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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德国政治走向两极,一个小镇如何守住政治中间地带?|在现场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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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想象,一场欧洲国家的州级选举,会获得德国今年9月三场州选举这样的国际关注。

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选举前后,《纽约时报》不仅几乎投入了整个柏林记者站,还从纽约额外派来一名平时并不负责国际新闻的记者。有关选举的实时报道一度长期占据其网站第二头条的位置。来自欧洲、北美和亚洲等地的70多名记者涌入这个人口仅约200万的东部州。两周之后举行的梅克伦堡-前波莫瑞州和首都柏林州选举,同样吸引了大量来自德国之外的目光。

但在这几场备受瞩目的州选举之间,其实还夹着另一场规模相近、受到的关注却远远无法与之相比的选举。9月13日,在德国西北部、拥有约800万人口的下萨克森州,各市县的市长和地方议会迎来换届。它几乎没有进入国际媒体的视野,却恰好成为我进入德国媒体担任记者后,第一次从头到尾亲历并报道的选举。

一

三场州选举之所以受到如此密集的关注,并不难理解。它们集中呈现了德国政治中一个持续已久、却正在变得愈发醒目的趋势:长期主导这个国家战后政治、参与塑造欧洲最大经济体和欧盟核心国家的所谓“政治中间派”(politische Mitte),正面对来自左右两端政治力量前所未有的挤压。

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极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AfD)史无前例地获得43.8%的选票。这个由于德国战后历史而长期被主流政党视为禁忌、被挡在政治“防火墙”之外的政党,距离取得独立执政所需的多数席位只有一步之遥。

而在柏林,尽管选前接连面对反犹主义争议,以及外界对于其经济政策可能带来严重后果的警告,极左翼政党左翼党(Die Linke)依然获得了超过四分之一的选票。

另一边,中左和中右政党则各有各的失意。基民盟(CDU)原本希望分别击败在两州占据优势的极左和极右力量,但这一目标最终落空;在梅克伦堡-前波莫瑞州,它甚至历史性地跌破了5%的议会门槛。社民党(SPD)尽管在那里拥有一位颇受欢迎的州长,也未能击败AfD。自民党(FDP)则在三个州均未能进入议会,继续着近年来在政治“生死线”附近的挣扎。

而在下萨克森这场受到关注少得多的地方选举中,人们同样密切注视着这些变化。

“后天的选举结果让我多少有些紧张。”萨安州投票前两天,亚历山大·施特雷尔(Alexander Strehl)这样对我说。

施特雷尔来自绿党。此时,他正在准备参加投票日前最后一场市长候选人辩论。他竞选的是瓦伦霍斯特(Wallenhorst)市长——一个位于下萨克森州西部、奥斯纳布吕克县境内,人口只有约2.2万的市镇。由于现任市长决定不再竞选连任,这一次竟有多达7人宣布参选,施特雷尔是其中之一。此时,7名候选人已经全部到场,正在为辩论做最后准备。我则以记者身份在现场转了一圈,和几位已经熟悉的候选人简单打过招呼。

“你觉得选择党的选举结果会对这里产生影响吗?”我问施特雷尔。

“我觉得不会有太大的直接影响,”他说,“但这里的人对政治的情绪,很可能会受到影响。”事实上,选择党甚至没有在瓦伦霍斯特提名市长或议会议员候选人。上一次地方选举中,这个党在当地的得票率还不到3%。

与此同时,至少从眼前这个周五晚上的场景来看,当地人对政治参与的兴趣并不低。

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辩论被安排在一个许多人通常会选择与家人、朋友聚会的周五晚上。然而距离正式开始还有15分钟,现场已经座无虚席。后来赶到的人找不到座位,只能站在会场四周,等待7名市长候选人登台。

施特雷尔并不是一个典型的绿党人。气候变化等绿党传统议题,并不是他在竞选中最频繁提及的内容。他反复强调的,是“倾听”在自己政治理念中的核心地位:与关注不同议题的公民倡议组织会面,组织选民骑行活动,随身携带意见收集箱,收集选民的疑虑并逐一回应。在此前对他的采访中,几乎每一个问题的回答都会回到“倾听”上。显然,这是他希望选民记住的一个关键词。

事实上,这里的候选人似乎都没有太强的党派色彩。自民党提名的市长候选人在当地的个人声望远高于其所属政党,也毫不避讳地批评联邦层面党内领导层争斗造成的混乱。作为德国两大传统全民党(Volkspartei)之一的社民党,甚至没有提名本党候选人,而是转而支持一位名叫克里斯蒂安·伯韦尔(Christian Böwer)的无党派人士。

