等数据,依据中国连锁经营协会行业调研、国家统计局公开数据及相关行业研究报告整理,统计区间为 2022 年至 2026 年上半年,其中部分 2026 年数据为行业预测值;涉及业态能力的定性评价,为作者基于公开模式特征的研判,仅作行业分析参考,不代表企业实际经营数据。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基于公开资料整理与行业研判,不构成任何投资或经营建议;所引报告与资料的相关权利归原作者及发布机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