伯韦尔在医疗保险行业工作。与美国不同,德国以法定医疗保险为核心的医疗保障制度,使这一行业的从业者并不背负美国同行那样的负面社会形象。尽管此前从未参与党派政治,伯韦尔却长期活跃于当地公共生活。他曾组织、主持当地的舞会、游戏聚会以及如志愿服务表彰晚会等的社区活动,还是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德国流行民谣(Schlager)乐队的成员。

他的履历恰好体现了德国社会,尤其是中小城镇公共生活中两个不可忽视的因素。首先是地方节庆和社交活动的重要性。许多在外人看来不起眼、参加者也几乎全是当地居民的聚会和节庆,实际上构成了地方社群生活的重要部分。最典型的例子是德国南北各地都很常见的射击节(Schützenfest)。几乎每个村庄都有自己的射击节,活动流程大同小异,却始终是当地人每年重要的社交场合。对于地方媒体而言,这类活动也几乎是不能忽略的报道内容:即使不专门撰写报道,至少也要在网站上刊登照片,否则便可能招来当地读者的不满。类似的还有德国南部,尤其是巴伐利亚州常见的民俗节(Volksfest)。举世闻名的慕尼黑啤酒节,本质上就是这类节庆的一种;德国北部常见的游乐集市(Kirmes),也在地方生活中扮演着相似的角色。

另一个因素,则是志愿服务在德国社会中承担的广泛职能。从上述地方活动的组织,到教会事务、医院中的部分辅助和陪护工作、慈善义卖,再到志愿消防、救护和自然保护,许多公共事务都离不开志愿者的参与。

地方政治本身也不例外。无论是地方党组织的日常运作,还是州级以下不少议员的工作,甚至部分小城镇的市长职务,都并非全职职业,而是以志愿或荣誉职务的形式承担。瓦伦霍斯特此次选举产生的市长,则是当地少数、甚至几乎唯一的全职民选职位。因此,长期参与志愿活动不仅意味着服务社区,也使一个人在地方社会中积累起知名度、人际关系和信任。

巧合的是,德国另一大传统全民党基民盟,在这次选举中同样没有推出自己的市长候选人,而是选择支持另一政治团体的人选。

这个团体名为“瓦伦霍斯特基督教民主选民团体”(Christlich Demokratisch für Wallenhorst,简称CDW)。无论名称还是缩写,它都与基民盟颇为相似。这并非巧合:CDW原本就是2014年因人事问题上的分歧,从当地基民盟分裂出来的一个政治团体,在政治理念和政策目标上仍与基民盟相近。12年过去,当年的分歧显然已不再构成双方合作的障碍。基民盟最终放弃提名本党候选人,转而支持CDW的人选。

这一决定的另一个原因,或许在于CDW推出的候选人本身具有鲜明的个人经历和地方优势。

右一为吕尔曼

他叫米夏埃尔·吕尔曼(Michael Lührmann)。他的成长经历颇为特殊。他在一个有四个孩子的单亲家庭中长大,最初就读于德国传统三级中学体系中学术要求相对较低的主体中学(Hauptschule),之后转入实科中学(Realschule),最终取得中等教育毕业资格(Fachoberschulreife)。亲身经历的教育路径,让他意识到教育对于儿童成长的重要性,也促使他选择投身教育行业。

他接受了专业培训,成为一名幼儿及青少年教育工作者,此后又获得社会工作专业的本科学位。在随后的职业生涯中,他先后任职于当地多个重要的儿童教育机构,同时承担了包括青少年足球队教练在内的一系列志愿职务。

吕尔曼还有一重在德国地方政治中并不常见的身份:他既是一名公开同性恋身份的男性,也是一名天主教徒。他曾以这两重身份出现在当地媒体的报道中,作为相关群体的代表,公开讨论同性恋身份与宗教信仰之间的关系。

吕尔曼也是CDW的创始人之一。在政治立场上,除了部分具体的地方议题,他大体上延续了基民盟的传统主张:审慎的财政预算、积极的家庭扶持政策,以及在城市规划等事务上与基民盟、自民党合作的意愿;他所在的CDW此前也多次与这两个政党在预算和城市规划等问题上展开合作。

这也体现了德国所谓“政治中间派”的一个典型特征:一个人可以有明确的政治归属,但其政治理念、个人身份和生活经历未必完全符合所属党派的传统形象。中间派政党内部因此往往存在不同立场,政党之间的界限也并非不可逾越。在地方政治中,跨党派合作更是常态。

二

吕尔曼的另一个优势,是他的个人魅力和与人交谈的能力。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对此留下了印象。那次见面发生在前文提到的候选人辩论两周前。当时,我正在为一篇报道走访瓦伦霍斯特各党派的街头竞选宣传站(Infostand)。我想到这个选题的原因,正是同期举行的三场州选举。在气氛激烈得多的州级选战中,政治争论和冲突已经不时蔓延至街头。近年来,志愿参与地方政治的人在街头宣传时遭受辱骂甚至人身攻击的事件,也并不罕见。那么,在看似平静得多的瓦伦霍斯特,情况又是如何?

走访那天是一个周六,天气在小雨和阴云之间反复变化。尽管天气不佳,距离投票日还有两周,各党派却没有一家放弃街头宣传。上午10点,吕尔曼和他的CDW同事已经在一家人流颇多的超市停车场摆好了宣传站。除了传单、圆珠笔等常见的竞选纪念品,他还带来了一辆能够现场制作咖啡的自行车。

“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让人们停下来聊一聊。”吕尔曼向我解释。前来交谈的居民中,不少人显然认识他。谈话内容也不限于选举和公共议题,时常延伸到彼此的私人生活。

吕尔曼认为,作为一个扎根本地的政治团体,CDW的优势之一,恰恰是不必过多卷入全国层面那些容易引发对立的政治争论。来到宣传站的居民,更关心的是交通安全、土地利用、学校等直接影响日常生活的问题。

这样的交流,也让他有机会向选民介绍CDW过去取得的具体成果。他举了一个例子:此前,当地居民多次反映公共交通不够便利,他便在地方议会推动相关决议,最终促成增设一处公交车站。

按吕尔曼的说法,这种与居民直接交流的方式并非只在选举前才有。CDW在地方议会的党团每季度都会举行一次向公众开放的会议,让居民直接了解议题的讨论和决策过程,同时提出自己的意见。此外,和绿党人施特雷尔一样,他也会随身携带一个意见箱,收集居民的建议和疑虑,再通过邮件或电话逐一回复。

吕尔曼反复提到的另一点,是当地不同政治团体之间相对融洽的关系。就在CDW宣传站旁边,摆着基民盟的宣传摊位;再往前几米,便是其主要竞争对手社民党的摊位。不同党派的候选人和支持者相距不过几步,彼此并没有明显的敌意。

一位居民依次走过几个摊位,每到一处都停下来聊上几句,最后手里集齐了各家的竞选小礼品:早餐能量棒、圆珠笔,还有一小罐果酱。与吕尔曼的说法略有不同,社民党的萨宾娜·施泰因坎普(Sabine Steinkamp)告诉我,全国层面的政治议题确实会被选民提起,但交流基本仍能保持平和。

除了介绍本党的政策主张,她还希望通过站在街头与居民交谈,鼓励更多年轻人参与投票。在德国,年轻选民对现有政治体制的不满近年来愈发受到关注,左右两端的激进政党也在这一群体中获得了相当程度的支持。

施泰因坎普说,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未必是说服年轻人把票投给社民党,而是让他们首先愿意走进投票站。即使最终选择的是其他民主党派,她也乐于见到。她向我讲起当天遇到的一名16岁年轻人。这名年轻人刚刚获得地方选举的投票资格,却直到与她交谈时,才知道选举即将举行。社民党宣传站发放的小礼品,正是那一罐罐果酱。施泰因坎普希望,年轻人把果酱带回家后,放在早餐桌上时能够看到罐子上印着的投票日期,并在当天记得去投票。

社民党的宣传站上,还有一张在地方政治中并不常见的年轻面孔:21岁的学生格蕾塔·布尔斯(Greta Burs)。相比普遍年龄偏大的地方政治人物,她所关注的议题也更贴近自己的同龄人:如何改善瓦伦霍斯特面向年轻人的活动和公共设施。

其实,各党派候选人的年龄构成比想象中更加多元。在基民盟的宣传站上,两位候选人分别是一名拥有数十年地方议会经验的女议员,以及一名年仅24岁、来自基民盟青年组织青年联盟(Junge Union)的成员。两人共同出现在基民盟的候选人名单上。

他们也都证实了吕尔曼对竞选氛围的描述:与选民的交流绝大多数时候都十分友好,几乎没有人专程来到宣传站挑衅或争吵。

三

如果说对各党派街头宣传站的走访能让我从零散的交谈中感受到当地的选举氛围,那么候选人辩论会则提供了一个观察选民政治参与更集中的场合。

瓦伦霍斯特居民对地方政治显然有着不低的兴趣。不仅前文提到的最后一场候选人辩论座无虚席,此前举行的另外两场辩论也同样吸引了满场观众。不过,从现场观察来看,参加者仍以年龄较大的居民为主。

这些活动同样依靠志愿者组织。负责举办辩论的是当地一个长期组织社区社交和慈善活动的团体。活动主持人马库斯·赛特斯(Markus Seiters)告诉我,此前他们邀请联邦议院选举候选人参加的讨论,以及围绕天主教会性侵丑闻等争议性议题举办的活动,也都曾座无虚席。

作为一名地方记者,我对这场辩论并没有期待太多意外。

一方面,瓦伦霍斯特毕竟是一个人口只有约2.2万的市镇,候选人之间大多彼此熟识,发生激烈争吵的可能性并不高。辩论开始前,自民党候选人与极左翼的左翼党候选人还在友好地打招呼。两人在政治光谱上的距离几乎是所有候选人中最远的,但至少在现场,他们之间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另一方面,辩论将涉及哪些议题,也并不难预料。这些问题早已在当地引发广泛讨论,也是此前几周各党派街头宣传和我与候选人交谈时反复出现的话题。这些议题主要涉及两个地方开发项目。其中一个是在瓦伦霍斯特东部规划建设一片新的住宅区——此前我正是在那里与吕尔曼见面,而这场辩论也恰好在同一区域举行。

截至2025年,下萨克森州的住房缺口已达12.3万套。住房紧张的问题同样影响着瓦伦霍斯特,尤其是刚刚步入职场的年轻人和有孩子的家庭,面临着不小的住房压力。新建住宅区因此有着现实需求。

然而,这个项目也遭到了附近居民的反对,反对者甚至专门成立了一个公民倡议组织。这与美国等国家常见的“邻避主义”(NIMBYism)现象颇为相似:人们普遍承认需要增加住房供应,也原则上支持新建住宅,但当具体项目落在自家附近时,却可能因为担心房产贬值、社区环境改变等因素而表示反对。

另一个争议则围绕一块属于市镇政府的土地展开。尽管土地归属明确,其未来如何开发利用,却始终没有形成定论。此外,一条高速公路延伸段的建设,也是当地选战中反复出现的议题。

大多数候选人此前都已就这些问题公开表态。然而,当辩论进入具体讨论时,仍有一点出乎我的意料:候选人对相关议题的了解,竟然细致到了相当具体的数字和规划细节。

在为新住宅区项目辩护时,吕尔曼准确引用了当地的人口年龄结构:65岁以上居民占总人口的23%。他进一步解释,这样的人口结构可能如何影响当地一所小学未来的经费保障。当绿党候选人施特雷尔提出另一种建设方案时,吕尔曼又立即以两处地块的具体面积和各自能够容纳的住宅数量进行反驳。

讨论高速公路延伸段时,自民党候选人则引用了项目预计能够减少的周边道路车流量,以及由此可能为消防车缩短的出警时间,精确到了分钟。

不过,考虑到不少候选人都有多年地方议会任职经历,这种对细节的熟悉也并非偶然。在地方议会中,围绕这些建设项目的讨论往往涉及开发规划、技术报告等文件中的具体数据。长期参与相关决策的议员,自然有机会深入了解项目的技术细节。

但这并不意味着,地方政治中就不存在机会主义和民粹主义的痕迹。在讨论新住宅区项目时,左翼党候选人的立场就显得有些矛盾。尽管解决住房短缺一直是左翼党联邦层面政策纲领的重点之一,这位地方候选人却以防止绿地被混凝土覆盖为由,坚决反对当地多个新建住宅项目。

这种矛盾在左翼党的其他政策主张中也有所体现。在柏林,左翼党支持的征收大型房地产企业住房资产的方案虽然颇受欢迎,却受到不同政治立场经济学家的广泛批评:实施这一方案可能让柏林市政府承担巨额财政成本,却不会直接增加一套住房的供应。

在瓦伦霍斯特,左翼党候选人提出的替代方案,是利用现有住宅区内尚未开发的空地,以及住宅后院进行补充建设。

然而,当其他候选人同样熟悉当地的土地和建设规划时,这类主张便很难不受到具体数字的检验。几位拥有较丰富地方议会经验的候选人随即指出,即使充分利用这些地块,能够新增的住宅数量也远远达不到原规划项目的规模。更何况,其中不少土地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闲置地,而是业主已经另有使用或开发计划的私人土地。

四

从现场的参与热情来看,一周后的投票日,当地出现较高的投票率似乎是预料之中。这一预期很快便在选举之夜得到了印证。当天,我被安排前往社民党及其候选人伯韦尔的选举夜活动现场。瓦伦霍斯特的投票率达到了70.5%。

计票过程相当迅速。18时投票站关闭,到19时30分左右,选举结果已经基本明朗:在7名市长候选人中,吕尔曼以42.8%的得票率遥遥领先,伯韦尔以超过20%的得票率位居第二,绿党候选人Strehl则以12.4%排名第三。

同时举行的地方议会选举,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联邦层面的政治趋势:传统中间派政党均遭遇不同程度的选票流失。但与几场州选举不同,获益最多的并不是政治光谱两端的政党,而是地方选民团体CDW,其得票率较上届提高了近8个百分点。

“这个结果说明,瓦伦霍斯特的居民认可真正的工作和投入——这正是我们过去10年在地方议会中一直在做的事。”选举之夜,难掩兴奋的吕尔曼这样对我说。

不过,第一轮投票结束,并不意味着市长选举已经尘埃落定。按照下萨克森州的地方选举制度,如果没有候选人在首轮获得超过半数选票,得票最高的两人便需要在两周后进行决选。在瓦伦霍斯特,这意味着吕尔曼和伯韦尔还要再进行一轮较量。

而对于报道三场州议会选举的同行而言,尽管投票已经结束,选后的政治风波却远未平息。

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选择党的胜利迅速将基民盟拖入内部纷争。围绕领导层的人事安排,以及究竟由谁为选举失利负责,党内展开了激烈争论。随后举行的州议会议长选举,又进一步加剧了这场危机:在不记名投票中,4名基民盟议员将选票投给了选择党候选人,帮助后者当选,也违背了基民盟选前拒绝与选择党合作的承诺。党内相互指责由此进一步升级。

柏林的局面同样混乱。媒体调查揭露了部分重要政治人物与有组织犯罪相关人士之间的联系,引发党内及党派之间的新一轮争议。与此同时,左翼党、社民党和绿党之间的组阁谈判也困难重重,各方的犹豫和分歧同时招致了党内左翼和温和派的批评。即使初步组阁磋商最终达成共识,争议也没有平息。20多名立场相对温和的社民党联邦议院议员随后发表公开信,反对有关决定,再次引发媒体广泛关注。

相比之下,瓦伦霍斯特的选后局面则截然不同。第一轮投票结束后,其他候选人尽管与吕尔曼存在政策分歧,却不仅公开向他表示祝贺,也承认他的成功与CDW过去多年在地方议会中持续、可见的工作密切相关。

首轮投票的巨大差距,也让第二轮的结果变得相对容易预测。尽管吕尔曼和伯韦尔都没有放松竞选,继续全力争取选票,但接下来的两周并未出现明显的冲突,选战始终在相对平和的气氛中进行。

到了第二轮投票的选举之夜,现场的安排也与其他选举有所不同。候选人没有各自举办选举之夜活动,而是共同来到瓦伦霍斯特市政厅等待结果。即将卸任的市长亲自主持活动,选举负责人则通过现场系统实时公布计票进展。

瓦伦霍斯特市政厅

市政厅大厅很快挤满了人。活动开始前不久,伯韦尔带着20多人的队伍走了进来。“他们都是我的家人和朋友,也是我的竞选助手。”他向我解释。

晚七点刚过,结果正式揭晓:吕尔曼以超过65%的得票率赢得决选。在地方议会中拥有实力雄厚的党团支持的他,将在接下来的8年里担任瓦伦霍斯特市长。

但这份工作并不轻松。此前引发争议的几个开发项目仍然前景未明,各方分歧也远未解决。与此同时,与德国许多其他市镇一样,瓦伦霍斯特还面临着债务问题。对于一位来自传统政治中间派、凭借多年地方政治经验和务实形象赢得选举的市长而言,如何在这些问题上取得实际成果,将是比赢得选举更长期的考验。毕竟,当中间派政治人物无法兑现选民对治理能力的期待时,失望也可能转化为对激进政治力量的支持。

不过,至少在这个晚上,这些分歧并没有成为现场的主角。即将卸任的市长热情地向吕尔曼表示祝贺。后者则回应称,希望自己能够延续前任的工作成绩,不辜负他留下的政治遗产,尽管两人在市镇债务问题上存在相当大的意见分歧。

吕尔曼与伯韦尔之间也有一个热烈的拥抱。短暂表达胜选的兴奋之后,吕尔曼首先向自己的竞争对手表示感谢,尤其感谢他在过去几个月里始终保持公平的竞选态度。他回忆起两人在选战之初就达成的约定:“我们希望在选举结束后,还能像选举前一样拥抱彼此。” 伯韦尔则向吕尔曼表示祝贺,并特别肯定了他获得的明确多数支持。在伯韦尔看来,这样的结果有利于新市长凝聚整个市镇的力量,也让他能够更有效地开展工作。

程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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